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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3]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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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做了个梦。很漫长很漫长的梦,什么也不记得。
混沌里,有声音低低喊我。
“嘉承!嘉承!”
我缓缓醒过来。金起月惊恐站在床边,怔怔看我。
我仍然困,闭上眼,翻身,想继续睡。
她喊住我。“嘉承!”
“嗯。”
“怎么回事!”
“你不记得了?”
“我……我断片了。”她声音焦躁。“我喝断片了!”是后知后觉的害怕。
喝酒断片,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当中记忆碎片,仿佛被自动删除,当时当刻,自己在哪里,做什么,统统记不得,等忽然醒过来,人已经在另一个陌生情境里,做陌生事,说陌生话。自己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危险至极。
我的心非常非常沉。转过身,仍然微微笑。“你也知道自己断片了。”
她穿着绸缎黑裙,长发散乱,脸色苍白,目光惊恐,看住我。
昨夜睡前,我为她穿上。任由我摆弄。她不知道。她睡死过去,完完全全,不记得。
她懊悔至极。“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了!”
我躺在床上,静静看她一会儿。不想吓坏她。“你让我去接你。”
“我记得!”
我点点头。“记得就好。以后也要记得,喝酒之前,一定打电话给我。”
“后来呢?!”她很焦躁。
我明白过来。断片,从她吐到昏过去开始。
我缓缓打量她。“我把你接回来,你吐了。吐过,你舒服很多,冲了把澡,就回来睡觉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她仍然僵在那里。“你……昨晚睡在这里?”
我不出声。
她看我,又犹豫闪躲。
我撑住头,镇定看她。“你吐了一地,简直一塌糊涂。我帮你打扫,拖地,忙了一夜,实在太累,就想着先躺一会儿,等你洗完澡,确定没问题了,再回去。可是,我太累了,你还在洗澡,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心安理得地演下去。“你和我姐一模一样,喝了酒,都是不顾死活的人。”
她听见我提起嘉尘,脸色有瞬间的缓和。
我躺倒下来,裹住被子,蒙头睡觉。“一个姐姐折腾我,还不够,又来一个。”
这一次喝酒喝到断片,失去记忆和意识,深深刺激金起月。她后知后觉地害怕,开始戒酒。
连同着,对我距离的又远了。更远更远更远更远了一些。
我来不及为她戒酒高兴,她开始失眠。整夜睡不着,躺下,起身,开灯,关灯,开窗,吹风,闷着哭,一直硬生生睁眼到天亮,第二天,无精打采,疲倦憔悴。长此以往,浑身不舒服,心跳紊乱,食欲不振,目光发怔,受尽折磨。连反应都迟钝。和她说话,她撑着脑袋,茫茫然看过来,沉默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疲倦笑一下,又颓下去,望着一处,定格住,不知道想些什么,仿佛游离在另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出了神。脸色苍白,乌发褪色,瘦下去一半,又水肿,走路也没有力气。人几乎崩溃。
她开始吃安眠药。
安眠药的效果是很好。她睡得很沉很沉。一段时间,她渐渐恢复状态,早起早睡,容光焕发。
药量却很难控制。医生不让多吃。一开始,只要半颗。时间久了,有抵抗性,要吃一整颗。接下去,每天都要吃,不吃,睡不着。吃了,睡不够量也不行。早晨早早醒了,神经还没完全醒,被药麻痹着,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第二觉直睡到正午,精神恍惚,不能正常去上班。她向刊物社请辞,刊物社舍不得她,允许她休长假,调整一段时间,再继续工作。
一切倒回去。她又开始睡不沉,睡不着,整日整夜地害怕,蜷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害怕什么,就是害怕,连出门都不敢。
眼见着,她又颓倒下来。
眼泪也越掉越多。
春天已经过去,始终没有见到她。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谁也不理。
金仕心关心她。把金烟和金云喊回家来,找了门锁钥匙,打开来。又被她全部赶出去。烟云兄弟俩搞不明白她想些什么,只觉得她这幅样子古怪,矫情。摇头离开。
金仕心没办法,拨电话给大洋那一边的嘉尘。
嘉尘说,她这是心里有事。
“有什么办法?”
“看心理医生。”
“有用?”
