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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进去的进去,死的死,是我们这一种人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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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很深。
爱丁堡在下雨。
她在我的臂弯里沉睡着。
雨夜里。梧桐树。熟悉的少年夜。
曾经,无数个日夜里,我坐在梧桐树上,望着城市边缘的落日。坐在她的窗台上,等待她,望着她,吻住她。
我一直在等她
我等了很久
从我十一岁开始,我就在等。
我听从了我自己的心。我听从了我自己的感觉。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我仍然,对她等了下去。
她翻了个身,身子轻轻颤,醒了过来。
“金嘉零……”
“嗯。”
我抱紧她。
她在我的怀抱里蹭了蹭。“怎么还没睡。”
“不想睡。”我缓缓拂过她的发丝。“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她闭着眼,吻我的胸膛,揉弄我的手心。“嗯……我在呢。”
我摩挲着她的唇。
我轻轻探了进去。
温热舌头卷住了我的指腹,含着吻。
“金起月……”
“嗯?”她抬眼看我。疲倦目光里,是深深虔诚,眷恋,哀求,渴望。
“我爱你”
她望着我。
“我爱你”
我轻轻抚她的脸。
“我爱你”
她无声落了泪,蜷进我的拥抱里。
金起月
我爱你
我等的心甘情愿。
我带着金起月度假,她却哪里也不想去,只愿意回爱丁堡住一阵子。
落地爱丁堡,她又懒了下来。我们在别墅里闷了整一周,只在床上和浴室里待着。
爱丁堡一直下雨,阴天,冷清,古老,孤寂。
我抱着她,裹了暖被,坐在寂夜屋里看雨。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这么走了算了。”我握紧她的手。“就像当年,我高三那会儿,我们俩从白放家离开的那个早晨……你对我说,我们就这么私奔吧。”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金嘉零……”
“金起月,我们走吧。”
“什么都不管了吗。”
“嗯。”
“对老爹欠下的钱呢。”
我不说话。
她缓缓抱住我。“金嘉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你,保护你。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唯一重要的。”
我从后面抱住她,吻在她的头发上,摩挲了几下。
“就要回国了。”
“嗯。”
“舍不得吗。”
“还好。”她抬手握住我的手臂。
“再过几年,等我把钱还完了,我们就来这里定居。”
她温柔地笑,没说话。
“海王星,爱丁堡,你最喜欢哪里?”
“都不喜欢。”她声音疲倦。“我不喜欢海王星。也不喜欢爱丁堡。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我吻一吻她的耳朵。“或者,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定居,怎么样。北欧那边的生活更清净,风景也更好。”
“总是下雨的城市,却只有这里。”
“就这么喜欢下雨。”
“嗯。”她仰脸看住我。“零,下了雨,我就能感觉到你。我感觉得到,你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抱紧她。吻她的额头。“无论是不是下雨天。”
雨仍然下。
金起月去泡澡,我开了电脑,上网搜视频。
这是我第一次听昆曲,第一次看《牡丹亭》。
黑暗舞台上,唯一光晕里,一身白衣的柳梦梅缓缓抬眼,修长玉手浮出水袖,深深柔情,克制欲望,都在这一道目光里,都在这一点指尖里。
他对杜丽娘温柔道: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这一瞬间,我忽然被震地心颤。颤茫了。分不清梦里梦外。只有这一声,无止尽地荡在我的魂魄里。
“在看什么?”金起月擦着头发,靠过来。
“牡丹亭。”
“已经唱到惊梦?这一折很好看。”她在我身边坐下来。
“嗯,云雨之欢。”我搂紧她。
“是梦里定情。”她嗔我一眼。声音冷冷清清。
“嗯。”我低声笑,吻一吻她的手。
她刚刚洗过澡,还带着淡淡的皂香。
“接下去,杜丽娘就该思念成疾,香消玉殒了。”
“就这样去了?”
“不。她从地府走了一趟,受到地府判官的帮助,死而重生。”
“重生?”
“嗯。”
“柳梦梅在哪里?”
“正在进京赶考。”
“他真的存在?”
“存在。”她侧目看我。“他在赶考路上生了一场病,养病那会儿,遇见了杜丽娘的游魂,彼此阴阳相隔,仍然在一起了。”
“游魂……他看得到杜丽娘?”
“看得到。准确说,是梦得到。这是话本,怎样天马行空,都有可能。”
“他就这样和她人鬼相恋?她碰不到他,他也抱不到她。”
“嗯。无法触碰彼此的两个灵魂,仍然深深爱上了。”
我抱紧她。
“偶然间,心似缱……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生生死死……不在梅边,在柳边。”金起月忽然念那一句唱词给我听。
“什么意思?”
“杜丽娘的心意。生生死死,她都要陪在他身边。在柳边,柳,是柳梦梅。”
“再后来呢。”
“再后来,柳梦梅不顾被判死刑的危险,掘了杜丽娘的坟,救她重生。再再后来,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俩是妖异,都阻拦他们俩在一起,要赶尽杀绝。他们的故事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拿了一面照妖镜,验明杜丽娘是人,不是妖鬼。从此……”
“从此,书生和小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是。”她摸一摸我的脸孔。
“童话故事里都这么写。”
“是。童话故事,都这么写。”
“梦中人,画中仙,梦幻极了。”
“是很梦幻。”
“你说,人要是死了,游魂会去哪里。能随心所欲地去吗。能像杜丽娘那样,生生死死,都在柳梦梅身边吗。”
“或许,投胎转世,重新做人。或许,得道飞升,去做神仙。或许……执念太深,游荡六界。”
“是执念,还是信念。”我看她。
“什么?”
“柳梦梅,杜丽娘,他们对彼此,是执念太深,还是信念太深。”
她不说话。
荧幕里,杜丽娘已经受到地府判官的允许,重生人间。
“是信念。”我确信。
金起月仍然沉默。
“他们梦里相逢,阴阳相隔,仍然愿意相信彼此真的存在,仍然愿意为了彼此不顾一切,冒着死绝的可能,找到彼此,救活彼此。不只是救。是觉醒。为了彼此,为了自己,去勇敢反抗。”
回国,下了飞机,已经收到最新消息。
为奥运会建鸟巢的项目开始了。
扫黑除恶的命令几乎同一时间下达。
全中国的地下世界剧烈地震,前后不过眨眼的事。
生意难起来。
我和白放十八九岁那会儿,触底反弹,体会巅峰快感,短暂又短暂。几年里,挑战接踵而至。
我很迷茫,很疲倦。这不是我想做的事。可是,我只有这一条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同那些穿制服的人,斗下去。
为了什么?为了活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想不明白,毫无头绪。
事实上,我对所有人,都没有兴趣。白的,我瞧不起他们空洞虚伪。黑的,我厌恶他们堕落邪恶。再看众生,行尸走肉,没有奔头,麻木至极。
我?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局外人。茫茫然游荡人间,唯一月光,是金起月。
我们在政府和警局里的人脉暗暗送来内部消息和警告。我沉沉苦思,另一边,白放比我有劲头。
“就是一帮没根的孙子!哪边风强往哪边倒!顶个警察帽子,真以为自己是国家英雄了!换到几十年前日本鬼子扛着枪闯进来干,看他们这帮孙子哪个敢冲上去做烈士!”他拨电话来,一阵发疯。“我迟早把他们贪污犯事的名单统统递上去!谁都别想挣到好处!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你还有力气骂,很好。”愁云里,听见白放一连串的脏话,我顿时舒坦一口气。
他怒极。几天里,尊哥和宝爷的盘子被端了三处,手底下人被抓去不少,俱乐部也被一查再查,损失惨重。
我怕他冲动,真在节骨眼上和警察迎面冲,即时劝住他。
“来找我,我们商量对策。”
要开奥运会了,国家决心推翻黑组织是必然的事。
国家要往光明走,脏东西,不能不清。
俱乐部被勒令停运一周,做整改。
又跑去尊哥的赌场,同他对台词,做对策。
我和白放忙到头晕眼花。
结束,是晚饭时间,准备开车回。经过街头转盘,那个男孩拖着一台样式不大的笨重音箱,蹲在转盘边上扯电线。电线缠绕,他弄了很久,才绕开来。
我们走过去。
“这是做什么?”我看他。
他抬起头来,看我和白放一眼,面无表情,又低回去,忙手里的音箱。
“街头比赛。”
“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忙?”
