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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9] [Life is A Strug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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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之间,世界,光怪陆离。
“金嘉零……”
“金嘉零!”
白放喊我。
我回过神来。
“嗯。”
“你怎么了?”
“没事,刚才在想点事情。”
他看我,沉默好一会儿。
“金嘉零。”
“嗯。”
“我觉得,你现在和金起月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金起月也是这样。总是忽然出神,人定格在那里,眼神放空,不说话,不知道在望着哪里,好像望地很远很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喊她也没有反应……金嘉零,你怎么了。”
我沉默了。
我端了眼前酒杯,喝下去。
“至赫和尊哥谈完事了么。”
“还没有。”白放甩出去手里的牌,扔在卡座茶几上。“再等会儿吧。”
灯火迷离,我仔细看他。
“白放。”
“嗯?”
“你好像又瘦了很多。”
“嗯……”
“照顾好自己。身子是首要的。”
“知道。知道。”
“唷……白放……”忽然有男人晃着醉步凑过来。
我和白放抬眼去看。
男人红着脸红着眼,衣衫不整,满脸笑容。
“白放……”
白放没理他。
男人却没走。
“兄弟……兄弟……当年我和你小姨在一起,去你们家几次,几次被你赶出去……你对我是够心狠啊……”
白放不说话。
“谁能想到……白梦是和你搞在一起了!你那会儿才多大年纪啊?白梦怎么对你一个有亲生血缘的小孩子下得去手……”
白放不说话。
“她这个人疯疯癫癫了一辈子,没想到,是这种灭伦的女人……”
白放和我已经冲过去揍。
白放目眦欲裂,一拳一拳捶在他头上。
“你他妈的再说她一句!老子拔了你的舌头!”
我一言不发,不把手底下的人当人,只当做沙袋,不顾一切地发泄。
贫穷,牢狱,生离,死别,天翻地覆的一切,已经将我折磨快疯。
压抑已久的愤怒,厌恨,恶心,都在这一刻爆发。
血肉模糊里,我分不清是他脸上的血,是我手上的肉。只觉得,皮肉裂开,手骨钻心地痛。
我已经麻木,我已经变成了暴戾的野蛮人,我已经变成了金起月最害怕最厌恶的那一种男人。
我已经变成面目全非的怪物。我已经变成没有心的空心人。
我从白放手里一把拖走那个男人,拽着他,拖到桌边,拿了椅子,插进他双腿之间,卡死在桌椅之间。我对准他的脸,狠狠踹了两脚,抬了桌上沉重的玻璃烟灰缸,就要往他裂了口子的头上砸下去。
[金嘉承!]
忽然有声音喊我。撕心裂肺。
我怔在那里。
[金嘉承!]
“什么……”
我茫茫然去看,昏暗酒吧里,音乐声戛然而止,死寂里,无数双眼睛从黑暗里对我看过来,紧紧盯住我看。
[金嘉承!不要!]
声音又响起来。
我的心狂跳。
“金起月……”
那道声音哭了。
她哭了。
[金嘉承……不要!]
在哪里。
她在哪里。
“出来!金起月!你在哪儿!”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跌撞过去,无数肉身阻挡,我恨极,厌恶极,奋力推开那些僵硬的肉身,追紧那道声音。
“金起月!”
黑影越来越密,无数黑影朝我涌过来。面孔扭曲,目光阴冷。
它们要吞了我。它们要吞了金起月。
我拼命对她喊。
“金起月!别离开我!别留在这里!跟我走!我带你走!”
忽然有一双滚烫的手,紧紧抓住我,用力把我往后扯。
那双手紧紧抓住我。
“金嘉零!你怎么了!”
惊恍中,我忽然醒过来。
眼前,霓虹闪烁。暗光里,是白放。
无数双眼睛,仍然在黑暗里紧紧盯住我看。
他喘着粗气,从我手里夺走那个异常沉重的烟灰缸。
“白放……金起月在喊我。”
我茫然去找。“我听见她喊我了。白放,她需要我。”
“金嘉零,她在家里等你。”
“那些脏东西要把她拖去另一个世界。我听见了。白放,我得去救她。”
“金嘉零……醒醒!她不在这里!”
“金嘉零!醒过来!”
尊哥的场子一片兵荒马乱。
至赫把我们俩拽回俱乐部,按进休息室沙发上坐下。
“你们俩怎么回事。”
我们俩疲倦至极,闷头沉默。
至赫也沉默。
他抽了两支烟,起身,离开了。
什么话也没有说。
白放仍然独自蜷在沙发角落里,不停喝酒。
他开始流鼻涕,止不住,一遍一遍暗暗擦掉,手发抖。
“你怎么了?”
“嗯?”他慌忙抬眼看我,又躲闪。“没事。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
“没有。没有。可能是太累了。”
我仔细看他的手。
他的手止不住颤。
他眼底下泛着虚弱的青色阴影。
“白放。”
“嗯。”他猛喝一口杯里的洋酒。
“你犯瘾了,是不是。”
他怔在那里。抬眼看过来,目光惊恐。
我冲过去,一把抓紧白放。“你在干什么!”
他没挣扎。“金嘉零,你别问。你就当做不知道。你别管这些事。”
我逼他直视我。“我能不管你吗?我能吗!”
他怔在那里。瞬间的恍神。
“谁让你吸的。”
“我自己……我自己要试一下……”
“不可能。你不可能做这种事。”我怒极。“宝爷,是不是。他给你的,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我去找他!”
“不是!没有任何人劝我!”他紧紧抓住我的手。“金嘉零!是我自己要碰的!我他妈的有病!我他妈的疯了!我是畜生!是我自己要吸毒!金嘉零!”
我来不及反应我自己,拳头已经挥下去。
“你要白梦看到你这幅畜生样子吗!”
这一句白梦,深深刺激他。
他浑身发抖,虚弱至极,却异常力大,仿佛是拼死的力量,在我手里挣扎。
“金嘉零!老子要你来管了吗!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要不是我帮你!你他妈的现在还在里面蹲牢!我吸毒怎么了!我抽几口怎么了!我他妈的痛苦的死去活来那会儿!你在哪里!你管过我吗!你在家里陪你的女人睡觉!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不说话了。
我仍然紧紧抓着他。
他泣不成声。身子冷如冰。
“金嘉零……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亲眼看着我妈妈自杀了……我亲眼看着我小姨自杀了……我受不了……金嘉零……是我害死她们。是我害死了白梦!是我害死了我小姨!”