“不一定。但,心理医生是专业的。”
金仕心思忖一会儿,充满怀疑。“听上去,没有作用。”
“他们专门研究人的心智与思想,听上去是有点新鲜,不过,也确实有用处。”
金仕心冷笑。“思想?人的思想如果能够被看透,哪里还有尔虞我诈,善恶难辨。”
嘉尘无言以对。转电话来,问我细致情况。
没有人知道金起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明白金起月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知道,她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异类,越来越疯癫。
我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窗户关着,窗帘紧闭。她连窗户也不愿意开着透风了。
嘉尘高考前,也是这样。忽然被勒令取消留学,她亲手撕了录取通知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月,闷头哭,不理人。
我忽然心热,冲下楼,拾了墙边的石头,翻身爬上梧桐树,对准她的窗户,砸石头过去。砰一声响,玻璃只裂开,没有碎。我抱紧粗树枝,伸长了腿,直直用力踹过去,连踹几脚,玻璃震裂,炸碎开来。
我拉开残破窗户,跳进去。
她躺在床上,裹了件褪色的长布衫,领口歪斜,长发打结,惊地发抖,泪眼恐惧看我。
屋里一片昏暗,潮湿扑面,气味异常沉闷难闻。
我顿在那里,有瞬间的发怔。
那样惊艳细腻的金起月,永远散发着迷人香水味的金起月,眼下,一身难堪,味道混浊,颓废至此。
我扯开窗帘,走过去,掀开她的被子,拉她起来。“洗个澡,换身衣服,陪我出去吃饭。”
她在我的手里用力挣扎,怒极,却毫无力气。“你干什么!”
我抓紧她的手腕,抓到我自己的手也发痛。“让你见一见光。”
她哭着推我。“我不去!我不出去!”
门外,已经响起焦急喊声。伯母惊呼:“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仍然用力去扯她。
她止不住发抖,害怕地挡住自己的脸。“嘉承!别逼我!求你!别逼我!我害怕!”
我缓住神,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松了手,靠近过去,温柔看她,低声安抚。“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只会更难受。跟我出去,透透风,晒晒太阳。”
她蜷缩进被窝里,背对我,抗拒至极。“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害怕!”她抱紧自己。“我害怕……”
“害怕什么。”
她不说话。
我逼问她。“你害怕外面有男人看你。你害怕有男人跟着你。”
她仿佛受惊,拼命去扯被子,要把自己蒙起来。
我用力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挣扎。“你害怕有男人碰你……打你。”
她不动了。浑身冰冷,止不住颤抖。
我跪在床边,她被我笼罩在阴影里。我细细拨开她散乱的头发,苍白面孔上,泪水模糊。
我低声喊她:“金起月。”
她低低地哭。哭的绝望。
“金起月,我走在你身边,我就守在你身边,谁也不能靠近你。”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金起月,起来。勇敢一点。”
她哭着哀求我。“我做不到……嘉承……我没有用!我是废物!我做不到!”
这一瞬间,我忽然怒极。抓紧她的手,把她拽到面前,逼她看我。“谁说你是废物。谁说你没有用。金起月,难道你要一直被他们欺负吗!”
门外,金仕心和爸妈他们已经闻声赶来,伯母忙着打电话。
我掠开额头汗湿碎发,让自己清醒冷静。立刻过去,打开门。
他们震惊看我。
我对他们点点头。“没事,是我。”
折腾一场,让金仕心定了主意。他安排金烟,带金起月去看心理医生。
金烟铁青着脸回来。
金起月哭地撕心裂肺。
“怎么回事?”
“她带着刀去见心理医生!要不是心理医生的助手在外面把关,要我们留下包做基本检查,我一点都不知道!人家没报警,就已经算是够给面子了!”金烟眼光僵冷。“心理医生说,这种情况已经非常严重,要强制干预治疗,得吃心理药。如果治疗半年,还是不好,或者,这期间,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就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住上一阵子。”
金起月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他们:“我不去精神病院!我不去!我不去那种地方!我不要去!别把我送走!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去那种地方!”
我靠近过去,静静看着她。
她无助恐惧,跌跪在我腿边,紧紧抓住我的裤脚,望住我,哀求我。“嘉承……我不去!求求你!别让我去那种地方!”
我蹲下去,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瞬间,她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抓住唯一救命稻草。
渺茫至极,仍然苦苦抓紧。
我下了决定。“这个心理医生,我们不看了。”
金烟冷声道:“找的是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人家留洋刚回来,还要找谁看,国内没有更好的了。”
“心理医生,不看了。无论是哪里的医生,都不看了。”
“不看了?”金烟走过来。“她这样疯疯癫癫的,怎么办?她整天把刀带在身上,搞得人心惶惶!她要是做出什么事来怎么办!”
我仔细放开她的手,将她安抚冷静。我站起身,挡在她身前,冷冷看他们。“我看着她。”
伯母在一旁站的很远。“唉哟,这是怎么搞的?我都有点吓怕了!”
伯母问金烟:“她到底怎么了?”