“我朋友他们在过来的路上。”
我看白放。
他拿了烟,给他递过去一支。男孩接过来,起了身,点点头。
“谢谢。”
白放燃了烟,对我笑。
“看会儿吧。他们花样多,我们也长长见识。”
深秋冷风里,我们在转盘花坛边上坐下等。时间还早,华灯初上,这会儿,市中心最热闹。
“你是哪里人。”
“说出来,你们不会听过那里的名字。很远很远的一座小城镇,穷乡僻壤。”
“北方人?”
“听得出来?”
我点点头。
“你来海王星读大学?”
“是。”
“成绩不错。”
“只是在家乡不错而已。到了这里,我是吊尾生。”
“怎么不在学校里待着?你在外面晃,宿舍不查?”
“我退学了。”
“为什么。”
“我们这种穷人家的街头小孩,在大城市里读书,没有前途。”
“已经辛苦挣到了机会,不把大学读完,你怎么知道没有前途。”
他看我们。霓虹底下,他的面孔非常非常青涩,瘦弱,肤色深。一双眼睛却很亮,有一种锋利的精明与防备。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极端防备。
“你们这种人,不会懂的。”
“我们这种人?”我轻声笑一下,算不上友好。“你眼里,我们是什么人。”
“含着金汤匙的人。”
“你看得到?”
“看得到。你们走出来,不一样。和那些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我和白放看彼此一眼,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是感觉不一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可是,命运另有安排。
“那你就这么出来了?”白放又给他递了一支烟。
“是。”
“你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
“怎么生存?在酒吧打工?”
“做服务生。酒吧有需要,我就上去唱。”
“那些歌,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一个人在海王星,要吃饭,要找地方住,没人帮你,钱够用?”
“不够。我不怕你笑话,我身上穷的很干净。就现在,我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多块钱。”
白放顿在那里,看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没什么好可怜的。”
“你如果读完大学,至少有可能找到薪水高一些的工作。”
“我不想进大楼,我不想在格子间里坐一辈子。那里面都是行尸走肉,很虚伪,很麻木。”他顿了一下。“而且,看不起人。”
“那你要怎么办。”
“做音乐。我想做音乐。”他盯着对面商场外的刺目广告灯。“这是我的梦想。”
这会儿,是2001年的寒冬。国内大街小巷,亮起的最新广告牌,是冷面穿红帽卫衣的周杰伦。
路边上,有黑跑车缓缓停下,熄了灯,走下来几个年轻男孩。带头的那个男孩,上下配饰刺眼,气质挑眼,一眼看得出家境。那辆跑车也是他的。
他身边围绕的穷小子们,跟着他混。
他们彼此打了个招呼,看过来。
“你认识的?”他们问他。
“刚认识。”
他们把带来的一些设备放下,搭建好,简易布置完成。
比赛开始,渐渐围拢一些人来看。大多是经过的年轻人。
他们呼声喝彩。
我听了一会儿,退出去。
“实在听不懂,先回了。”
白放快步追上来,同我并肩走。
“这是流行趋势。看吧,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是崛起的一代。”
“音乐的事情,我不大懂。希望他们能实现梦想。”
我们渐渐走远,身后的躁动唱声远了。
“金嘉零,我们怎么就没有梦想。”
“怎么没有。生存,赚足够多的钱,就是我们的梦想。”话音落,我自己也冷下来。
“我们要是也和那些男孩一样,多好。有钱没钱,有饭吃没饭吃,都不理,就把全部心血只用来做一件事,做到死,死就死了,死了最好,不必活着受罪。我小姨身边那么多做艺术的朋友,穷困潦倒的,占了一半,人家好像也没觉得自己受苦。”
“一定是苦的。苦难出艺术。他们只是不说而已。说不清楚。”
繁华夜色里,他抹一把脸,深深呼气。
“金嘉零,我觉得,我从小到大,一直在跟钱打交道,我有点累,有点恶心。可是,看到钞票,我还是忍不住去抓。”
白放是肺腑话。他始终活在这一种矛盾里。一边为钱奔波,一边对钱恶心。
他比我痛苦。
我只在乎我心里的人。全世界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恶心。全世界,恶心。全世界不接纳我,我不接纳全世界,彼此遥远,对抗到底。
白放最需要的钱,偏偏是他觉得最恶心的存在。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以前,有那么一次,金起月忽然崩溃,用力扯自己的头发,撕自己的衣服,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身子。她说……这幅身体不是她,这幅身体不是真的,她被困在里面了,她想把这层皮撕掉,让自己逃出去。她说,她觉得自己很恶心,她觉得这幅肉身很恶心。”
“金嘉零,我们是不是快要和她们一样了。我们快疯了,是不是。”
我只觉得胸口发闷,压抑至极,疲倦至极。
人活到这一种地步,连呼吸都觉得累,连睁眼都觉得倦,还有活下去的必要么。
晚上,嘉尘从美国拨电话过来。
“暂时,不回国了。”
“你已经几年没有回来。”我开了免提,同金起月一道听。“钱够用吗。”
“够。”嘉尘的声音听上去往上扬着,充满力量。“我已经拿了学位,顺利毕业。正在和几位华人同学计划合作开工作室。”
“挺好。”金起月笑起来。揉一揉我的后颈。“事业女性。”
“是,我想先留在美国,做生意,试一试。”
“我给你转钱过去。”我给金起月倒奶昔。“做生意,一定需要启动资金。”
“不用,我读书这几年,你给我的钱,我存了不少。况且,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做生意已经不是老一派思路。”
聊了一会儿,嘉尘要去看工作室场地,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起来。至赫约我吃饭。
“就现在。立刻。”
“可以。”我接着电话,拿西装外套。“哪家餐厅。”
“我家。”
“好。”
“你一个人来。”
“什么意思。”
“不相信我?”他的声音异常沉,没了往日的明朗。
我默了一会儿。
“好。”
到了至赫家,那副混血面孔对我明媚笑。
我看他一眼。又仔细看一眼他身后屋里。走进去。
“找我什么事。”我解了西服,搭在椅背上。
“金嘉零。”
“嗯?”