我紧紧抓着他。
“金嘉零……我想她……我想白梦……我想她……我想要她回来……我想要她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就是要我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我也愿意!金嘉零……我是个罪人……我是灭伦的畜生……金嘉零……我好恶心……我好恶心……上天不会饶我……金嘉零……”
我跌坐在一边。
疲倦至极。
我和白放在俱乐部喝了整夜酒。
白放一直在忍。忍不住,就拼命灌酒,抽烟,对我絮絮叨叨,胡言乱语。
“白梦……我小姨……她是一个蠢女人。天真,好骗,善良,迟钝,缺爱,情比天大,总是被男人耍地团团转,回来抱着枕头哭。她连一日三餐都照顾不好自己,活得很糊涂,整天和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打交道,只知道想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怎样赚钱,怎样生存,一概不知。这样的年轻女人,怎么可能照顾好只有八九岁的孩子。但,我父亲给的抚养费很大手笔,源源不断。她生活一直潦倒,有今日没明日,为了钱,她接下了我。”
我沉默听着他胡言乱语。
他吸一口烟,手伸长了,撑在沙发上,目光始终低着。“最开始,我看不惯她带回来约会的那些男人,都是骗子,一个一个赶出去。她不高兴,骂我没大没小,我骂她为长不尊,我们闹得很僵。她被骗多了,哭多了,渐渐明白过来,我是为着她好。有一晚,我们喝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们促膝长谈,说了很多,说了很久……还是说了很多我妈妈的事。我和她算是打破隔阂,交了心。后来……我十七岁的生日……”白放戛然而止,声音渐渐抖。“我们在一起以后,是我亲手送她戒指。我答应她,永远在她身边。我给她戴上戒指,那会儿,我是真心的。”
我沉默听着。
“金嘉零,我赚钱的动力,我生存的动力,全因为我小姨……她没钱吃饭,我得想办法让她吃上饭。她不懂人情世故,只会画画,我得想办法让她在这个社会上活下去。她不在了,我不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她死了,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没意思。金嘉零,人活着,没有意思。”
“白放。”我喊住他。
他一惊,猛地回过神,紧紧看我。
“我有罪。上天饶不了我的。我有罪。”
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他。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不可再追,这一种话,苍白至极,无力至极。
如果想的透往事不可再追,为什么金起月仍然痛苦,为什么我仍然痛苦。
他已经拿不住烟。手抖的厉害。
他按了烟,手伸进沙发缝里,速速摩挲一会儿,指尖夹出来一包白粉。他打开那只薄薄透明袋,小心翼翼倒在茶几上,趴下去,鼻子对准粉末,用力去吸,身子发颤。他双眼半闭,几乎翻上去,仿佛痉挛。
好一会儿,慢慢恢复过来。
他躺倒在沙发上,望住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看不下去。
我拦不住他。
我抹一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起了身,狠狠踢翻茶几,白粉作废,一声巨响,沉重玻璃碎了锋利角,震地心惊肉跳。
“畜生。”
“你不也是一样。”他躺倒在沙发上,虚弱无力。“金嘉零,我们都是灭伦的畜生。”
“我龌龊,我是畜生,至少,我一直在拼命救金起月。”我冷冷看他。“你不是。从你妈妈,到你的小姨……白放,她们俩,你一个都没救成。”
月落西沉以后,又是一天,日升东方。
我和白放已经僵冷很久。
我给老爹的私人账户划了钱过去,又还了一笔。
还剩余多少。
还剩余数不清的零。
我抽出卡,离开银行。
至赫来了电话。
“在哪儿。”
“去俱乐部的路上。”
“晚上喝酒去。有个局。”
“嗯。”
我和至赫一道去了海王星最西边的别墅。
富二代的私宅。他喊来不少人聚会。
白放已经早到了,坐在沙发上,被年轻男人女人围绕着,起哄着赌牌喝酒。
他不看我。我不看他。
至赫坐在遥远处,眨着绿眼睛,闪着宝石光芒,似笑非笑看我们俩斗气。
我喝醉了。
夜深,他们玩过水,往别墅里面去。泳池边安静下来。
我仍然坐在躺椅上,默默喝酒。
远远地,我听到至赫喊我。我抬头去望,至赫正在楼上对我挥手。“金嘉零,上来,吃宵夜。”
我点点头。
我拎着酒瓶,起了身。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湿湿的,打滑。
眼前的游泳池剧烈晃了几下。又猛地停下来。
我怔怔望着隐匿在月光里的透明泳池水。水浪轻轻搅动着,冰冷的潮湿气息,随着夜风缓缓滚过微微浪潮,起伏着,游荡在四方瓷砖池里。
月光投射在水光上,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混着一点涣散的金色碎光。
我轻轻靠近过去。脚底一片潮湿。
很远很远的方向,好像有遥远声音在喊我。
“金嘉零——”
什么?
“金嘉零——你给我滚过来——你过来——”
什么?
“金嘉零——你他妈的别动——你他妈的听没听到!别动!别动!”
什么……
我定格在那里。静静望着在月光里温柔起伏的水浪。
[金嘉零]
[你是我的神明]
[金嘉零你是我的神明]
什么?
[他的玉观音项链甩了出去他对着她的脸扇过去他压着她刀掉了出来进去了捅进去了红色的血浴缸水一样淌开来红色的漫在白色的瓷砖地上渗进瓷砖地黑缝里混浊的腥味]
[你是我们金家的人你骨子里流的是金家的血我们有多冷血你就有多冷血我们有多残忍你就有多残忍]
[金起月婊子你他妈的没告诉金嘉零你没对他说实话你到现在还瞒着他你就是个婊子]
[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是金烟]
[金嘉零你还要她吗你不是很清高吗你不是看不起所有人吗你不是有洁癖吗你不是看不起金家人吗被我们玩过的女人你不嫌脏吗金嘉零她哭着求我她喊我金烟哥哥每一声都叫地那么好听你是我们金家的人你骨子里流的是金家的血我们有多冷血你就有多冷血我们有多残忍你就有多残忍]
[金嘉零为了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金嘉零金嘉零我早就已经不是穿着衣服的女人了我更不是穿着衣服的人我浑身的伤口耻辱都在天光底下赤裸裸藏不了也好不了。金嘉零你不能变成那种畜生别再做那种事别再为了我杀人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就是要我离开你一辈子我也愿意金嘉零你有心你是非常非常珍贵的灵魂不要伤害你自己的灵魂。金嘉零我在你眼里还是穿着衣服的女人吗金嘉零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穿着衣服还重要吗只要是你就算你把我关在你身边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金嘉零你是我的神明]
世界颠倒。
游泳池消失了。
别墅消失了。
梧桐树也消失了。
声音也消失了。
等我反应过来,溢漫的冰冷水,翻涌着,包裹住了我,缠绕着我,往下沉,往下坠,往下溺。
混沌里,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闷闷的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肉身消失了。
意识消失了。
记忆也消失了。
她身上的月光,却没消失。
冰冷地,温柔地,罩拂着我,拥抱着我。
痛。不痛。痛。哪里在痛。又不痛了。
有好几只手。坚强的身体,紧紧贴着我。那些手用力把我拖上去。锋利坚硬的瓷砖边撞了我一下,生疼。冰冷又干燥又有些湿的地面。一双手用力按在我的胸口上。反复按。
有声音撕裂了,在喊我。绝望喊我。
“金嘉零!金嘉零!”
两股受阻的相斥力量从我身体里冲撞出去。我猛吐了几口水,复活过来。
白放惊恐的病态脸近在咫尺。他脸上滴着水,滴落在我的眼角。他抓紧了我。抓的我生痛。
另一边,是至赫冰冷黯淡的绿眼睛。柔软黑发湿透了,拢了后面去,完完全全地露出了那副异于常人的混血面孔来。
“我操!你他妈的要吓死我啊!”白放给我肩膀一拳。“金嘉零!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我止不住咳嗽。
他们俩被水泡了一趟,浑身湿漉漉的,脸色都苍白地可怕,紧紧看住我。
我只觉得身上一片湿黏。紧紧贴着身子,束缚着我,沉溺住我,非常难受。
白放还在骂。“操!操!操!你他妈的非要在别人家跳水自杀吗!你要死也找个不打扰人的地方啊!你他妈的非要在我面前死吗!我这辈子就是专门来给你们这几个疯子送葬的吗!你们就非得死在我面前吗!”
我又咳出来一点水。
“我没想自杀。”开了口,我的声音已经嘶哑。
至赫喘着气,已经缓过劲来。他盯住我看。“嗯,你没想自杀。你就是跳个水玩儿。”
白放累得跌坐下来。“金嘉零,你疯了。你他妈的疯了。”
我才发觉,四周已经站满了人。他们都在望着我们。有人在忙着打电话给医院。
至赫对他们抬一抬手。“不必喊了。没事了。”
至赫对我伸出了手。“起来。”
我默默握住他的手。
另一只手也被紧紧握住了。
白放抓紧了我,拉住我。
他疲倦的眼已经失去过往少年时的狂妄。
他们俩用力把我拉了起来。
我们去屋里换干净衣服。
白放先去洗了澡。
至赫脱了湿T恤,几道两指宽手掌长的丑陋疤痕露出来,歪歪扭扭,插在他小腹上,触目惊心。其余地方,几乎也没有一块好肉,都是疤。
左肩到左胸膛,有几个深深的崎岖圆形子弹孔。
七个。
我怔在那里。
“至赫,这是怎么回事。”
他换上干净长衫,随手揉散乱了的柔软头发。
“以前我在国外和人打架伤的。”
我看他。“是我以为的那一种打架吗。”
他转头看我,绿眼睛笑起来,洁白牙齿微微闪。“不是。是殊死搏斗的那一种打架。”
他套好干燥牛仔裤。“这个成语,我用的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死我活,英勇牺牲。明白吗。”
我不说话了。
白放擦着湿发从浴室里出来。
“至赫。”
“嗯。”
“你以前在国外究竟做什么。”
“刀锋求生么。我说过。”
“就为了钱?”