金烟冷冷答道:“她说,她害怕。她不愿意出门见人。”
“害怕什么呢。”
“谁知道。”
伯母看住金起月。“月月,我以前就发现你这个小孩有点不对劲,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是有人看你,又说是有男人骚扰你。这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坏人,都刚好给你碰见了呢。”
金起月跪在我腿边,沉默地哭,精神魆魆。
伯母皱眉,摇头。“嘉尘是我们家的小美女,从小到大,大院里的男孩都喜欢她,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大院里的哪个男孩,外面的哪个男人,敢对嘉尘不怀好意,动手动脚的。怎么就老是月月遇到这种事?月月,你别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偏见啊。我觉得,你这个小孩,是不是有点臆想症之类的毛病啊?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事,就你总是遇到。一次两次,我还能理解,女孩子嘛,出门在外。可是,你这么多次,反反复复,搞得我们精神压力也很大。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正常生活,每天都很忙。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到底谁要看你呢。而且,你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这种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唉……不过也是。你打扮得那么漂亮,别人想不注意你都难。漂亮姑娘嘛,谁不想多看几眼。我年轻还上班那会儿,也爱美,可也没有你这么喜欢打扮,每天都把自己当戏子一样化妆,挺费劲。你也要想一想,你自己有没有问题,有没有哪边做的不好的地方。”
伯母叹了口气,对金烟说道:“我说了这话,你父亲又要骂我封建迷信。我看,月月是不是撞了邪祟。人中邪了,就是这幅样子,疑神疑鬼的。我以前给金云找西藏的师父作法,让他戴观音,他后来脾气就安分得很,也不打架闹事了。我看,要不然给月月找个师父,作个法,驱驱邪。”
金仕心这会儿终于出了声。“驱什么邪!最邪的就是你!都是胡说八道!”
伯母瞪他一眼,甩手回了房间。“随你们去!这姑娘来了我们家,就没安生过!搞得我都心里发毛了!这日子还能不能好好过了!随便你们!”
砰一声响,房门重重关上。
去看心理医生,主意是金仕心出的,要下决断,也需要经过他的同意。没有人敢随便插话。
对金仕心不能态度硬,只有低头向他仔细商量。我同他说了很久,又请嘉尘说话,才终于劝动金仕心,先让金起月在家里好好休息,调理身体,改换心情。
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得了全部的空闲时间,试图每天找金起月说话。她不肯理我。
她仍然不愿意下楼,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见光。躺在床上,浑浑噩噩,虚弱无力。
等了半个月,才终于在家庭聚餐上找着机会,同她肩并肩坐下,勉强说几句话。
只有几句问好。人又魂肉分离,疲倦眼里仿佛蒙了浓浓雨雾,目光出神,不知道望着什么,始终远远地望着,望着无边无际的天边一线。
我不让金起月继续吃安眠药。
“把人都吃昏了。”整天混混沌沌,分不清梦里梦外。
她轻轻摇头。“不行,嘉承,我得吃。不吃,我睡不着。不吃,我睡不沉,做噩梦。”
我不是医生,不能擅自定论。可是,已经下了决心,要让她摆脱这些药丸。
我拨电话问嘉尘:“安眠药能不能停?她全依赖这个才能睡着,再吃下去,人快废了。难道吃一辈子?”
嘉尘思忖很久,沉声道:“中药也可以调理睡眠,对身体的伤害也小,不过很慢,没有西药来得快。”
“一定要吃药?”
“她只靠自己,睡不着。”
我想了一会儿。“只要有用,总要试一试。”
“终究是心里面的问题。根源不除,她还是睡不着。”
“她一直说害怕。害怕人,害怕做噩梦,害怕出门。她甚至要随身带着刀,才敢走出去。”我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些人,不是人。”
嘉尘毫无头绪。“嘉承,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一天,月撑不住,自杀了,我们……”
我听得心里抖震,警铃大作。
立刻找白放来大院。
金起月没有对他打开卧室门。
白放同我站在梧桐树底下,望着残破的红棱窗户,沉默很久。
“她不愿意看心理医生。你小姨有没有办法?”
“或许,她们可以聊一聊。可是……”白放看住我。“我怕我小姨那些疯癫的想法,把她扭曲的更厉害。”
我和白放面面相愁。
这是真的。这两个女人,都是疯女人。
我送白放出军区大院。忽然心动,立即拦车,去了一趟市中心,找到我当初偶然经过买阴阳戒指的那间店。
老板仍然在。坐在太极水墨画底下,喝茶,听收音机。
我问他:“你懂算命吗。”
“这个我不会。不过,我认识这方面的师傅,天生会算命,出家修行多少年了,是道士。”
我找到那个道士的店。
道士首先给我报了价,才问道:“她的生辰八字,精细到出生时间,出生城市,给我。”
我仍然不大相信。不想透露金起月的太多隐私。可是,为着她,我想帮她。想来想去,缓缓道:“我不知道她的出生时间,只知道年月日。”
“也可以。”
“可以?”