“我对你坦诚一件事。”
“什么。”
“我是警察。”
我抬眼看他。
至赫的一双绿宝石眼睛闪烁着。
他拉开椅子坐下,燃了支烟,仿佛茶余饭后闲谈,将身份来历对我一一坦诚,始终淡淡然。
我沉默很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金嘉零,中国申奥成功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不说话。
“上面,要开始整顿家风了。共产党,要开始清理余孽。”
我仍然沉默。
“金嘉零,上面的任务已经发下来了,全中国的□□都要倒台。自从香港回归,这几年,很多帮会组织已经支离破碎,都在逃命。老爹被抓,就是眼下的事。”
“扫黑除恶,是你们的事,是时代的事,我个人渺小,反抗不了时代,更反抗不了你们。老爹倒台,我一样躲不过去。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为了救你。”
我看住他。
至赫的绿眼睛沉下来。
“金嘉零,我和你相处了这些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帮你争取减刑。”
我轻轻退后,靠在椅子里。“只要,我愿意倒戈,为你做事?”
“不是为我。”
“是,不是为你。是为了国家,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
“不。金嘉零,更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良心深处的信念。”
“当初,你想尽办法劝我,劝我跟着老爹做事。那会儿,你想过你自己究竟是谁吗。你鼓励我走进了这个地狱,那会儿,你想过我的良心吗。”
“金嘉零,很多事情,不是黑白那样简单。我当时听说了你的事,我觉得你这个小孩是很有骨气的,我也想拉你一把。我劝你跟着老爹做事,我不是要你下地狱作恶。我知道,你跟着老爹,最多就是做做赌场的生意,他不会把毒品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这不是一条好路子,但,至少是一条活路。金嘉零,那会儿你刚出狱,十八岁,背着杀人未遂的案底,背着金家腐败的污点,你一身都是脏,这个世界不会接受你的。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你。没有老爹,你活不下去。你在外面会生不如死。你还欠了老爹那么多钱。你要怎么办。你在赌桌上赚了这么多,至今仍然没有还完钱,不是么。如果我不留下你,你永远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最阴暗的阴沟里苟活。你自己是很清楚的。”
我沉默很久。
“你不是来中国找母亲的。”
至赫摇摇头。绿眼睛仍然像是璀璨宝石。“我没有骗你们。我妈妈确实是中国人。她当初在西班牙生下我,就丢下我回国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不要我。是我父亲和他的家族养育了我。”他顿了一下。“只不过,我确实不是来中国找她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到她。我来中国,是接到了上面安排的任务,我是来做线人的。”
我不说话。
“金嘉零,你看过我身上的伤。你……也亲手刺伤过人。你知道那种感觉。还有更多卧底,他们受过的伤比我更重,更可怕。他们没了手脚,断了神经,成了残疾,还有人,尸骨无存。”
我不说话。
“金嘉零,我在老爹身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金嘉零,我需要你帮助我。”
“金嘉零,我们所有卧底兄弟,需要你。”
我起了身,套上西装,径直往外走。
“金嘉承!”
我停住了。
我扣上西装扣。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叫金嘉承。这个,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一个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只有被命运推着走,没有你说的良心。我帮不了你。”
离开至赫家,我走了很远很远,已经走出去三四公里,仍然魂魄茫然。
不是一直厌恶老爹他们做的事吗。不是一直痛恨吗。怎么另一条路摆在面前,我却犹豫了。我在恐惧什么。我在抗拒什么。
我清楚看着我自己的懦弱。
恶心。
我疲倦坐在梧桐树荫底下,忽然止不住作呕。
我,恶心至极。
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静了下去。
我几天没去俱乐部,将事情统统让给白放独自忙不迭。
我在家里专心陪金起月。
她例假推迟一周,仍然不来,身子越来越难受,体温燥热,心情烦闷。
“我想吃冷的。冰淇淋。”她深深呼气,皱紧眉头。“热。”
“不行。”我喂葡萄给她。
“热!”她推开我。躺倒在床上,打个滚,趴在那里,不动了
我细细抚摸她的背,给她顺气。
“难受。”声音闷闷的。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怎么样都烦。
她翻了个身,蹬一蹬脚,躺平了,想睡觉。一会儿,又打滚。
“我心里烦。我想吃冰淇淋。”
她从被子里看我。
“金嘉零,我想吃冰淇淋。”
我靠近过去,握住她的脸,深深吻。她的身子软下来。我吻着她,将她抱起来,抱在大腿上,她身上热的发烫。手缓缓碰了一下,她哼着闪躲。
“痛。”
“这里痛?”我退开来,轻轻按她的胸侧。
“很难受。”她点点头。
我仔细抚摸过去,深深吻。
晚上,她的例假终于迟迟来了。
欲望涌动,催促生理变化。她换过内衣,回来,躺倒下来,烦躁已经褪去。
“我还是有点作用的,是不是。”我抱住她。
她面色潮红,躲进我的怀抱里。
我忍不住,低低地笑,抱紧她。
我陪金起月懒了数天,不理世事。白放在电话那一端已经疲了,他斗天斗地,脑子冒火。
我握着手机,扶金起月起床。“这几天累着你了,我请你吃饭。”
我们在餐厅吃过饭,绕出来,夜风正暖,有几个年轻男孩拖着音响,正在唱歌表演。唱的,是那一种语速极快的黑人音乐。
市中心的另一边,风水最佳处,立了一座方方正正的商场。
“早几年前,白放和我说,这是未来的流行趋势。我当时还不大信。现在看来,他有先见之明。出了一个周杰伦,将音乐风向吹得很远。”
“音乐的事,白放有一些天赋。”金起月握着我的手揉手心。
“当然。当然。”白放点了支烟。“我也是继承了我母亲和小姨的一些才华天赋的。”
我安静看着那些年轻男孩唱到大汗淋漓,脸耳红热。心渐渐冷下来。白放自文人家庭出身,有漂亮脸孔,有动人歌声,有聪明心性,无论做什么,以他的能力,他会是人前的夺目星。偏偏,他被命运逼迫,为着生存,在地下世界,做着最肮脏的事。
“上高中那会儿,你和我说,将来,我们俩不靠家庭,靠自己去闯天下,这海王星总有你我的一席之地。记得吗。”
“记得。你还笑话我,问我,是要买官做,还是买地当土财主。”
“仍然这样想吗。”
“金嘉零,回头去看,也只是五六年前的事。你我二十出头刚过半,怎么已经是一副垂垂老矣的心态。”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境不能不老。”
白放仍然轻描淡写,指一指市中心几座高楼大厦。“最赚钱的地皮,已经被旁人抢先机。楼里最高层的总裁格子间,已经被高官占去。”
“是。海王星这样大,却没有属于你我的一方天地。”
“风水轮流转。”
“你总是看得开,是不是。”
“不,不是看得开。”繁华里,他看住我。“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在乎过。是否属于我,与我有什么关系。金嘉零,我这一生,十一岁起,摸钱数钱,为了钱,为了生存,真是累了。累够了。我羡慕白梦,她这一生,活的短暂,莽撞,糊里糊涂,不够洒脱,却足够懒散,热烈。她活在梦里,也死在梦里。她是这场梦里,最得意的人。”
金起月同我十指相扣。“其实,我好羡慕那些同龄女孩。她们十岁,提起来烦恼,是家里人不允许自己读言情小说,怎么办。家里人又让自己考高分,怎么办。家里人又逼着自己喝不爱的牛奶,怎么办。她们二十岁,提起来迷茫,是读的专业不喜欢,怎么办。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一份工作要闷头做一辈子,怎么办。她们三十岁,提起来痛苦,是不想结婚,怎么办。是工资不涨,怎么办。是结婚了却分居,怎么办。”