“不全是。”他眨一眨绿眼睛,坐在沙发上,伸了长腿。“为了不被欺负。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想生存下去,总是要吃些苦,付出一些代价的。”
白放没有心思听我们说话。他满脸憔悴,病态虚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我看住他。“也太多了。”
“是有些可怕,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至赫摸了烟,点燃了。“我中了七枪,都没死。我躺在救护车里那会儿就明白了。神明保护着我呢。”
游泳池一夜惊魂过去,我找至赫,同他商量,带白放去戒毒。
至赫没有犹豫。“我带他去戒毒所。我认识那边的人,我可以帮他私下安排。”
“他去了,警察一定立刻顺着他查到我们。”
“我来安排。”
“需要住院吗。”
“他现在这个程度,还不至于强制住院。现在戒毒和过去不一样,有医疗药水喝,喝了就能缓解一些戒毒的不适感,不至于痛苦到自杀。不过,戒毒过程仍然痛苦。无法避免。”至赫一双绿眼睛闪冷光。“白放,你必须把毒戒了。你看有几个毒贩头子是吸毒的。这东西,是用来控制人折磨人的。就算是宝爷,他都不碰的。你明白么。”
白放被我们俩按在俱乐部里坐着,闷头抽烟。
“嗯——”他低低哼了一声。
“白放,你必须有这个毅力。那些吸毒的畜生,下场是什么样子,你是亲眼见过的。白放,我和金嘉零关心你,别让我们对你失望。”
我下了决定,一定要让白放把毒戒干净。
白放戒毒的第一天,我和至赫陪着他去戒毒所。
戒毒所的医生给了他一只一次性的透明量杯,手心大小,里面倒了半杯淡黄色的药水。
白放接过来,仰头喝尽了。
“怎么样?”我扶住他的手臂。
他眨眨眼,舔了舔嘴唇。看住我。“有点中药味儿。没感觉。”
医生递过来两本黄赌毒教育的册子,和一张戒毒期间的注意事项单子。“可以了,回家吧。一周后再来喝药。”
我大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半篇内容都是可能有的戒断反应,以及应对方法。
我把那张单子仔细折起来,连同着那两本教育册子,递给白放。
他一眼瞥到册子上因为毒品不成人形的瘾君子照片,画面太血腥太恶心,他抖了一下,慌忙推开。“别给我,我不看。”
“现在知道害怕,不敢看了。”我冷了他一声。将东西收回来。
我们并肩往外面走。至赫正站在大厅外面,靠着玻璃门抽烟。看到我们出来,他走过来两步,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了,他伸手拦住。
“喝过了?”
“嗯。”
“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我们一同往外面走。
至赫搂了一把白放。“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就在家待着,金嘉零,你最好陪着他。俱乐部的事不用管。放几天假再过来。”
我点点头。“我一会儿回去收拾几件衣服。白放,我陪你住几天。”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你们这么照顾着啊……”白放有些别扭。“你们别把我搞紧张了,行不行。”
至赫那双绿眼睛没笑,冰冷极,混血脸上面无表情。“你戒毒这件事,我们必须重视。你一秒钟也别想离开我和金嘉零的视线。”
“知道了知道了。”白放看我。“金嘉零,还和以前你来我们家一样,你睡我房间,可以吧。我睡白梦房间。”
“嗯。”我默了一下。“你小姨的房间,你还是没收拾?”
“没。”他笑一笑。病态瘦削的脸上,皮扯起来,已经不再紧。“懒得收拾。”
我不说话。
我摸了车钥匙,拉开车门。
至赫弯腰上了车,往前靠过来。“我也去白放家一趟。”
白放扯着安全带,回头看他。“干什么?”
至赫眨眨绿眼睛。“搜查。”
到了白放家里,我和至赫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我和至赫累得倒在沙发上,满手灰尘。
白放在厨房里煮面。他探出身来看我们一眼,冷笑。“你们就是不信任我呢。我说了,我家里没有这东西。你们都把我架去戒毒所了,我哪里敢再碰啊。”
至赫伸长了腿,一脚踢到一支画架板,木头咔嚓一声响。他飞速收回了脚,直起身去看有没有踢坏。
白放已经闻声从厨房里冲出来了。他抓着长柄汤勺,对着至赫乱挥。“你是不是把白梦的画给踢坏了!”
“没有!没有!”至赫赶紧把那个木头架子扶起来,只是一个空的画架子,没有画。“好的,是好的。你看。”
白放不耐烦地甩甩手。“至赫,你快走。你烦人得很。”
至赫忙了一下午,为了把白放家里检查彻底。他满头汗,转去浴室里洗手。“白放,我定期来检查。我会让金嘉零每天也检查一遍。你别想瞒过我们。”
“知道了!”白放打开厨房的水龙头,开始洗勺子。“搞得我跟至赫儿子一样……”
至赫抽了纸巾,擦干净手,拿上外套,对我笑。“我走啦。”
我对他点点头。“过两天,我就回俱乐部。”
至赫走到门口穿鞋。“不急。你们俩好好休息。”
我目送着至赫离开。
我坐在沙发上,又缓了一会儿。白放仍然在厨房里忙着煮面。
满手粗糙灰尘,我已经忍耐到极限。我起了身,去浴室里洗手。仔细抹了泡沫,揉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冲干净。我用手心接了水,冲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打开浴室门,走出去。
我看了一圈客厅里还没收拾完的凌乱。我喊白放。“吃过饭,我们俩把客厅收拾了。你看看哪些东西要留,哪些不留。”我又看了一眼。“好像都是你小姨的东西。白放,你一点也没动过,是不是。”
厨房里,他的背影安静在昏暗灯光里,低头垂肩忙,没应声。
我走过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的背影很僵硬。握着汤勺的手臂,抬地也很僵硬。
热气腾腾的雾气里,勺子里的汤颤抖着洒回了锅里。
“白放。”
他僵了一下,手一松,汤勺掉在了白瓷台子上。
我两步跨过去,把他拉远了滚烫的灶台边缘。
他浑身发寒,发抖。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白放。”
他憔悴的脸,毫无血色。他抬起眼皮,勉强笑了一下。那双曾经野性的少年眼里,黯淡无光,溢满恐惧。
“金嘉零……我有点冷……我想回床上躺一会儿……你帮我把面里的青菜放一下……”
他仿佛失去力气,身子晃了晃,慌忙撑住厨房墙边,身子却失了衡,歪倒下去。我一把抓紧他。他嶙峋的双手异常冰冷。
他跪倒在我的臂弯里。“金嘉零……我害怕……”
我扶着白放回了他小姨的卧室里躺下。我给他盖严实了被子,又给他开了空调暖气。
被子是他小姨以前用的。雍容华贵的光滑绸缎面。
他仍然发着抖,冷的身子紧紧蜷缩。
“金嘉零……”
“嗯。”
“你别关灯。”
“嗯。”
“我一会儿就去吃饭。”
“嗯。”
“面可能会糊……你还是先把我那一份吃了吧……”
“白放,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金嘉零。”
“在。”
“金嘉零,月姐姐爱你。”
“我知道。”
“你是她最珍惜的人。”
“嗯。知道。”
“金嘉零。”
“嗯。”
“我想白梦。”
我不说话。
“我想她……我想要她回来。”
我不说话。
“金嘉零……如果神明同意把我妈妈和小姨带回来……带回我身边……就是让我一辈子生不如死……我也愿意。”
我抚了抚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白放,睡吧。”
他不说话了。
他紧紧抓着被子,蜷缩在底下,双眼紧闭,嘴唇苍白,脸皱成了一团僵硬的粗布。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止不住颤抖。
这是白放戒毒的第一天。
这一夜,是难熬的。
我很倦。可是,没有睡意。
我拨了电话给金起月。
“白放仍然放不下他小姨。”她在那一边陪我说话。
我还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告诉她。
我不想让她忧心。
“嗯。我在他这里住几天,陪陪他。”
“也好。他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小姨,和他父亲又断绝了关系……零,这个世界上,他只有他自己了。”
“你也是。”
她没有说话。
“金起月。”我换了只手握手机,望着月光同她低语。“你有我。”
天光乍亮时分,白放疲倦着虚弱打颤的身子,缓缓走到了厨房,去热那一碗已经凉了一夜的青菜汤。
他站在厨房里,撑在冰冷的白瓷台子边上,喝完了热汤。那副瘦削凹陷的脸上,眼泪滑下去,落进了滚热的汤里。
我推开客厅的窗户,让晨光里的清风透进来。
我开始收拾打扫。
“你把我的避孕套全扔了,做什么。”白放不可思议望着眼前一堆被清理的杂物。
“禁欲。”
“你……”