“看的没有那么准而已。”
他想赚这笔钱。
我犹豫。起身准备走。“算了。”
道士喊住我:“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先看看你的,只收你一半的钱。要是我把你看得准,你再把那个女孩的八字给我看。”
这算得上是一个方法。
他看了一会儿我的八字,又翻一翻手边的书,说道:“你这个八字非常好。一生有权有势,是掌权的命。不过,有大坎。”
“什么坎。”
他思忖一会儿,慢慢说道:“老话说,富贵险中求。只能说,你要想拿住这个权贵命,这是你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我看着他,平静道:“不准。”我从来无心做官。“走了。”
仍然将那笔钱扔给他。
他又急急喊住我:“你有兄弟,是不是?你兄弟不在了!是不是?”
我顿在那里。
“我说了,富贵险中求。能担得住大富大贵的人,都不是常人,身上多少带点凶狠残忍的东西,才镇得住富贵。你有点克家里人,主要是克家里的男人。父亲兄弟,都和你亲情很薄。你最好和他们离远一点,距离越远越好。”他沉默一会儿。“可是,你这个命,不是到远方发展的路数,海王星的风水养你。你最好早点搬出去住,离家里人远一点。”
我坐下来。将金起月的出生日月给他。
他琢磨一会儿,说道:“她的八字比较特殊。不算好,也不能说是不好。”
“什么意思。”
“受到的挑战很多。她的八字里,没有滋养和托举她的五行,全是伤害她的元素。她应该过的不是很容易。从小六亲缘浅,家庭不富裕,身边不仅没有人帮衬,还都是来伤害她的。注定好的,她就是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帮,她只能靠自己。不过,这也是她最好的地方,她可以只能靠自己。”
“只有她自己?”
“是。她的感情也一样,只有她自己。”
“什么意思。”
“她命里的男友,总是忽隐忽现。”
我一顿。“忽隐忽现?”
“她的爱人,忽隐忽现。”他脸色难辨冷热。看住我。“忽隐忽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一生没有婚姻,只有恋爱,桃花不断,却永远没有男人和她结婚,每一段感情总会遇上一些事情,被命运强行分开。她这一种人,大多是要过情劫,不是为了过平常夫妻日子来的。要么……她真正的爱人,不在这个世界上。”
“不在这个世界?”
“对。在另一个世界。”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人死了?”
“肉身会死亡,灵魂不会死。可能,那个人是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灵魂提前去了另一个世界。可能,从一开始,那个人的灵魂,就没有来这个世界轮回转世,祂始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总之,就是字面意思。他们俩,隔着两个世界,两个时空。”
我沉默很久。
“我来,是有一个问题想问。”
“请说。”
“她常常遇到一件事。”
“什么。”
“她说,有人盯着她看。确实有这回事。那些男人,甚至跟着她,骚扰她。”
他沉默一会儿。“她身上有好处。”
“那些人是陌生人。他们不认识,只看一眼,也知道她有好处?”
他轻轻摇头。“人不是人,是能量。不能用肉眼去看这个世界。有些人,是干净纯粹的能量。有些人,是肮脏污浊的能量。这是真相。那些人,应该大多都是低能量的人,甚至称不上人,只是一团脏东西,行走在人间。它们看到干净纯粹的能量,就想掠夺,就想靠近过去。这是它们唯一的意识。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穷富。因为,它们不是人。”
“不是人?怎么样才能分辨的出来。”
“你以为,那些小女孩,甚至小男孩,从小被性侵,只是因为漂亮吗。这种事,和皮囊漂不漂亮,根本没有丝毫关系。全因为一件事,能量。那些女孩,那些男孩,他们灵魂的能量,不一样,很干净,是极好的能量。那些混浊肮脏的东西,自身没有能量,就不自觉被这些高能量的灵魂吸引过去。仿佛看到一团光,忍不住掠夺,忍不住欺压,忍不住吞噬。”
“她很害怕。害怕到,做噩梦,精神恍惚,不敢出门。”
“她喝酒吗。”
“嗯。”
“这就是了。”他顿了一下。“她这一种人,最好不要让她碰上瘾的东西。”
“什么意思。”
“酒精,精神药物,极限运动……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事物,不要让她碰。这些东西,可以麻痹人的神经,让这幅肉身的工作状态懈怠下来。灵性天赋高的人,体质敏感的人,在这种极度紧张,极度失控的刺激状态下,更容易通灵。”
“通灵?”