她笑,笑自己。“我十岁,烦恼的是,父亲又要打我,怎么办。父亲吸毒,怎么办。我二十岁,迷茫的是,那些畜生,莫名其妙骚扰我,我很害怕,害怕到不敢出门,怎么办。我三十岁,迷茫的是,我离死不远,我一无所有,我生不如死。我要怎么生存下去,我还有没有力量生存下去,如果活不下去,我要怎么样死,可以少一点□□上的痛苦,我已经受不住□□折磨。为了无止尽的恐惧,我日日夜夜向神明祈求。后来才知道,我从小到大,每日每夜,哭着对神明下跪磕头,用数年寿命换来的安全一夜,原来,只是千千万万个女孩永远不记得的平常一夜而已。”
繁华夜风里,我紧紧抱紧她,吻她的额头。
白放抽着烟,望着那些在街头为梦想唱歌的同龄年轻男孩,眼眶渐渐红了。
我在天光微亮的清晨主动去找了至赫。
开车去的路上,清风透凉。
我忽然想起来,我当年自首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清晨,天光微亮,清风透凉。
至赫睡得茫然,一双绿眼睛明明暗暗。
“为你做卧底,我有两个交换条件。”我对他坦诚。
“请说。”
“帮我保护好金起月。”我看住他。“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一定。”他正了色。
“你说过,如果我为你做事,你可以帮我申请减刑,是不是。”
“是。”
“如果白放也做你的线人,你可以帮他申请减刑吗。”
至赫的绿宝石眼睛闪烁着。
“只要你能做到,我会帮你说服白放,让他为你做事。”
“可以。”
我点点头,起了身,同他握手。
“金嘉零。”
“嗯。”
“我一定救你和白放。”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日升东方,天光骤亮。
那一年,金起月也对我这样说过。她拖着一副残破肉身,对我坚定。我一定救你。
我约了白放去紫金山开车兜风。
我们在梧桐大道停下来,呼吸自然氧气,吹一吹冷风。梧桐树影重重,是另一个寂静世界。
“白放。”
“嗯。”
“你有没有一瞬间,是为着我家里的好处,和我处朋友的。”
“当然有。”他喝着可乐,脚下运动鞋踢步。好像还是我们十六七岁那会儿。“说没有,才是假情假意。很多事情,你不大清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父亲给到我和小姨的生活费少去一大半。我开始算账,手头拮据。我想着,要是我没有钱吃饭怎么办,我小姨除了画画,不会赚钱。我想着,金嘉零家里那么多哥哥姐姐,高官达贵,他对我也不错,如果我求他,他愿意帮忙吗。我心里没有底。可是,你是我身边唯一能求的人。所以,那一段时间,我拼了命地对你好,生怕你对我这个兄弟冷淡。”
我低头笑。
“金嘉零,你是一个顶难相处的人。远看,是温柔翩翩,走近,高高在上,冷漠至极。可是,你自己却没有那个感觉,你觉得自己挺和善的,挺温柔的,却笑不进眼底里。”
我沉默很久。
已经走到梧桐大道的尽头。
我停下来,对白放坦诚至赫的身份,坦诚一切。
“相处这些年,你我都清楚,至赫是有信念的人。他一定可以帮你减刑,让你少受点罪。”
他望着我。“为什么。”
“我说过,我会报答你。”我放下喝空了的可乐罐。“当年,你倾尽一切救我。我说过,我会报答你。”
事情落定,我思来想去,下了决定,我要送金起月回英国。
我跟着老爹倒台是眼下的事。我不愿意让她知道。她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至赫拦住了我。
“金嘉零,你瞒不住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在这之前,把她送走。”
“你现在把她送走,老爹一定会觉得奇怪。等到我们动手,老爹必定察觉,立刻想透你的线人身份。”
“她与这一切没关系。她和老爹也没有交集。”
“是。可是,你深爱她。你放不了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老爹也知道。你忽然把挚爱独自送走,别人会怎么想。老爹这边的生意又透风了消息,他会怎么想。”
白放也拦我。“越是紧要时刻,越要等待时机。至赫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好月姐姐的。”
至赫郑重点头。一双绿眼睛闪闪生光。
我忽然很倦很倦,垂坐进沙发里。
白放点了餐厅餐酒,我们聚在至赫家里谈整夜。
“你既然一直想深入贸易公司的生意,当初为什么要和宝爷明面上对着干,这样不是更难进入贸易公司吗?”
“宝爷对我有敌意,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这样。老爹看在眼里。我一个年轻冲动的洋人,要是被宝爷排挤成这样,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对他好脾气低头哄着,老爹反而会怀疑我有别的目的。不如跟宝爷对着干。虽然不能直接接触贸易公司的事,至少,我能赢得老爹的信任。毕竟,老爹那边的消息,才是最重要的。老爹的那双火眼金睛啊……看人跟有X光一样,把人看得透透的。”至赫眨一眨绿眼睛。“谁能想得到,国运又助了我一把,贸易公司的天下归了我,不负我心。”
“至赫,你究竟为谁做事?西班牙?中国?”
“我不完全属于中国刑警。我虽然为他们做事,可是,我又是他们之中的局外人。这很复杂,说来话长。总之,我算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至赫微笑着看我。“我是哪一个国家的人,我在哪一个国家做缉毒警,我抓哪一个国家的罪犯,我是中国人,是西班牙人……重要吗。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抓恶人。能抓一个,是一个,能抓到,就是好的。金嘉零,我从小在不同国家辗转,几乎等同流浪,我没有那么强烈的民族身份认同感,我甚至已经搞不清楚,我究竟是谁。说某一种语言,我就变成某一国的人。在中国抓罪犯,我就是中国的警察。在国外抓罪犯,我就是国外的警察。洋人看到我的脸,觉得我是洋人,我就是洋人。中国人听我说中文,觉得我是中国人,我就是中国人。我是什么民族,我说什么语言,我叫什么名字,我姓什么,我是谁,都不重要。我的一切,容貌,身份,名字,来历,都是虚假,不断变,仿佛演戏。我不穿任何国家的警服,不戴任何警徽,只要行走在地球上,看见恶人,我仍然会主动去抓。只要我能抓住恶人,就行。”
“至赫,你有一个自由野性的灵魂。”
他不受任何身份束缚,只追逐内心向往。
“我以为,你这样的面孔,很容易被认出来,在东南亚这一片,要做卧底并不容易。”
“所以啊,我总是被派去最偏远的边境做任务,远离毒窝核心,就是怕消息流通,太容易认出我。可也是因为这样,我从来没有在东南亚这一片活动过,这一次,抓捕老爹的重头任务,上头思来想去,交给了我。他们需要一个足够灵活,足够欺骗的新面孔。”他补了一句。“要不是我被安排到老爹身边,我应该还回不到中国来,正在印度跨境边上吃手抓饭。”
“只能说,我这幅混血的洋人面孔,迷惑极强。”至赫的一双绿眼睛闪烁宝石光芒。“所有人都觉得,卧底越平凡越好,最好丢进人堆里,认不出来。可是,总有人愿意剑走偏锋,赌一把不可能的路数。这叫什么来着。中国人说的那一句,反者道之动。”
他们无论怎样,也想不到,最招摇的人,是隐藏最深的刑警卧底。从始至终,真正的“叛徒”,就在他们眼前,明目张胆地晃。
西班牙血统,异常特别。身型宽厚,高大稳重。脸模立体,横宽竖窄极标准。眼角微垂,望过来,仿佛化了人的灵宠,瞳孔闪烁光芒,灵动诚恳,深情不移,纯粹至极。笑起来,焦糖皮肤都在闪烁金光,灿烂明媚。这样一种皮骨与气质,阴阳协调,恰到好处。是极具迷惑性。
恍然大悟,为什么,老爹怀疑他,可是,始终失败,仍然信任他,依赖他。至赫有更绝佳的演技,尤其洋人出身这张万能牌顶着,他的身份来历,过往行踪,始终难追寻。我认识他这么久,只当他是在国外混不下去,被黑名赶出境的混小子,怎样也想象不到,他竟然是中国人藏最深的一颗卧底炸弹。至赫自小流浪多国,腥风血雨里独立生存,他的本事,是深不可测。这幅混血面孔,只是上天给他做任务的随手工具。他足够聪明,用到了极致。
心又渐渐冷下去。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夺目的太阳。偏偏,上天自有安排,擅编悲喜剧,让他做一个善恶难辨的两面人,亮极,就痛极,孤独流浪,身份模糊,伤痕累累,一生追逐在月球背面的阴影里。
“三十多年,人生还没过去一半,你吃了不少苦。”
“人生来就是吃苦。我在路途中,曾经遇到一个算命的吉普赛女人,她说,颠沛流离,刀尖求生,这是我的命。”他的一双绿眼睛亮亮地看我。“我认了命。”
“你怎么能演戏这么多年,始终如一?心就没有一点点的动摇?”