“白放,这世上,有太多比□□更迷人的事物。人活几十年,到底,就是依靠着那些精神食粮撑下去。”
“我……”
“白放,你小姨走了,你的性瘾也没了。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你需要的,不是性,是爱,是让你自己活下去的精神力量。”
整理一半,画室角落里垒着两大只樟木箱子,很眼熟。
“这些是你们家的东西。”白放把那两只箱子搬进客厅里。“你们搬离了大院以后,你姐姐就把这些东西存放在我这儿了。”
嘉尘将压箱底的旧行李存在了白放家里,大多是一些书和小古玩。父亲那些珍贵的古董,早已经不在了。
翻出儿时的书,里面夹着十多年前的那张糖纸。
我拿起来仔细闻,那缕香水味已经散去了。书页里的墨水味也已经潮湿,化了霉味。
我将糖纸放回书页里,合上书,封面上,金刻的书名字体已经磨褪色。
才发觉,当年在夜幕里摸黑拿的书,是旧本。这么多年,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去翻开来,再闻一闻那张薄薄的皱糖纸。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屋子。我坐下来,挑了一本白放他小姨的藏书,《俄狄浦斯王》。
翻译作者一行,是白放父亲的名字。
我翻开这一本少为人知的薄薄版本,仔细读。
……
忒瑞西阿斯:知道真情就有力量。
忒瑞西阿斯:世间再没比你受苦的人了。
忒瑞西阿斯:……他将从明眼人变成瞎子,从富翁变成乞丐,到外邦去,用手杖探着路前进。他将成为和他同住的儿女的父兄,他生母的儿子和丈夫,他父亲的凶手和共同播种的人。
……
克瑞翁:你盛怒时是那样凶狠,你让步时也是这样阴沉,这样的性情使你最受苦,也正是活该。
……
伊俄卡斯忒:凡是天神必须做的事,祂自会使它实现,那是全不费力的。
……
俄狄浦斯:……可是,他却说了另外一些预言,十分可怕,十分悲惨,他说我命中注定要玷污我母亲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儿女,而且会成为杀死我的生身父亲的凶手。
俄狄浦斯:……谁还比我更可怜?谁还比我更为天神所憎恨?……这诅咒不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而是我自己。我用这双手玷污了死者的床榻,也就是用这双手把他杀死的。我不是个坏人吗?我不是肮脏不洁吗?我得出外流亡,在流亡中看不见亲人,也回不了祖国。要不然,就得娶我的母亲,杀死那生我养我的父亲。
俄狄浦斯: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啊,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应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
……
传报人:高贵的伊俄卡斯忒已经死了。她自杀了。这件事最惨痛的地方你们感觉不到,因为你们没有亲眼看见……她发了疯,穿过门廊,双手抓着头发,直向她的新床跑去。她进了卧室,砰的关上门,呼唤那早已死去的拉伊俄斯的名字,想念她早年生的儿子,说拉伊俄斯死在他手中,留下做母亲的给他的儿子生一些不幸的儿女。她为她的床榻而悲叹,她多么不幸,在那上面生了两种人,给丈夫生丈夫,给儿子生儿女。她后来是怎样死的,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俄狄浦斯大喊大叫冲进宫去,我们没法看完她的悲剧,而转眼望着他横冲直闯。他跑来跑去,叫我们给他一把剑,还问哪里去找他的妻子,又说不是妻子,是母亲,他和他儿女共有的母亲。他在疯狂中得到了一位天神的指点。因为我们这些靠近他的人都没有给他指路。好像有谁在引导,他大叫一声,朝着那双扇门冲去,把弄弯了的门杠从承孔里一下推开,冲进了卧房。
传报人:我们随即看见王后在里面吊着,脖子缠在那摆动的绳上。国王看见了,发出可怕的喊声,多么可怜!他随即解开那活套。等那不幸的人躺在地上时,我们就看见那可怕的景象:国王从她袍子上摘下两只她佩戴着的金别针,举起来朝着自己的眼珠刺去,并且这样嚷道:“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所受的灾难,我所造的罪恶了!你们看够了你们不应当看的人,不认识我想认识的人。你们从此黑暗无光!”
传报人:他这样悲叹,屡次举起金别针朝着眼睛狠狠刺去。每刺一下,那血红的眼珠里流出的血便打湿了他的胡子,那血不是一滴滴地滴,而是许多黑的血点,冰雹般一齐降下。这场祸事是两个人惹出来的,不只一人受难,而是夫妻共同受难。他们旧时代的幸福在从前倒是真正的幸福。但如今,悲哀,毁灭,死亡,耻辱和一切有名称的灾难都落到他们身上了。
……
俄狄浦斯:……你为什么收容我?为什么不把我捉来杀了,免得我在人们面前暴露我的身世?你们把我抚养成人,皮肤多么好看,下面却有毒疮在溃烂啊!我现在被发现是个卑贱的人,是卑贱的人所生。
……
克瑞翁:别想占有一切。你所占有的东西没有一生跟着你。
……
歌队长:请看,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那著名的谜语,成为最伟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他的好运?他现在却落到可怕的灾难的波浪中了!
歌队长: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福的。在他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之前。
……
我合上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白放挂着耳机线,拿着游戏机,从卧室里转出来。
他从游戏屏幕里抬头看我一眼。
“看书呢。”
“嗯。”
“给我也倒一杯。”
我拿了杯子,给他倒了半杯酒。
他在我身边坐下,摘下耳机,关了游戏机,放在一边,拿起杯子,喝了两口。
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书,拿起来,翻了几页。
“我父亲翻译的。”
“嗯。你小姨收藏的?”
“应该是。这里留下的书都是她的。”
“白放,你父亲是有才华的。”
“或许吧。有一些。不过,他能在文化圈里混得开,还是因为他会做生意的本事。”
“他现在还做翻译吗。”
“不了。早就不做了。他在法国那边开了公司,给东西方两边的翻译家们提供工作。他现在是幕后老板。”
“嗯。”
“他的心思不在创作上。比起创作,他更喜欢被关注的感觉,他也更喜欢钱。”白放放下那本古希腊神话。“其实,翻译家和作家一样了不起。真正好的翻译家,等同于将一本书再写了一遍。翻译家的灵魂,与原著作者的灵魂,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种族,时代,时间,空间,环境……将两种语言世界连结在一起,让对方真正想表达的内容浪漫还原。就好像是灵魂伴侣,不需要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就心灵相通,精神共鸣……这是很了不起的。”
“白放,你随了你们白家的人,有学识的天赋。你却不爱读书。”
“我亲眼看到我妈妈自杀以后,我就对这一切所谓的艺术再也看不进去了。文学,绘画,音乐……都是承载了每一个灵魂痛不欲生的挣扎。那里面,从来不是优雅美丽的艺术。而是无数灵魂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抛了手里的书。“虽然,我不能像白梦和金起月那样,只凭着凡眼肉胎就能看得到人类有没有灵魂。可是,透过这些文字,这些画,音乐,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们的灵魂。逝去千百年,灵魂的力量仍然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白梦突发奇想要办画展,我宁愿钱包掏空了,也愿意帮她办成画展。那些油画里,是她的灵魂。”
夜深,我对灯独坐,将那篇《俄狄浦斯王》又看了很多遍。
隔了几天,我特意早起。
白放也睡醒了。“出门?”
“嗯。晚点回来。”我低头穿鞋。“你晚上帮我煮点清粥,鸡汤。我回来吃。”
“你做什么去。”
“结扎。”
门关上,我听到沉重门后一声惊叫。
“你说什么?!”
等我做过手术,回到家,白放忙着给我接外套递水杯,围着我转。
我推开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打量我,目光移下去。“疼不疼。”
“有麻药。”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活着。”
“以后……还能正常做吗。”
“白放,我是结扎,不是阉割。”
我盛了粥和汤,坐下来吃。
白放又凑过来。
“你不想要孩子吗。”
“不想。”
“儿子?”