“是。她喝醉了,可以感觉到不同维度的能量,甚至,感觉到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灵魂,可以看见吗。”
“只要她极端地想,极端地渴望,她喝醉了,或者在精神压力太大,极度恐慌的情境里,就有可能看到她想看到的灵魂。”
“我怎么做,可以帮到她。”
“你帮不了她。这是她自己的命运,只有她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我一定要帮她呢。”
“你帮不了她。”他目光冷漠,看住我。“命运有命运的规矩。这是她自己的剧本,你不能轻易干涉。就算你想强行帮她,命运也会让你不得不远离。没有人能帮她。这是她自己的课题,她只有自己熬过去。”
“没有一点余地?”
“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课题。生生世世,轮回来去,循环往复,经历的一切人事物,都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灵魂课题。如果过不去,相似的课题还是会再次摆到眼前,逼着灵魂去面对,去解决。”
“我做不到对她冷眼旁观。”
“你也不必太为她忧心。她会逢凶化吉。”
“为什么。”
“那个人始终保护着她。”
“谁。”
“她真正的爱人。另一个世界的那个灵魂。”
我始终记着道士的这一句话。
她真正的爱人,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道士说的那些封建迷信是不是胡诌。我不明白金起月看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看到的人类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好像距离她很近很近。可是,我与她之间,又好像隔着看不见的遥远世界。
回到军区大院,意料之外,正看到金起月下了楼。
我拦住她。
“金起月。”
她不说话。也不看我。浮木游魂一样颓废立着。
我小心翼翼靠近过去,掠开她散乱的头发。“金起月,不要不理我,可不可以。”
她低着头,沉声道:“我没有不理你。”
“你不和我说话。”
“我和所有人都不说话。对父亲,对嘉尘,我也已经很久不说话。”
“是因为……我在冥王星对你做的事,对你说的话……刺激到你吗。”
“不是。”
“对不起。”
“不必说这个。”
“你讨厌我吗。”
“我没有资格讨厌谁。”
我放低了姿态,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金起月,你要是觉得我恶心,你可以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我受不了。”
她没有丝毫反抗。没有丝毫多余反应。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
“你不能把自己这样关起来。你想去哪里散散心,我陪着你。”
“我不想。”
“你要一直躺着吗?你就这么折磨你自己?”
她疲惫抬手,拂开我的手。“嘉承,我没有力气了。我所有的好地方,都被消耗尽了。我累了。”
梧桐树底下,我仔仔细细看她。
金起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不化妆,不洗头发,不修指甲,身上裹紧黑外套,套着破布一样的旧棉裤,浑身旧,疯子打扮,邋遢至极。她就这样,弓着背,模仿着男人的走路姿势,岔开腿,甩开膀子,闷头直往前走。
远远望过去,她像是一个误入人类社会底层的原始人。
她把自己的形象弄的恶心至极。
她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保护她自己。
曾经的金起月,那个让我深深惊艳的金起月,就这样,忽然人格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金起月……”我厌恶又痛心极。“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才知道怎么样帮你。”
她憔悴浮肿的脸,苍白,油腻,眼下是沉沉的青灰阴影。
她麻木看着我。
“嘉承,这样,那些人,就不会盯着我看了。那些人,就不会碰我了。那些人类……那些恶心的脏东西……就不会靠近我了。”
夜幕里,潮湿闷热的盛夏火气止不住升腾,空气混浊,熏的人头晕发闷,心烦意乱。
“金起月……”
眼前渐渐朦胧。已经看不清她的存在。已经看不清她身上的温暖月光。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眼泪淌进嘴角,冰冷,发苦。
我怔怔望着她,那个虚弱的身影,拖着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隔天,我拨了通电话,让军区大院的维修人员过来修窗户。
自从我踢碎了金起月的那扇窗户,她仍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着门,不见人。他们一直没有去处理。
挂了电话,我立刻翻上梧桐树。
她蜷缩在被窝里。
我走过去,低声喊她:“金起月。”
她不说话。
“一会儿有人要来修窗户。”
她的背影一僵。
我继续说下去。“装卸窗户很费劲,估计要来好几个男人帮忙维修。我已经和大伯他们打过招呼了。”
阴影里,她默默抓紧了被子。
我轻轻靠近过去,俯下身。“你要不要快一点起床,去我那边待着。不然,你想和那些陌生男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吗。”
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瞪住我。
那双疲倦的眼睛,恐惧至极,眼泪汹涌。
我狠下心。“金起月,你还有五分钟时间换衣服。”
她哭了。