“人生这条路上,没有人能保证一直方向正确,一直思路清晰。这个世界,很繁华,很热闹,诱惑很多,挑战很多,爱恨很多,情仇很多……灵魂总有可能迷失在这个巨大的幻相里。人会积极,也会堕落,会贪婪,也会虚无,会清醒,也会迷失,会残忍,也会温柔。重要的是,就算世界混沌,身处至暗,你都要从那些嘈杂纷扰的声音里,听见自己的心。你的心,才是指引你走出人间荒原的唯一月光。”
我们谈至天明。
离开前,至赫同我们紧紧握手。
“我会尽全力为你们争取减刑。”他对我和白放郑重立誓。
“多谢,永远感激你。”
我面上如此。心已经如死灰,不能复燃。
我只有最后一丝奢求。保护好金起月。
俱乐部的生意仍然进行着。
毒品世界,心惊胆战,腥风血雨。
赌桌场上,筹码漫天洒。
我看着那些红钞票奔着往我们的口袋里涌,心沉到底。
白放在休息室里放了磁带听。
声音听着很模糊,很粗糙,可是,异常有力量。
我从赌场红钞里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歌。”
“Life is A Struggle”
“谁唱的?”
“宋岳庭。”
“是当红歌手?”
“算是,也不算。”白放看我。“他是个阔少爷,被朋友背刺,坐了一趟牢,又忽然生病,癌症晚期。前不久,他死了。只有二十三岁。”
我怔在那里。
“只有二十三岁?”
“嗯。只留下这一张专辑,人就去了。”
贸易公司又赔了一笔生意。货被刑警拦截,抓走十几人。
老爹怒极,却力不从心,找不出背叛者。只有叫停贸易公司,让宝爷和至赫低调歇一阵子,各自去打理赌场。
至赫回了俱乐部,同我们玩牌。
赌局最热闹时刻,夜深,至赫亲自热情送一位贵老板进包厢。
尊哥忽然来了。
他独自来的。
我和白放迎着尊哥,将他带进休息室,倒了酒,递了烟。
尊哥没喝酒,也没动烟。
他不说话。
我和白放坐在沙发另一边,也沉默。
至赫快步推门走进来,在尊哥身边坐下,伸手去拿桌上已经倒好的另一杯酒。
“尊哥,怎么一个人过来啦。要上桌玩几局吗。”
尊哥看我们一眼。又看住他。没说话。
至赫眨一眨绿眼睛,撤开了手。“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至赫。”
“嗯。”
“警察盯上老爹了。”
我和白放沉默望着那条伊斯法罕地毯上的太阳女神。
至赫喝了一口酒。“没事,我来挡。不用担心。无论怎么样,我不会让老爹……”
“至赫。”尊哥冷冷打断他。“我知道是你做的。”
至赫没说话。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你。”
至赫不说话。
“你知道,我是哪一年感觉到你不对劲的吗。”
至赫不说话。
“就是你跟着老爹做事的第二年,我和宝爷去冥王星跟毒贩做交易,那次,刑警忽然突袭我们。虽然那笔生意不大,我们侥幸被老爹找人花钱救下来了。可是,我那会儿就感觉你不大对劲。”尊哥看他一眼。“对方被抓了十多个人。我们几个虽然人少,被抓进去以后却都过关了。要说全是老爹的本事,我总觉得奇怪。老爹当时也狂,觉得他能只手遮天。”
至赫点点头。“你怎么不跟老爹说。”
“你是老爹亲自带回来的人。你又是个洋人。你说你是西班牙人,又说你有中国混血,我搞不清楚你的来历。我不能轻易得罪。”尊哥默了一会儿。“其实,最开始怀疑你的人,不是宝爷。是我。宝爷只当是冥王星那边有卧底泄露了消息,他没怀疑过是我们这边的人出了问题。”尊哥冷冷笑了一下。“我们跟着老爹在大城市里做毒品生意,本来就是赌命走钢丝。人员筛选,层层关卡,把政府里的官员们拉下水……我们做的那么小心谨慎。”
至赫不说话。
尊哥轻轻摇头。“总之,那次以后,我就开始有了退出的打算。我有感觉。年纪大了,我该退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过,我确实有点慌了。我想退了。”他看住至赫。“我当年的感觉是对的。我当年退出贸易公司是对的。男人天性里对危险的感觉总是对的。”
至赫摸了摸杯沿,笑了一下。“你就想这么独身保命去啦。都不给老爹一点提醒的?”
“为利聚,为利散。至赫,难道你对老爹这种人有感情?”