“不想要。”我看他一眼。“多一个男孩,会分走金起月的注意力和爱,我会吃醋。”
“女儿呢?也不想要?和金起月一样漂亮懂事温柔善良的小女儿。”
我放下筷子。“女儿,像金起月,是挺好的。但是,生孩子有风险。这个女儿会伤害到金起月,我不想要。”
“什么……”
“生孩子,堕胎,性病,都是风险,太痛,甚至致命。我不想她受折磨。”
“金嘉零……金嘉零……你对金起月的占有欲简直扭曲。”
“是吗。”
“哪有人会对自己的儿子吃醋。哪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威胁炸弹。”
我认真想了想。“有这样的人吧。我。”
休养几天,我抽了空,回家一趟,拿换洗衣物,看金起月。
她扑过来抱紧我。
“我想你。”
“嗯。”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怎么。”我低头吻她的头发,她的额角。“好不容易,我给了你自由,不是应该很高兴吗。”我细细抚摸她的耳垂。“想我做什么。”
她在我的怀里拼命摇头。
她仰脸望着我,泪水滑落。
“零……你给我自由,我却不想要这份自由了。”
心抖震。
我用力抱紧她。
我抱她去浴室泡澡。
“白放怎么样了。”她给我脸上抹剃须膏。
“需要一些时间。”我仍然瞒着她。我和白放跟着老爹做什么事,一切,我仍然统统瞒着她。
“嗯……”她仔细看我。“要不要我和你一道去陪他?多个人,他会比较不寂寞。”
“你?”我笑了。圈紧她。“你和白放都是状态不稳定的人。你们俩待在一个屋檐底下,那疯的就不是你们俩了。”我蹭一蹭她的脸,乳膏蹭到了她脸上。“是我。”
她贴靠在我的胸膛,温柔吻我的心口。“对不起……”
“什么。”
“一切。对不起。”
我闭了眼,紧紧抱住她。
我不在乎了。一切,我都不在乎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只要她在我身边。
白放去戒毒所喝过第二回药水,他就向我和至赫鞠躬敬礼。
“好兄弟,我强烈要求……是申请。申请,让我回俱乐部工作。”
“工作?”至赫小指挑开烟盒,燃了烟。“你这幅样子,一会儿就犯瘾,工作什么?你休息吧。这段时间我会多抽点时间在俱乐部待着,没事。”
我点点头。“我也在。白放,你安心戒毒。”
白放很烦躁,踢着皮鞋懒懒躺下来。“我整天闷头跟毒瘾打仗,我压力很大啊……还不如让我找点事做,忙一忙,分散注意力。”
我们说着话,手底下兄弟带着十多个年轻男孩和男人过来向至赫打招呼。
“赫哥,我们去收债了。”
“嗯。”至赫递给他们一张纸。“上面几个,是俱乐部的客户,人家毕竟是做生意的老板,看着情况来,态度稍微温和点。旁边几个,是尊哥那边场子的穷赌客,怎么做,你们知道。”
“是。”男人们齐齐应了一声。
“等等。”我喊住他们。“我也去。”
至赫和白放都是一惊。
至赫拦住我。“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
“收债就是去打架砸家的,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去看看。”
这是第一回,我跟着他们去收债。
我们去到那个男人家,刚走到家门口,已经听见屋里传来幼女哭声。
有男人暴喝。“你还觉得你委屈?!婊子东西!操!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一声巨响。分不清是砸,是打。
我和他们对望一眼,立刻示意其他兄弟,让他们把门砸开。
闯进屋里,角落,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半边脸已经肿地面目全非。
他看我们闯进来,一惊,立刻变脸。
他们团团按住他。
我往角落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扶她起来。
小女孩条件反射往后躲,浑身发抖。那副不堪入目的血肉面孔,惊恐看我。
我沉默看着。
金起月也是这样。她看见男人,一模一样的害怕,一模一样的惊恐,一模一样的退缩。
我收回手,低声问她:“痛不痛。”
她不说话。
我低下头,试图靠近过去一点。“我带你去医院。”
她仍然不说话。
我沉默下来,静静望住她。她也望着我。眼睛已经肿成一条缝,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血。
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脸。这不是一个十岁女孩该有的脸孔。
另一边,他们已经把那个男人拖到卧室里。一阵粗暴动静。
我对她伸出手。“愿意相信我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轻轻摇头。
我收回手。“对,这样才对。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永远记得。”
她止不住眼泪。
我起了身,拨电话,让手底下人去请私人诊所的医生过来。“给医生多塞点钱,请他辛苦跑一趟。”
挂了电话,我看她。“医生一会儿就来。还要躺这儿吗,冷不冷。要不要起来,去卧室里躺着等。”
她动了动手指。心防已经微微动。
我转身,拿了一张旧椅子,坐下。“我就在这里坐着。不会有任何人再欺负你,你可以放心。”
她僵在那里很久很久,缓缓爬起来,脚步发抖,独自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另一边传来男人的苦苦哀求声。
我始终安静坐着,仿佛风化石像,一动不动。
白放去戒毒所喝过第四回戒毒药水,我又跟着他们去收债。
“慢着点,注意别闹动静太大,”至赫嘱咐他们。“避着警察。”
“是。”
他们带了点随手用的棍棒,齐齐拥挤出去。
我起了身,拿西服外套套上,扣上扣子。“我跟你们一道去。”
白放拉住我。“你怎么又去。”
我看他。“我去看看。”
至赫眨着绿眼睛,默默抽烟,没说话。
白放起身拦住我。“那种场合,打打杀杀的,他们去就行了。”
我微微笑,拍一拍他的手臂。“没事。”
白放犹豫看着我。
“让他去吧。”至赫抖一抖烟灰。“他想去,让他去。”
白放仍然犹豫。“你别凑上去起哄。刀棍不长眼,那些赌徒都是一穷二白的疯子,被逼疯了,真能跟你不要命。”
“嗯。”我点点头。
到了地方。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打了满脸血。
“可以了。”我喊住他们。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的油沙发坐下。
我踢一踢他的脸。“上一次,也是你。你打你女儿,是不是。”
他贴在我的皮鞋边,张口就往外吐血痰,讨好地笑。“您给我宽限几天,我一定能赢回来!这一把!我一定能翻盘!”
我厌恶至极,踢开他的脸,在他衣服上擦干净皮鞋面。
“我问你,你打你女儿,是不是。”
“我……”
“是不是。”
“……是……是是!我他妈的就是打我女儿了!怎么了!你们管天管地!要债要命!还能管得到我打女儿了!我打我自己的小孩!天经地义!”
我猛地踹过去,对准他下身,一脚一脚,砸下去。
他们紧紧按住他,翻过身来,不让他逃脱。
他痛地脸色紫红,肿成爆破的空气球。
我不知疲倦,异常麻木,仿佛失去全部知觉,只有一个意识,往死里折磨他。
一直打到他胃出血,神识不清。
我喘息着,停了脚,退开来,理一理凌乱的西装领。
“零哥,剩下的让我们来吧。”
“看着点时间,要是他女儿一会儿放学回来了,你们别对小孩子犯浑。”
“知道的,零哥。”
正说着话,门响了。
小女孩背着书包,扎马尾辫,怯生生站在门口,握着钥匙,惊恐望着我们。
我掠了一把挡眼的碎发,让自己恢复正行,走过去,蹲下看她。
“放学了?”
她不说话。发着抖,哭了。
我微微笑,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没事。我们跟你父亲正在谈事情。”
她哭出了声。
我从西服口袋里摸出来一颗糖,放进她手里。
“回你房间写作业,别出来,好不好。”
她不敢接。颤颤捏着,手心全是汗,用力抹眼泪鼻涕。
那副狼狈难看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拿了纸巾,给她轻轻擦。
“回房间写作业吧。”
她仍然不动。双腿已经发软。
我抱起她,举高了,穿过那些男人,直往她的房间,将她放下来。
“我走之前,会来检查你的作业写了多少。别偷懒啊。”
她站在房间角落里,哭地发抖。
我退出去,轻轻关了房门。
我开始迷上这件事。
有空,就跟着他们一道去收债。我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愤怒,恨意,都在拳头里,对那些畜生发泄出去。
白放抓住我缠紧绷带的骨折手。
“金嘉零,你疯了。”
“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别跟我扯官腔!金嘉零,你想干什么?你现在这幅样子算什么?”
我抽回手,坐下,倒了杯酒,不说话。
“你难道不知道,金起月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知道。”
“那你在干什么?你要变成那种畜生吗?”
“白放,你错了。”我看住他。“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惩罚那些畜生。他们是怎么样欺负金起月的,我就怎么样还给他们。”
“金嘉零,恶人是死不绝的。”
“嗯。”
“金嘉零,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以前,我没有名字,我顶着我大哥的名字和脸,活在金家,我是金家的孤魂野鬼。后来,金家倒了,家没了。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知道,我是个没有名字没有脸的游魂。我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白放去戒毒所喝过最后一回戒毒药水,他和至赫陪着我一道去收债。
我不知疲倦地揍地上的男人。满手是血。我喘着气,腿压着他,起了身,在西服上擦干净手上的血,甩了甩钝痛的手,继续打下去。
至赫抽着烟看我。问白放。“金嘉零这是怎么了?”
白放吐了烟。“没怎么。就是有点疯了。人么,活久了,哪有不疯的。没事。”
我带着双手伤,和白放一道回了家。
白放刚给我解了手上渗血的纱布,有客来访。
金起月拎着沉沉食物袋子,温柔望着我们。
目光落下来,那副冷面孔冰住了。
我被她按在卧室里换药。
“你还要不要这双手了!”
我低着头看她,没说话。
她最喜欢我的手。她说,我的手漂亮极。
这会儿,她心疼极。
“白放怎么回事!两个月不见,他怎么瘦成这样!”
我沉默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给我抹了药,轻轻吹风。
“很疼,是不是。”
我不说话。
她抬眼看我。“疼,就告诉我。说出来,你会好受一点。”
“金起月。”
“嗯?”