无声哭着,脸孔扭曲,连爬带滚地从床上爬起来,胡扯了一件厚实的黑衣外套,匆忙套上,就往门外冲。
我追过去,抓住她,不让她挣脱,直带着她往门口走。
伯母闻声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她用力推我。我冷着脸,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
“伯母,一会儿要修窗户,我喊姐姐去我们家坐着。我先带她过去了。”
伯母没出声,暗暗看了一眼我和她的手。
金仕心从书房里出来。“嘉承,你带她先过去吧。”他默了一下。“你带她在大院里走走也行。不能整天这么闷着。”
“是。”
得了金仕心的同意,我立即带她离开。
我带着金起月一路回了家。
工作日,父亲不在。母亲刚出门去购物。
我把她拉进我的卧室里,锁上房门,牵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始终倔强,沉默地哭,不肯看我。
我放开她的手。去掀被子。“你就在我房里睡吧。等吃过午饭,窗户应该也修好了,你就能回去了。”
她一动不动。
我弯下身子,去脱她刚刚来不及换的拖鞋。
她一惊,猛地推开我。
我定定看住她。“金起月,你生气了吗。”
她不说话。惊恐地望住我。浑身充满防备。
“不用点手段,我没法把你逼出来。金起月,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转过身,拿外套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涌出来,无止无尽。仍然不肯出声。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扶着她压住的床角。
“金起月,我让你害怕了吗。”
长长的黑色袖子底下,她的手握紧了拳头,指骨发白。
我紧紧望住她。“金起月,我绝不会让一切男人靠近你。我只是想逼你走出那个房间。”
我缓缓覆住她冰冷的手。“金起月……整整六个月,你几乎没有理过我,你不来接我,你不见我……你有没有,想过我。”
手心里,那只冰冷的手,没有撤离。
我小心翼翼握紧她的手。“金起月,我想你。”
她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疲倦泪眼犹豫着望住我。
我抚上她的苍白脸孔。“金起月,你要是愿意,我想让你在我身边一辈子,我守着你,就待在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谁也不理。我不会让一切男人靠近你。谁都不能碰你,谁都不能打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止不住颤抖,泪如雨下。
我起身靠近过去,拂她脸上滚烫的眼泪。“金起月……”
她忽然扑进我的怀里,紧紧抓住我的衣角,支撑不住,溃不成声。
“嘉承!我害怕!我害怕那些男人!我害怕全世界的男人!我害怕他们打我……我害怕他们看我……我害怕他们欺负我……他们好恶心!嘉承!我害怕!我害怕!”
我紧紧抱住她,圈在我的阴影里。“金起月,我就在你身边,我陪着你,守着你。”
我扶着她,躺进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
她在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疲倦眼睛,看着我。
“喝水吗。”
她轻轻摇头。
“困不困。”
她轻轻摇头。
“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
“我害怕。我不敢见人。”
“为什么。”
“外面……很多人,不是人。我害怕的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很多很多噩梦。”
“吃安眠药也没有用?”
“睡得着,可是,做噩梦。”
“以前喝了酒睡觉,也做噩梦吗。”
她轻轻点头。
“为什么不说。”
“不想说。”
“都做些什么噩梦。”
“很不好的梦。很恐怖。我不想说。”
我坐在床边,理她凌乱的头发。“你强迫自己戒酒,是因为我吗。”
她沉默了。
我问下去。“是因为,那晚你喝断片了,我睡在你身边吗。”
很久很久,她轻轻点了头。
我的心狂跳。
“金起月。”
“嗯。”
“从冥王星回来,你不理我,对我距离那么远……是因为你讨厌我吗。你觉得,我恶心。”
那副憔悴的苍白面孔,用力摇头,否定我的忐忑不安。
她咽下眼泪。“嘉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人。我不想失去你。我只有远离你,才能不失去你。”
“所以,你心里难受,不只是因为那些恶心的事,不只是因为噩梦……还因为我。”
她埋进被子里。声音沉闷。“嘉承,你是最矜贵的人,最值得被珍惜的人。”
我轻轻拉下被子,她满脸泪水。
我握紧她的手。“金起月,那你就好好珍惜我,永远别放开我的手。”
忽然一声震响。
窗外,那扇残破红棱窗被彻底拆卸,换上了另一扇白棱窗。
金起月答应我,愿意每天下楼散会儿步,透透空气。
我陪着她。
路渐渐热闹,周围开了不少商铺,写字楼,商业楼,一座一座爬起来。
只剩下民国旧洋楼冷漠固执地立在中央。好像独立于另一个时空。
还有我们这座孤零零的军区大院。
吃喝玩乐的地方满了,人就多。夜深,仍然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以前,这里的夜安静地只有风声。
海王星的盛夏,仿佛巨大火炉,被热气熏蒸。返回路上,我买了冰淇淋,和金起月边走边吃。
她苍白的面孔上湿满汗水,微微泛红。数天调息,她的浮肿渐渐清减下去。
至少,恢复了她原本的人样。
“嘉承。”
“嗯。”
“我讨厌夏天。”
“是讨厌海王星的夏天。”
“我就是讨厌夏天。”她走累了,有些喘。“我还是觉得,下雨天,更好一些。如果,能天天下雨就好了。”
“像英国那样?”