至赫没说话。
包厢里一片死寂。
尊哥沉默很久,低声道:“我来,是为了求你一件事。”
“我进去了,警察一定会找我爱人调查。你帮帮忙,把她和我的几个孩子送到国外去。”尊哥从西服内衬里摸出来两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轻轻推给至赫。“这里面都是干净钱,我在外面做的一些小本生意,合法的钱。我给他们存的。至赫,女人和孩子是无辜的。我总不能让我孩子在外人面前一辈子受唾弃。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上,你帮帮忙,帮我把他们送到国外去。”
至赫没说话。
尊哥端了酒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你知道,我很早以前就不想做这些事了。我当初退出贸易公司,愿意丢掉那么多钱不赚,对宝爷低头,我就是想保命。香港回归那一年,香港那边的组织一个接着一个倒台,我当时想带着家里人跑去国外躲着。我看警察好像只是做做风声而已,再说,老爹和政府里那些人的利益捆绑那么深,不容易抓我们……没想到,硬是熬了十年,他们还是要动了。”
至赫敲了敲烟纸盒,掉出来两支烟。他往西裤口袋里摸打火机。摸了几下,没摸出来。
尊哥轻轻按住至赫夹烟的手。“至赫,就这一件事,我求你帮忙。其他的,我都认命。你帮我做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很久。
至赫手心里的烟皱了。
他的一双绿眼睛冰冷冷地,盯着茶几上的酒杯看。
“可以。”他沉声开了口。
“谢谢。”尊哥轻轻放开了他的手。
“有交换条件。”
尊哥顿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
“我需要你把宝爷和毒贩交易的地点时间截下来,你把消息带给我。能做到么。”
“宝爷做交易不会带上我。你知道的。”
“可是我知道那个毒贩认识你。当年,你和宝爷没分家那会儿,你们俩跟那个毒贩做过生意。”
尊哥没说话。
至赫的声音越来越冷。他那一种洋人特有的中式发音,忽然变了声,标准地仿佛冰冷机器。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把他们的交易消息给到我。给不到,我不会管你家人的事。没有我,他们最多是出不了国。他们也没犯什么罪,警察不会对他们普通老百姓怎么样。”那双绿眼睛锋利似刀。“不过……可能会找他们报复的……应该是你以前结下仇的那些仇人。尤其是那些做毒品的头目,是吧。”
我怔在那里。
我远远望着至赫,他那副过分笔挺的洋人面孔,冷漠里,透着东方人的坚毅,近乎残忍的坚毅。
尊哥忽然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至赫手里的烟立时揉碎了。
“至赫!把他们弄出去!弄到国外去!你必须帮我!”
“我帮你。”至赫看住他,面无表情。他没有甩开他。“等价交换,你也要帮我。这次交易的消息,我必须拿到手。你就是死在宝爷手里,你也必须在彻底断气之前想办法把消息带给我。”
“至赫,我唯一能求的人,只有你了。”
“我说到做到。只要,你也能说到做到。”
我们站在俱乐部门口,逆着寒风,目送着尊哥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别觉得我残忍。”至赫站在前面几步,忽然笑了。黯淡金光里,那双绿眼睛望过来。“人需要被逼一逼。逼到绝境了,才能做成一些事。”
“至赫,你就没想过,你把尊哥逼急了,他要是玉石俱焚,一了百了怎么办。”
“他不会的。”
“为什么。”
“他身上的罪,够判无期。怎么走,他都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死。他现在仅剩一点的价值,就是用他自己去换家人的平安,去换毒贩的消息。”至赫看住我。“他出不来了。他的后半辈子,已经注定好了。”
白放冷笑,摇一摇头。“家人是他最后的软肋,是不是。”
“嗯。”至赫有些冷,双手塞进了西裤口袋里,手臂紧了紧。“为了他的家人,他会愿意牺牲他自己的。”他看我一眼。“你们,不也是一样吗。”
时隔多年,再一次,至赫向我证明了他当年的人生智慧。
人永远有软肋。各自软肋不同而已。杀人,贩毒,是没有那么容易的。但凡灵魂还有一点点的感觉,心还有一点点的良知,都没法真正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罪恶。
这是一个迷失灵魂堕入地狱前,往着天堂方向的最后一丝挣扎。
我们拿到宝爷和毒贩交易消息的当天,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尊哥自杀了。
至赫听说了消息,面无表情,点点头,开始安排手底下的几个兄弟,给尊哥家里人送钱。“帮他们把丧事办了,办好了,直接护送女人孩子去国外。多一天都不要留。”
白放轻轻摇头。“够残忍。”
至赫眨一眨绿眼睛,那副漂亮极的混血面孔对我们笑。“你们要是亲眼见过那些毒贩是怎么把活生生的人折磨死的,你们也会变的和我一样铁石心肠,残忍至极。”
尊哥自杀,是意料之外的事。
老爹喊我们去开会之前,我在路上给白放提醒。
“如果到了绝境时刻,就对老爹承认,我是卧底。无论怎么样,不能把至赫供出去。他有更重要的任务。白放,我们必须保护他。”
我和白放达成默契。
这场会议开了很久。
一半的时间里,老爹都沉默。
宝爷也难得没有摆着架子冷言冷语。他的脸色异常沉。
一直到会议结束,散了场。
老爹喊住了我。
白放立时也要留下来。被至赫带走了。
“老爹。”我对他低头。
老爹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坐着。
我默默等。
“是你吗。”他忽然低声问。
“什么。”我面无表情。
“给条子放消息,是你吗。”
“不是。”
他又沉默了。
他抬了手,会议室涌进来四五个年轻兄弟。
余光里,至赫和白放仍然守着等。白放想进来,被至赫紧紧抓在手里拦住了。
“是你吗。”
“不是。”
他们忽然扑过来,对我拳打脚踢。
老爹起了身,慢慢走到佛位前,捏了三支香,点燃,并拢,退后一步,恭敬鞠三躬,仔细奉上。
直到三缕斜烟渐渐平静,袅袅飞升。
“停手。”
他们立即听了令,喘着粗气,又蹬几脚,骂着退开。
“是你吗。”
我刚开口,胃血已经不受控地跟着往外吐。
“不是。”
老爹僵冷着脸,双目空洞,望着我。
佛祖前的三支香已经燃尽了。
他轻轻抬手,偏过脸孔,挥了手。
他们围紧过来,又要动手,白放冲进来赶退他们,将我带离会议室。
“你觉得,老爹猜出来了吗。”白放猛踩油门。
“没有。”我躺倒在后座,脸痛地肌肉僵硬。血黏稠满手。“他只是拿我出气而已。我有伤人案底,怎么做,我都是要蹲牢的,背叛他,我没有好处,不如留在他身边听话做事。手底下人一层一层过去,政府里还有那么多被他拉下水同流合污的官员,谁都有可能叛变。”我默了一下。“他们比我更有理由叛变。”
“老爹是做给我们看了。”
“嗯。”我捂住抽痛的太阳穴。“老爹身边能用的心腹本来就不多,尊哥也死了,他心里一定紧张。老爹面子上对人好,心里从来不信人。”
“我们算是他可以控制的身边人。”
“他对我们有防备心,不过,现在,是他更需要我们。”
处理过伤,从医院出来,我和白放往酒店去,他帮我开了房间。我拨了电话给金起月,告诉她,我去天王星忙几天就回来。
至少,等我这一身伤恢复一些,没有那么可怕了,再见她。
放下电话没多久,金起月就忽然出现在酒店房间里。
我抓了床头柜上的塑料纸盒往白放丢过去。
他闪身躲开,无辜看我。“月姐姐问我话,我怎么敢瞒她。”
我又抓一把报纸扔过去。“月姐姐!谁是你姐姐!谁让你喊她姐姐!”