“你状态好了很多。”
“一直这幅样子。”
“是不是我这段时间给你自由,你反而更自在了。”
她直起了身。
我仔细看她的脸。妆容精致,目光仍然疲倦。
“零。”
“嗯。”
“我说过,”她给我的手温柔缠绕纱布。“我不想要这份自由了。”
“你想要什么。”
“你。”她握住我的手。脸贴在我的手心里。“我只要在你身边。只要能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不顾十指连心的剧痛,扣住她,紧紧拥吻。
这一夜,我们没有待在白放家里,也没有回家。我抱着金起月在车里,依偎整夜。
她坐在我腿上,汗水湿脸,乳香弥漫。
“金嘉零……”
“嗯……”
“告诉我……”她掐住我的脸,逼我看她。“白放到底怎么了。”
我不说话,任由她禁锢我。
双手钻心痛。
她晃一晃我的脸。
“白放生病了么。”
“没有。”
她沉默很久。
“他吸毒了,是吗。”
我不说话。
她温柔的呼吸沉了下去。
我缠紧她的腰,埋进她冷暖的胸口里。
“别生气……”
“金起月……”
“别生气……”
“姐姐……”我迷茫至极,仿佛做错事的迷失孤魂,一声一声哀求她。“别生气……”
白放戒毒期间,我和至赫连酒也不给他喝。白放很难受,没有放松精神的余地,只好拼命抽烟,硬是抽倒嗓了。再说话,声音已经很低很哑,成熟了十多岁。
我们仍然不敢放松警惕,时刻盯紧了。白放全部的烟由我亲自买,亲自放在家里的固定位置,亲自定期检查烟草。
每天去俱乐部,坐下来,至赫第一件事,就要白放把身上带着的烟给他检查一遍。
俱乐部里全部的兄弟被至赫下了警告。不许给白放碰毒品。
白放理了理被至赫搜乱了的西服领,踢了一脚沙发。“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我每天被你们搞得跟犯人一样!”
至赫那双绿眼睛冷他一眼。“难道你不是?”
白放翻了个白眼。“至赫,你有本事,就让俱乐部彻底断了毒品的生意,把这里弄成干净场子,你别让手底下人做。最好,你干脆把赌场也弄干净不做了。”
“别跟我扯。他们比你脑子清醒。你看他们哪个碰毒品的。”
“他们是不碰,他们鼓励别人碰啊……你们这么想做英雄,去把他们逮起来,送到警察厅门口啊……”
“少废话。”
“你们这算什么……卖毒品的反过来劝人戒毒……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在梦里?我他妈的嗑上头了还在梦里呢?”
“起来。沙发歪了。”
“歪了?我的整个人生都歪了。你们所有人的人生都歪了。”
“起来。”
“至赫,你别在中国待着了,你赶紧躲回你的西班牙去吧。共产党的手底下,我们这些畜生迟早要被抓进去被枪毙……迟早的。至赫,你赶紧跑。你那个洋人身份,能给你留一条活路……你别跟着老爹混了。”
“起来。”
“至赫……”白放躺在沙发上,腿伸长了,踢了踢至赫的腿。“你干什么非得来中国开赌场卖毒品呢……国外的毒品市场都疯成那样了,你一个洋鬼子,怎么不在国外赚钱呢……你是不是故意来中国干这些勾当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
“起来。”至赫仍然耐性地看着白放。他站在沙发边上,低着头,绿眼睛暗暗闪烁,面无表情。“我说最后一遍。”
“干什么。你要打我啊。”白放的脸脖已经红了。“至赫,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装什么好人……我早就看透你了!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心狠!你就是个骗子!”
至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那副混血面孔仍然冷静如镜。
从小到大,从西班牙到中国,近四十年前半生,他受过的歧视,听过的辱骂,恐怕只会更多,更难听。
“白放,我是因为要亲自看着你,才让金嘉零把你带过来。不然,我就让金嘉零把你关在家里了。起来,俱乐部要开门做生意了。”
“你他妈的是开门做生意吗……你们是在这里开地狱的门呢啊……还跟我装……那些东西不就是你们亲手卖出去的吗……还跟我装……畜生……我看到你那副脸就恶心!虚伪!恶心!”
我静静看着白放,没说话。
戒毒过程,有药水压着,不至于生不如死,仍然折磨。毒瘾发作起来,神经亢奋,精神恍惚,血肉疼痒,白放时不时乱发脾气。那些难听的混账话,他有意识,也不算有意识,他是故意的,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可以说,可以骂,我和至赫,却不能当真听。
他能在医生的帮助下做到如此,不发疯,不打人,不自残,不自杀,已经算是够有毅力。
至赫不理他,一把把他从沙发上抓起来。“沙发,扶正了。准备开门营业。”
白放看我一眼。低下身,用力去拖被他踢歪了的沙发。“你们真是疯了。恶人是你们做了,好人也是你们做了……你们真是疯了。”
他的手止不住发抖。我看清了。他扶着沙发,起了身,握紧了拳头,默默塞进了西裤口袋里,藏起来一双发抖的手。
他强装着镇静。
他往我走过来。“金嘉零。”他颤抖着轻声喊我,沙哑声音不复往日。
“嗯。”我看住他。
“你陪我去休息室吧。你给我找部电影放,最好是喜剧片……爱情片也行……我抽几支烟。”
“嗯。”我握了握他发抖的手臂。隔着西服,我仍然感觉到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我陪着你。”
那副野性面孔对我感激地笑了一下。很勉强。很苍白。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青涩的狂妄,过瘦的脸颊凹陷进去,骨骼凸起生硬棱角,毫无生气。
至赫看他一眼。仔细摸了两遍赌桌上的骰子,放下来。“白放,等到你戒毒成功的那一天,我一定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白放对他笑。“你打不过我。”
至赫挑挑眉,绿眼睛亮起来。“要赌吗。”
“当然。这一局,我一定赢。”
“为什么。”
“金嘉零会帮我的。”白放身子往前倾了倾,歪头挑衅看他。“你要是打我,金嘉零一定会帮我的。”
至赫看了我一眼,混血面孔明朗笑了。
这场赌局,没有人是赢家,没有人是输家。
白放终于戒毒成功那天,他收到医生的同意,再也不必去戒毒所。
我和至赫给他开了荤。花重金取了尊哥那里收藏的洋酒,为他一一开瓶。
白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喝酒,又抱着酒瓶唱那首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唱了几遍。声音因为抽烟已经哑了,仍然唱的好听。
“前苏联还是苏联那会儿,我去过。我十几岁那会儿,我去过。”至赫眨一眨绿眼睛。
“怎么样。”
“很多很多漂亮女孩。”
我和白放点点头,低声笑了。
“那里,有很多勇敢而且正义的人。”他的绿眼睛闪闪地,望住我们。“共产主义的社会里,总是有很多勇敢正义的人。”
我不说话。
“发自内心的勇敢,是一件极度违背人性本能的东西。”至赫抖了烟灰。“可是,真有人能做到。”
我不说话。
白放抱着酒瓶,轻声哼歌。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至赫纯白的眼眶弥漫了红血丝。“另一个让我觉得非常非常勇敢而且正义的理想国,是中国。”
至赫倒了酒,又放下了。“你们中国人,有两件事,不能忘。”
我看他。“什么。”
“八年抗战,外敌狼子野心,这是血海深仇。”他抚着酒杯边缘。“前苏联解体,这是前车之鉴。”他端了酒杯。“这两件事,是血的教训。心,绝不可颓,家,绝不可分,国,绝不可裂。生生死死,世世代代,中国人,绝不能忘。”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1999,这一年,洋人拍了一部电影,《黑客帝国》。封面是带墨镜的俊男美女,被数字代码包围。我掠一眼,看见刊物介绍里写,电影说的是逃离矩阵的故事。
逃离矩阵。看到这四个字,我停下来。
我拿起刊物,仔细读。
我撕下那一页文章,折进西服内衬,拉着白放去租了电影碟片,带回俱乐部休息室看。
漫长的两个小时。深夜里,安静看完。只记得两件事。
男主角的那一种俊美容颜,仿佛有神性。
男主角打破了矩阵,灵魂觉醒。
我将怀里的那一页刊物文章拿出来,重新读。作者写,男演员名叫基努里维斯。这是一句夏威夷方言。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吹过山谷的一缕清风。
我指给白放看。“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他搅一搅速溶咖啡,喝下去半杯。他日夜颠倒,精神恍惚,需要廉价咖啡因强打精神。“是,人如其名,长得也漂亮。是女人们喜欢的面孔。”
他想了一会儿,笑了。“用我小姨的话说,这种男人,是女人心里的艺术缪斯。”
“按照电影的说法,我们这个身体是幻相,真正的灵魂,在沉睡。”我仔细读那几行字。“怎么样才能觉醒?”