“嗯。我不喜欢英国,可是,我喜欢那里天天下雨。”
“总下雨,很潮湿。”我伸手去抹她嘴角的奶油,收回手,含着舔了。“人也湿冷冷的,时间久了,会难受。”
她怔在那里,看住我。
我也定定看住她。“怎么了。”
她躲开我的目光,径直往前走。
我拦住她。
“金起月,我是一定要让你习惯这种事的。”
“什么事。”她佯装镇静,明知故问。
“只允许我靠近你。”我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替她擦去湿汗。“只允许我抚摸你,抱着你,吻你……”
她呼吸沉重,拂开我的手。“别闹了。”
我握紧她的手腕。“金起月,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对你,是持久战。我有耐心等。”
她猛地抽回手。人又冰冷下来。“我不能做这种事。我说了,你还小,只是青春期冲动而已。嘉承,我珍惜你。我很清醒。我不能做这种事。”
“是不能,还是不愿意。”
“都一样。”
“不一样。”我抓紧她,不允许她躲。“你心里是愿意的。金起月,你对我有感觉。金起月,你是喜欢我的。”
她不说话。
我缓缓靠近过去。“金起月,我在雪山上吻了你……你没有推开我。你对我,是有感觉的。”
她冷冷看住我。“十七岁。嘉承,十七岁。你的人生还没开始。”
“只有一年,就十八岁。”
她甩开我的手。
我仍然立在她面前,将她笼罩在我的阴影里。“金起月,我不在乎这些。十七岁,二十七岁……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你。从我十一岁那年开始,我的心意,从始至终,没有改变,不会改变。”
我低了头,轻轻牵回她的手。这双曾经牵过我的手。她的手上,贴身戴着我送给她的阴阳戒指。
“金起月,别放开我的手,可不可以。”
车水马龙之间,梧桐树列了长街,我同她隐在树影下,仿佛,与世隔绝,隔绝在时空缝隙。
冰冷空调房里,我昏昏沉沉睡了五六天,思欲懒惰。
金起月找了借口,说,天太热,不想每天散步。又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再醒过来,已经月影西斜。
我推开窗,夜幕墨浓,闷热空气里透着一股浓郁湿气。要下雨了。
对面的白棱窗半合着,隐隐透光。
至少,她愿意开窗透气了。
我就这样安静望着,守着,等着。
忽然暴雨倾覆。
狂风卷着雨水,斜打进窗,湿了书桌面。天昏地暗里,暑气蒸腾,潮湿闷热。
冷雨没有让盛夏夜褪去温度。
我反应过来,已经浑身淋湿透,立在她的床边。
电闪雷鸣里,她蜷在床上,疲倦望着我。仍然温柔至极。
“金起月。”
她不说话。
“我想你。”
她不说话。
“我想抱着你,可不可以。”
她不说话。
“金起月,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允许,我永远抱着你。绝不放手。”
雨滴落进我的眼里。
她在我湿透的怀抱里止不住颤抖。我闻到她再也抑制不住的雌性气息。恐惧的味道。欲望的味道。那是动物本性里最原始的味道。浓烈而混浊,仍然带着独属于她的冷。瞬间,汹涌袭来,淹没我的全部清醒意识。
“金起月……”我抱紧她。“如果可以,我愿意让你身上的全部痛苦,统统换给我。我没法彻底明白你的痛苦,我没法把你救出来,我只好陪着你一起疯。”
她立即捂住我的嘴。惊恐至极。“不要说这种话!”