白放连连退后。“是是是。她是你的月姐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直退出房间,关了门。
“你说是忙几天,你都没回家收拾行李,我觉得奇怪,只有问白放。”金起月在我身边坐下。
“怎么伤成这样。”她扶着我的手臂,缓缓在手心里揉。
“做地盘生意么,总是有点仇人恩怨。没事。”
她仍然温柔抚摸着我的手臂。
头渐渐低了下去,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脸去,起身去拿水给我。
我拉住她,抱紧在怀抱里。“对不起。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她小心翼翼抱住我的头,顺我的背。“痛不痛。”
我在她腰腹点点头。“有你在,没那么痛了。”
她没有说话。
她仍然轻轻揉着我的头发。
“金嘉零。”
“嗯。”
“什么生意,要动手。”
“总有人手段……”
“零。”
我仰脸看她。
她疲倦的眼深深望着我。温柔至极。
她还是沉默了。只是抱紧我。
等到伤养好了,老爹那边一直很静。可是,他安排了大批量的人员调动。这会儿的节骨眼上,他忽然换血,是极危险的赌。
俱乐部的手底下人也被强制换了一批。
至赫约我私下说话。
“老爹不打你一顿,他心不会安。”他对我眨一眨绿眼睛。“金嘉零,这顿挨揍,你付出是值得的。”
“怎么不打白放。”我踩油门。“就拿我出气了。”
至赫朗声大笑。
“你们那边怎么说。”我压了声音。“几时动手。”
“再等一等。还早。”至赫燃了支烟。“我们要抓的,不只是那些做毒的。”
“什么意思。”
“老爹手里真正的底牌,不是走私生意。”他看我。“是政府里的那些人。”
“你们要动那些高官?”
“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他们。但他们权力在手,没有十足证据和把握,我们绝不能轻易出手。”
“他们的罪证……都在老爹那里?”
“是。”
我不说话了。
金仕心和我父亲当年的种种罪证,老爹应该也是手握第一手资料了。
老爹能在黑白世界游刃有余,全靠着这些底牌环环相扣,保全自身。
“金嘉零,这件事,我们必须一击致命。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这会儿,是最紧要时刻。我们只有等。”
我在俱乐部停了车,同至赫一道往休息室去。
推开门,就看见老爹坐在沙发上,白放立在一边,夹着烟,沉默看着他。
我望过去,老爹身边的侧影,是面冷如冰的金起月。
我怔在那里。
至赫眼疾手快,立即把我拽进去,关了休息室的门。
他笑着迎上去,在老爹身边坐下,给他倒酒。“老爹,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我给你提前备好桌。”
老爹看我一眼,面上始终微微笑。“不是我要来。是金起月要来,我陪她过来看看而已。”
金起月没有看我。
我压下狂跳的心,快步过去。
“你们放金嘉零走。”金起月忽然开了口。
“可以。他本来就是自由的。”老爹答得很利落。“只要,他把钱还了。”
“我来还。你们让金嘉零为你们做什么事,换我来。”
我一把拉她起来。“你别管。走。”
我拽着她往外去。
她用力甩我,甩不开,忽然狠狠踹在我的膝盖弯里,我腿一颤,钻心痛。
她甩开我,去桌上摸了纸笔,放在老爹面前。“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你们放了金嘉零。他不能做这种事。钱,我来还。”
“金起月!”
老爹没说话。仍然微微笑,端了至赫手里的酒,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来,压在那叠白纸上。
纸晕湿了圈。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拽出去。
“金起月!你回去!别管这些事!”
“金嘉零!你在干什么?!你做毒品?你做赌场!你一直瞒着我!你在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我扯开休息室门,把她拖出去。
剧痛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僵在那里。
“月姐姐……”白放快步踏过来,抬了手,又放了下去。
金起月怒极,浑身发抖。对白放一声一声质问。
白放低头听着,始终沉默。
“滚!”
这是第一次,我对她残忍至极,说出这个字。
他们齐齐望向我。
那双疲倦的眼红透。
“金起月,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金嘉零!你欠老爹的钱,本来就是因为我!我应该为你还!”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和亲兄弟仇对,是我自己捅伤了人。”
“你是我的家人!我是你姐姐!”
“什么家人。”我冷冷看她。“这里没有你的家。”
“金嘉零……”
“金仕心在里面关着,我父亲死了,金家早就没人了。你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我理一理褶皱的西服,让自己冷静下来。“金起月,回英国去吧。”
“你赶我走……是吗。”
“金起月,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我的家人。你更不是我的爱人。我那会儿年纪小,我想睡你,我喜欢搞刺激的,我心理变态,我喜欢□□,我玩玩你而已。这些年,我因为你受了多少折磨,判刑,坐牢,我的人生已经毁了,我受够了。”我压下去怒气,对俱乐部的年轻男孩点头示意,带她出去。“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几个年轻男孩已经围拢过来。
至赫快了一步,拦住他们,让他们走。“白放,你把金起月送回家。有什么事,回家说。俱乐部还要做生意。”
白放扶着金起月往外走。
“你记得,”我冷声喊住。“把行李收拾了,从我那里搬出去。”
金起月垂头在白放手里,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我不想再收留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老爹始终在休息室里坐着,微微笑着望我们。
我同至赫回了休息室,对老爹低头道歉。
老爹没说什么,将那杯酒喝完,缓缓起了身。“至赫。”
“在。”至赫去扶他。
“俱乐部所有私货,清干净。我给你一晚时间,不留痕迹。”
“是。”
“以后,”老爹踏出了休息室。“都不做了。”
至赫顿在那里。“贸易公司呢。”
老爹苍老的白西装背影微微蜷着。“不做了。”
这一夜,我和至赫带着手底下兄弟们处理毒品,忙了整整一夜。
最后一包药丸粉末倒进马桶里,冲了水,终于理干净。
我颓坐在地毯上,给自己灌又一瓶酒。
我醉醺醺回到家,闻得到自己身上刺鼻的毒品味。
我愤愤解了西服衬衫,扔在地上,摸亮灯,白放坐在餐厅里,金起月抱紧自己蜷在沙发上。
两人都沉默。
白放起了身,脸孔疲惫。“金嘉零,月姐姐我给你安全送到家了。你们俩好好聊一聊。在老爹面前演戏是一回事,我已经对她解释过了,你再和她……”
“我没有演戏。”我轻轻拂开白放的手。“金起月,你走吧。回英国。我不想收留你了。”
金起月闷声哭了。
白放的呼吸沉下去,眉头紧蹙。“金嘉零,你干什么。”
我将那身脏衣服扔进垃圾桶,扎了袋子,递给他。“帮忙扔一下。”
白放怔怔看着我。
“我滚你妈的!”他一脚踹翻了我手里的袋子,甩门走人。
我的手被他狠狠踢了一脚,生痛。
涣散金光里,只有我和她。闷头哭的金起月。
我抹一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世界仍然重影。
我往卧室回,经过沙发,我还是停了下来。
“你需要钱,直接和白放说,他会借给你。”
她抱紧自己,不说话。
“你尽早搬出去。”
她不说话。
“金起月,你没有资格多问我的事。我是不是做毒品,做赌场,跟你没关系。”我默了。“其实,跟你有关系。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就是从认识你开始,一步一步毁掉的。”
她止不住颤。
“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她咬着自己的手,不肯哭出声。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关上卧室门,躺倒在冰冷床上。
说完,又后悔。
哪有赶人走,还操心她有没有钱用的事。
我翻身滚进被子里,关了灯。
被子里,是她好闻的乳香。
很久。
很久。
我听见轻轻关门的声音。
我缓缓掀开被子。
稀薄空气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等了好一会儿。
仍然是死寂。
泪水忽涌,泣不成声。
我的路,已经望得到尽头。跟着老爹,是死。跟着至赫,是死。
所有的罪,我一个人去接受审判,足够了。够了。
金起月,她不应该再受折磨了。她已经生不如死了三十多年。她受够了。
我哭到精疲力尽。
起了身,去洗澡。
我需要洗去一身肮脏。
黑暗里,一脚踢在温热肉身上。
魂魄抖震。
她蜷缩在墙边,始终在等我。
她缓缓抱住我的双腿,跪在脚边,小心翼翼。
“金嘉零……别丢下我。”
她哭着哀求,一声一声。
“零……别丢下我……”
我终于崩溃。
我哭着抱紧她,揉进身体里,用力吻她。“金起月!我早就不是你心里的那个金嘉零了!我他妈的就是个畜生!我迟早要被判刑!我迟早要死!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她埋进我的怀抱里,紧紧紧紧。“零,别不要我……你不要我……我快死了。”
“金起月……抛弃我!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我掐住她的脸,逼她在黑暗里看清我。“离开我!为了你自己!离开我!”