“大概是,忽然有神秘黑客给你发电脑消息,只告诉你两句话。第一句,这个世界是假的。”白放笑着看我。“第二句,Wake Up!”
我轻轻摇头。“你那个会算命占卦的兄弟,还有没有联系方式?”
白放看我。
我收起刊物页。“我要问一问他。他应该懂。”
白放失声笑,放下咖啡杯。“金嘉零,一部电影而已,你信了?”
我看他。“你母亲和小姨一生画了那么多副画,始终在说同一件事,灵魂。难道你从来没有信过。”
白放不说话。
我沉默很久,对他轻声说道:“白放,或许白梦就是你灵魂的摆渡人。”
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纹丝不动。握着咖啡杯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去见了那一位算命师。
“记得我吗。”
他同我握手,明朗笑。“记得。你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姐姐。”
“是。”
“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物是人非。”
“她呢。她怎么样。”
我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点点头。“理解。这是她的命运。”
“命运?我仍然不能明白,你们怎样算出命运。”
“全凭命盘里的八个字。”
我望住他。“人生,岂止八个字。”
他点点头,笑了。
“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课题。”
“是。”
“怎么样,才算是过了课题。”
“灵魂觉醒,看清幻相,挣脱束缚,结束轮回。”
“幻相,到底是什么意思。”
“名利,是幻相。情欲,是幻相。”
“她的情劫,究竟是怎样一种劫?她受尽伤害。”
“情欲,是人情味,是欲望。没有觉醒的阴性能量,就是这样。过分心软,过分善良,过分重情义。情欲是一生课题,反反复复折磨她,直到她通过考验。”
“她如今算是课题过了吗。”
“她意懒心倦,精气神不多了。”
“什么意思。”
“当年,我看出来了,但,有些话,我不能轻易说。金嘉零,她干净纯粹的好能量,几乎被那些伤害她的人吸空了。灵魂依靠着能量生成,依靠着能量存活。她不适应这个人世间,又坎坷多,那些靠近她的人,统统是来吸她能量的。她几乎被掠夺空了。”
我心里抖震。这是为什么,她总是一副疲倦殆尽的模样。
“金嘉零,你是唯一滋养她的人。你们彼此互生互助。她能撑到现在,全因为你。大多数人类没有觉醒,肉眼只看得到肉身,看不到灵魂。她受尽伤害,虚弱多病,肉身颓败,能量残缺,她的魂魄早就想脱离这幅肉身了。她是将死之人,气数已尽。偏偏你的能量可以滋养她,你出现了,给她渡了一口气,让她硬生生撑下去,撑了这么多年。”
“我想保护好她。我该怎么做。”我默了一下。“符纸,请愿,供奉,还是要牺牲我自己,怎么样,我都愿意。”
“在真正的至高爱面前,不需要法术。”
“我不明白。”
“爱就是最强大的法术。”
我沉默了。
“当年,你送给她的阴阳戒指忽然断了,就是你的爱在保护她,提醒她。这是一种提前感知的能量。只是,人在觉醒之前,是很容易不明白这些冥冥提醒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不容易觉醒。永远不要忽视灵魂摆渡人给自己的暗示。而且,她这一生,情劫,就是她的课题。她注定要体悟人情味,明白人情冷暖。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课题。有没有你救她,有没有你为她报仇,她终将必须面对相同的课题。如同,名利,是你必须面对的课题。有没有她这件事的触发,你终将必须面对相同的课题。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该是灵魂要面对的课题,无论怎样逃避,都逃避不了。只有唯一解法,灵魂觉醒,结束轮回。”
他沉默很久。“金嘉零,如果到了那一刻,你不要强留她。让她走。留在这个人间,不是她的福报,是她的惩罚。她需要得到解脱。让她安心地走。”
20世纪末,时间往着21世纪去,不回头地去。
2000年,《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上映,我在刊物上看到一组照片。莫妮卡·贝鲁奇坐在沙滩海边,紧身黑衣,胸口线,暗红裙,有些湿,随意扎了边,随风轻卷。洋人基因,骨架宽大,肉身饱满,举手投足,是极尽温柔。她身边围绕着十几岁的意大利少年们,裸身,沙滩裤,神情各异,姿态各异,如同占有,将她紧紧圈拢在中心,却不触碰。少年们的碧绿目光沉沉望过来,仿佛看穿镜头外的凝视,震慑住阴暗里的全部蠢蠢欲动。
我心里抖震。
看不出丝毫低俗,丝毫色情。只觉得,那一种异样的和谐共生感,充满情欲,充满虔诚,充满悲悯。仿佛大地之母的眼泪,厚德载物,风情万种。
白放和至赫一人一边夹着烟凑过来看。
“唷……莫妮卡。”白放挑挑眉。
“嗯……大地之母。”至赫眨眨眼。
“美极了。”他们俩齐声赞叹。
我合上刊物。
他们俩看着我,眼里闪闪生光。
“金嘉零从小到大的审美就没有变过。”
“他对他的月姐姐情有独钟嘛。”
“你说,他到底是因为喜欢莫妮卡这一种风格,才喜欢他的月姐姐。还是因为喜欢他的月姐姐,所以喜欢这一种风格。”
“不过,天底下至少一半的男人都很喜欢这一种性感的大地之母吧。男孩,男人,不分年纪,都一样。”
“俄狄浦斯情结,男人一生熬不过去的痛。”
“你们俩,”我扣上西装纽扣。“做点正事。别说废话。”
“正事来了。”至赫递给我一份资料。“老爹要把尊哥负责的赌场分一半,划给宝爷。”
“为什么。”我接过来资料看。
“因为,”至赫眨眨绿宝石眼睛。“贸易公司的半个天下已经属于我。宝爷,他挣不到钱。老爹为了安抚他,只有重新调配。”
“至赫。”
“嗯。”
我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问。
至赫对贸易公司投入的精力和兴趣,远远胜过他对俱乐部花费的心思。
他对毒品生意运筹帷幄。
我不想参与他们走私毒品的勾当。识时务地沉默。
这几年,走私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老爹将贸易公司分出去一半给至赫,他是洋人,这是极好用的一张牌。
宝爷心有怒气,无从发泄。为了安抚宝爷,老爹现在又将尊哥手底下的一半赌场给了宝爷。
会议上,尊哥自愿让出半片江山,只为了退出斗争,保命。
俱乐部已经全部归我和白放负责。
老爹破格重用我和白放,最肥油水到了我们俩手里,先前跟着宝爷和尊哥做事的那些人,哀怨声很响。手底下兄弟们碰了面,两边都看不顺眼。白放没有给好脸色,斗地惊天动地。警察赶到,两边人又合起伙来,一同请饭送礼连带送钱,终于平息。
内斗一场,谁也没得到好处。
我说白放冲动。“你理那些人干什么,反正,老爹已经很不看好他们,嫌他们是累赘,拖累他。你让一让,再私下告诉老爹,让老爹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他会出面收拾他们。这点矛盾就过去了,你也不必露面做恶人。闹这么一场,反而对我们不利,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只能低头做事。”
“我就是看那些老家伙不顺眼。他们也该退休了。”
“做这一行,从此和退休无缘。只有干下去,干到死。”说完,我自己也顿时泄气,颓在椅子里。“真的,白放,等我们俩四五十岁,说不定,和他们一样。也可能,在里面蹲着,也可能,已经命丧枪口。”
白放跳过来,搂住我。“怕什么,有我陪着你,天涯海角,我们兄弟俩生死与共。”
我头疼。推开他。“说点好话。”
“亲人都未必有我们俩这么亲。”他拽我起来。“吃饭去。”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命丧枪口以前,我要怎样对金起月坦白,我一直以来瞒着她做的事。又或者,瞒到底,瞒到死。
绝望。
人生,望得到尽头的绝望。
回了俱乐部,天已经黑透了。正是赌场的高潮时刻。
有意料之外的贵客。
老爹上了桌,洒筹码,翻纸牌,满面金光。
“我同你们这些混小子赌几局。”
几局过去,白放和我输的心甘情愿。
至赫咬着烟坐下来,一把推开全部筹码。
“老爹,我来。”他摸了牌,一双绿眼睛闪闪生光。“他们毕竟年纪小,害怕你,故意让着你呢。”
“我赢了,是他们让着我。”老爹朗朗笑。“不是我赌技更胜一筹?”