“零……你是我的神明……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背叛你……我不能没有你……”
“金起月……你疯了……我从来不是你说的什么神明……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野鬼!没有名字的畜生!”
“零,你是我的神明。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别丢下我。零,别丢下我。”
金起月陪我泡澡,为我擦身。
她坐在我腿上,小心翼翼洗我红肿的手。“疼不疼。”
我看着她。她的一双疲倦眼哭的红肿。被我惹哭的。
我紧紧抱住她,吻她湿了的额头。
我将全部实情对她一一坦诚。
她沉默很久。轻轻抬了手,抚我的脸。
“金嘉零,我没有资格说你什么。你欠了老爹这一笔巨额债,是因为我。我只恨我自己,我没有办法帮你,把你从水深火热里救出去。金嘉零……对不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心。“金起月,不是你的错。别生我的气,好吗。等我把欠老爹的钱还完,我就不做了。等我把这笔钱还完,我一定和这些事脱离的干干净净。”
她抱紧我,泣不成声。
“金嘉零,我们去自首,好不好。我陪你去自首。我陪你去蹲牢。我陪你去死。金嘉零,你只有自首这一条路。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逃离他们的控制。”
我握紧她的手。
“不行。我不能去自首。”
“金嘉零……”
“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老爹。我有必须要做的事。”至赫的这条线,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绝不能在我这里废了。“我答应你,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去自首。我去接受审判。”
我轻轻抚摸她湿了的脸,为她擦眼泪。
“对不起。我没法带你去逃。我没法带你离开这一切。我没法带你去你想去的世界……对不起。”
这一夜,我在金起月的拥抱里沉沉睡去。
醒过来,金起月惊艳夺目地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望着我。
我拂开被子,吻一吻她的手心。“怎么打扮了。要我带你出去吃饭吗。”
“嗯。”她反握住我的手。“金嘉零,起来,陪我去餐厅。”
“好。”
我起了床,仍然念念看她。红唇,绸缎黑发,紧身薄衣,牛仔长裤。只要最简单的装饰,宽肩窄腰,丰臀肉腿,美的惊心动魄。
仿佛,我十一岁那年,在葬礼上第一眼见到她。
她没有让我开车。我宿醉一整夜,酒还没完全醒透,也作罢。
车停下,她握着我的手,经过餐厅,没有停下,仍然往前走。
我瞬间明白过来。
我没有喊住她。
我任由她握着我的手,往前走。
一直走到警局大门前。
她握紧我的手。“金嘉零,我等你。”
我站在太阳底下,有些热,出了汗,微微发晕。我轻轻笑。“我今天进去这个门,一定是出不来的,别等了,回去吧,警察会给你通知。”
她笑了,深深望住我,抬手,温柔抚去我额头的汗。“糊涂了?我说,我等你。你进去多久,我都等你出狱。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等下去。”
心抖震。
我用力握紧她的手。
“月,也可能,我一辈子都出不来,也可能……我死期将至。”我一字一句,声音发紧。
她的手仍然是那样,充满力量,温柔至极。她细细摩挲我的额角。“嗯……如果是那样,那就要换你来等我了。”
我紧紧看她。
“你在天上等我,等我寿终正寝,去那个世界找你。”她的笑容渐渐淡下去。“金嘉零,我不是会殉情的那一种女人。你知道,我这一生,过了多少道情劫,我是千锤百炼过来的。我为情所困,是一回事。我绝不为爱死,是另一回事。所以……”她抓紧我的衣领。“你最好给我用尽全力去拼,去争,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争一个出来的机会,哪怕,要我等到七八十岁……我也会来接你。”
我苦笑。“简直不给我退路。如果狱中日子难熬,我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呢?你也舍得我这样活着痛苦下去?”
“如果你生不如死,我一定给你偷偷递刀片,鼓励你离开,早早解脱。可是……只要,你还有好好活下去的机会,提前出来的机会……你就给我撑住。”她哭了。“金嘉零,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你就给我撑下去。我等你。”
太阳底下,我深深吻她。
我往前踏去。
至赫忽然闪身拦住我们。
那双绿宝石眼睛在阳光里闪细碎光芒。
“做什么去。”
“自首。”
他看一看我,又看一看金起月。
“金起月,你给我发消息,说是要金嘉零从此与我们脱离关系。”至赫朗朗笑。“我就知道,你是另有想法。”
他仍然拦在我身前。“金嘉零,你为我做事,你没有告诉她?”
我沉默看他。点点头。“没有。”
“为什么。”
“保护你。保护她。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不想她参与这一切。”
“跟我走。”
“做什么。”
“我带你去自首。”
“什么?”
至赫带我和金起月去见了他的领队。
秘密又秘密,才终于进入他们掩藏身份的会面地。
他们给我递过来一份契约。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线人,身份模糊,有案底背景,更容易伪装。你是最容易混入那些组织内部的。如果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从此往后,你就是我们的一份子。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可靠帮手。”
至赫指一指契约。“金嘉零,我说过,我会让你和白放戴罪立功,帮你们争取减刑。我说到做到。”
直到这一刻,至赫的真实身份,才在我眼里渐渐有了真实的温度。
金起月没有说话。接过那份厚厚保密契约,一页一页,仔细看。领队想拦,至赫却拦住了他。
“金起月,我和你,都想拉他们俩一把。是不是。”至赫对她伸出手。“让我们合作。我答应你,我一定救他们,绝不放手。”
金起月缓缓握紧了他的手。
回程,我和金起月去了一趟梧桐大道,看黄昏。
涣散金光里,我坐在梧桐树下,倒在金起月的腿上昏睡。
“零。”
“嗯。”
“我累得不得了。”
“嗯。”
她轻轻揉我的碎发,抚我的脸。
我抬眼看她。那双疲倦的眼,温柔望着我。
“至赫是我心里真正的英雄。”她握紧我的手心揉。“从小,我最需要那些制服英雄出现的时刻,他们从没有出现过……我绝望极。至赫不一样。他脱下了看得见的制服,他将警服穿在了心里,穿在他的灵魂身上。”
我吻一吻她的手心。“我呢。我是不是你的英雄。”
她温柔笑了。疲倦深深。“你是我的神明。”
我揉一揉她的绸缎发。
“金嘉零,等到你帮至赫完成任务的那一天,我就陪着你去自首。你进去多久,我都等你。”她握紧我的手。“我等你。”
我在她的冷暖里轻轻点头。“好。”
“零。”
“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有一种强烈感觉,我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海王星?”
“不,不是。是离开这个世界。”
我抱紧她的腰。
“零,我觉得,我快回去了。回去另一个世界。我的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