“那就看这一局,我和您谁胜谁负了。”
我和白放紧盯着风起云涌的赌桌,等待终局时刻。
这一夜,老爹兴致很高,在俱乐部留了很久。
“我这一生,没有半分值得说。”老爹端了酒杯。“唯一骄傲,是我少年时,亲手灭过日本鬼子。”
“两个。”至赫给他倒酒。“1937年,海王星被屠城那会儿,老爹十岁,他亲手杀了两个日本鬼子。”至赫对我们眨一眨绿眼睛。“他每回喝多了,都要回忆一遍这段往事。”
老爹红着苍老眼,仍然清透亮。“这是国耻,不能忘。”他看向我和白放。“你们记住了,这是中国人的血海深仇,不能忘。”
白放对他低头,双手敬酒。“后世不忘前世之师。”
我低了头,碰了杯,饮尽。
天幕将亮时分,赌局收场,至赫和白放忙着送客,我扶着老爹往停车场去。
“老爹。”
“嗯。”
“您是爱国的人。”我默了一下。“不只是爱国,您是有正义信念的人。”
老爹朗朗笑。
“我不明白。”我搀扶着他,放缓了步子。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
“在你看来,我做的是什么事。”
“非正非邪。”
“世界上不是只有正与邪,也不是只有冷眼旁观的中立人。总要有人做局外人,既是每个圈子的边缘人,又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
“做这些事,您心里没有一点犹豫么。”我看他。“后悔,没有么。”
老爹默了一会儿。他停下了。
“那些兄弟,他们未必有那些坐格子间,闷在工厂里的人赚得多。一穷二白,刀锋求生,拿命去赌。可是,他们仍然愿意跟着我混。你觉得,是为什么。”
“社会不接纳他们。这个世界不接纳他们。”
“是。所以,他们心里有恨。这个世界上,最理想,是只有爱。爱,可以让人拥有战胜一切的绝对信念。在爱面前,金钱,权力,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当恨积累到一定程度,也一样。在恨面前,名利,人权,尊严,生命,一切都不重要了,不值一提。”
“这就是你做多面人的原因?”
“我只是,在坚持自己心里的正义。都是在消灭这个世界上的畜生,各人方法不同而已。白道有白道的秩序,□□有□□的规矩,我有我的做法。白道不好出面做的事,□□不容易谈拢的事,那就需要我来暗中协调安排。”
“可是,这个过程里,你也给无数人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我弯腰为他打开车门。
“金嘉零,这里,是红尘战场。”老爹红着醉眼,慢慢坐上了车后座。“战争,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直在进行着。战争,必有代价。正义,必有牺牲。”
我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关车门。
“你始终忘不了当年亲手杀了敌寇的感觉,是不是。你深陷在那一段记忆里。”
“金嘉零。”
“在。”
“你为了金起月,亲手刺伤你哥哥。你能忘得了那一种感觉吗。”
我沉默了。
忘不了。到死,忘不了。
老爹深陷在他自己的执念里。
我也深陷我自己的执念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执念,就是轮回,不得解脱。
“孩童时能做孩童,少年时能做少年,只说明一件事,你的挑战在后头。也可能,你太幸运,一生都不必遇到挑战,硬碰硬,脱胎换骨,完全换掉人格。”老爹解开了西服扣子,仰在后座上。“世界太大,奇人奇事太多。有少女八九岁就面对情欲,懵懵懂懂,被畜生折磨,没来及开花,已经枯萎。有少年十四岁就坐牢,坐到三十岁才重见天日,前半生都在监狱社会里打天下。也有人,七岁起,就在地球上流浪,穿过战火,游过大洋,越过天际,始终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国的族人,说哪一国的语言。人生剧本,千奇百怪,从来不由人。人活着,没有结果,过程,都是苦熬。活着,为的就是那么几个瞬间,灵魂觉醒的瞬间。这个瞬间,就是每个人自己心里的信念。”
我下了车,目送老爹的车远去。
回俱乐部,至赫和白放正立在喷泉池边抽烟。
“老爹走了?”
“嗯。玩一夜,玩累了,说着话就闭了眼。”
“老爹是老了。”至赫抖抖烟灰。“快八十岁的人了,还是少年脾气,玩心重。”
“老爹究竟叫什么名字。”白放抬了手,懒懒撑着岩花石壁。“我们为他出生入死,竟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名。”他抽了一口烟,笑。“说老爹防着我们,他对我们几个小孩是真心好,赚钱的事,都给了我们,还愿意让我们远离毒品的生意。说老爹拿我们当亲儿子待,可他秘密太多,心思太深,从未对我们真正心交心。”
“没有人知道老爹的名字。就算知道了,也是假的。”至赫笑着看他,一双绿眼睛闪烁宝石光芒。“你以为老爹真把我们当心腹看重吗。不过是要用我们。明日,再来一个兄弟,本事大过你我他,老爹立刻转脸不认人,踢我们下台。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别相信任何人。唯一可靠,只有利益。有足够利益傍身,永远活得下去。”
我和白放没有否认。
“不过,”至赫灭了烟。“一个人,一个灵魂,有没有名字,真的重要么。”他伸手绕了绕喷泉冷水。“肉身死了,名字没了,唯一存在的,只有灵魂。可惜,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类是不愿意看见灵魂的。”
天边,光渐渐明。
那一夜以后,老爹再没来俱乐部尽兴过。
偶尔,我们有些怀念老爹在赌局上大杀四方的气派。白西装,黑白头,烟色墨镜,抽烟喝酒,谈天地,论往昔。苍老手挥一挥,赢家归他。
他老,可是,是老顽童。风里雨里走过两个世纪的人,就算两手空空上桌,也有本事叫我们这些年轻人心甘情愿折服。
两个世纪……就这么眨眼过去。
2001年,盛夏尾声,暴雨不歇。
大洋彼岸,终于传来喜讯。中国,东方市,申奥成功。
举国同庆。
大楼外,拉了黄字红布,高挂迎奥运的广告语。街头巷尾,走楼梯,也被海报挤满。灰墙掉皮,最上面最新叠着的那一张,糊着眼熟的明星,扬标准笑脸,露八齿,比两根手指,手指缝里,夹着龙飞凤舞的奥运红字。
我和白放开着车,一路往俱乐部去。
“刚收到消息,宝爷又抢了我们这边赌场的几位老客人,两边的手底下人闹得很僵。”白放猛踩油门,手上不忘趁空抽两口烟。“我还没来及和你说,老爹已经知道了。”
看来,事情是被老爹拦下了。
“老爹怎么说。”
“老爹的意思是,这次,让我们俩别出面,放宽心,让一让宝爷。”白放冷冷笑。“老爹说,等之后有更大的生意单子,他一定第一手交给我们俩。”
“一切,听老爹的。”
“也只能听老爹的。尊哥半个地盘的赌桌全分给宝爷了,他都没吭过声,我们俩能说什么。”
红灯。车缓缓停下。
“警察那边怎么样。”
“很安静。已经压下去了。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对我们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难得的安生日子。
“这些当官的,申奥成功的消息刚到,警察就开始抓我们……”红灯还在跳最后几秒,白放已经往前冲。“平时给他们送的真金白银都喂狗了!”
我细细摩挲无名指的戒指环。
这是国家决定申奥那一年,我在赌局上赢满载,跑去算命店买的。莫比乌斯环,我与金起月,是一对。
转眼,四年过去,申奥已经成功。
“一场奥运会,还有八年才开……又不是现在就打开国门迎接那些洋人了,有必要对我们盯地这么狠吗……”
“办奥运会不是一件小事。国家为了办好这个项目,要清洗黑白势力,把家风整顿干净,是必然的事。”
“这些警察拿钱不做事,整天在我们这里捞油水。上面一发话,立刻对我们翻脸不认人。畜生。”
白放转动方向盘,加速踩油门,从两辆车之间轻巧挤了过去。
车窗外,是初秋。暴雨泛滥,繁华大道上,梧桐枯叶漫天,黏在雨地里,湿而沉。
“中国人要在世界上有立足之地,这次奥运会,是重要的转折点。比赛不是比赛,暗里斗争话语权,做经济建设,立国威,是真正目标。”我拉下车窗,冷风冷雨,拂面是雨水味道。“国运走到这一步,新世界已经大步往前迈,不会等任何人慢慢反应。有人赶得上浪潮,混的出头,也总有人被丢下,卷入海底。我们这一种小人物,不足为重,甚至惹人厌恶。面对时代风浪,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们这一种人,就从来没有被任何时代接受过。”白放往车窗外丢了燃尽的烟头。“被时代逼着早早混社会,被时代逼着去做恶人,最后,被时代赶到角落,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过去,现在,以后,无论时代怎样变,我们这一种人的命运,都一样。”
“忍着吧。”
车已经开过最拥挤的市中心,道路渐渐宽松,只有暴雨不歇。
彼此都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