我握紧她的手。“你怕会灵验。”
她不敢说话。
“那就让神明看着,让神明听着,让神明灵验。”我不允许她再后退。“金起月,我陪着你,我守着你。”
“金起月,我一直想走进你的世界里……不要赶我走。”
她忽然紧紧抓住我。
“嘉承,好恶心。”
“是我吗。是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不是!”她拼命摇头,用力抓紧我。“我……嘉承,我不瞒你。我害怕那些男人。他们身上的能量,很不好。我很害怕。那些男人和男孩,不分年纪,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混浊,肮脏。我很害怕。”
“金起月……”我抱紧她。要把她揉进我的阴影里。
她没有允许我留下来。
我躺在浴缸里,洗净一身热汗冷雨,想了很久。
我开始有些明白金起月曾经对我说的话。她说,她不存在,她的这幅肉身,这双手,不存在。她说,这个她,不是她,她被困住了。她说,喝了酒,她就可以忘记一切,她就是另一个灵魂。
什么都搅混在了一起。她的过往,我的现在。迷雾越来越浓。
我喜欢金起月。我知道,她也是喜欢我的。她对我,是在乎的。
我和她之间的这一种灭伦情欲,见不得光。
金起月,是很“神经质”的人。她的感觉神经质,她的情绪神经质,她的人格神经质,她的世界神经质。她看到的眼光,不是眼光。她看到的人,不是人。她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世界,永远不一样。
金起月,是厌恶男人的女人。至少,她厌恶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而且恐惧。恐惧至极。更准确来说,她厌恶的,不只是男人,她厌恶的,是人。
她厌恶。她恐惧。可是,她的情感,允许我靠近她,她的身体,允许我触碰她。
我是她孤独世界里的特别例外。
一连几天,又见不到她,那道窗帘,始终紧闭。
她又将我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我静静地等。
这场大雨,漫了八夜,海王星几乎沉没。
夜深,我跳进窗台,她一惊,起身要去开灯。
我顾不上自己已经淋湿透,拉住她,藏进阴影里。
一身冷冷雨水,惹湿她。
她被我紧紧锢在怀抱里,不敢抬头。
黑暗里,我细细看她。
“你在躲我。”
“没有。”
“为什么又不理我。几天都不和我说话。”
“我……一直在休息。在睡觉。”
“连一句话都没有空?”
她不说话。仍然低着头。
我沉默很久,垂了眼,缓缓放开她。“我知道了。”
我拿过床边的毛毯,轻轻笼在她身上。薄薄丝缎裙印了水迹,沉下去,黏腻在她光滑冰冷的身上。
“记得换一件衣服,别着凉。”
指尖离开,可以微微感觉的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去。
她忽然紧紧拉住我,低着头,手发抖,声音低沉地听不见。“嘉承,我有罪。”
我抱紧她,不顾一切。“有罪的是我。”
“嘉承……”
“别不理我。”我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摩挲,低声哀求。“金起月,你不和我说话,不看我……我快死了。”
我握住她的脸,温柔落下去细密的吻,摩挲着,摩挲到柔软滚烫的唇,深深去吻。她蜷缩在我的怀抱里,紧绷着的身子一点一点柔软,卸下恐惧,放弃防备,与我纠缠。
很久很久。
我缓缓退开,那双疲倦目光已经迷离。
她抬了手,抚摸我隐在卫衣帽沿底下的湿发。冷冷雨水滑落在她的手心里。
“金起月。”
“嗯。”
“别放开我的手。”
我握紧她的手,深深吻。
下雨夜。
她终于抱住我,完完全全地抱紧我。
我要她几天后的晚上陪我吃饭。
我从梧桐树翻进窗沿。她刚淋过浴,正站在床边穿裙子,头发滴水。黑色长裙拉了一半,很紧很紧,有些费事,黑白分裂之间,安静地燃烧浓烈□□。
我撩开窗帘,轻轻跳下来。
她慌忙背过身去。“等一等!”还在用力扯那条紧窄的黑长裙。
我走过去,拿了丢在床边的浴巾,轻轻拢在她头上,将她包裹。“先吹干头发。”
她在我的手里不动了。“嗯。”
以前,她总是蹲下来,抬头同我说话。转眼,我已经可以轻而易举低头看她。
我将她转过来。她隐在浴巾里,还紧紧抓着胸口边的裙子。
我忍不住低低地笑。“一定要穿这一条吗。”
她默默将胸口遮地更实一点。“这一条很好看。”
我立刻捕捉重点。“为我穿的?”
她不说话。
“我帮你。”
我移开她的手,让她完全解放。裙子很紧,半挂着,我伸手去小心拉边缘布料,心无旁骛。绸缎裙子,连指尖上有一点老茧倒刺都不可以有,很容易就钩出滑丝。我第一次和这种裙子打交道,谨慎极,生怕扯坏。她说了,这一条很好看。她喜欢。
指尖碰到她的瞬间,我和她,轻轻一颤。
她拦住了我。
“我自己来,这点小事,我可以。”她眉头紧蹙,犹豫至极。
“我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
“你不想我碰你。”
“……不是。”
“你觉得我这样靠近你,很恶心?”
“不是!”
她的头又低下去了。“不行……不行……这不对……这条裙子不对……我不对……一切都不对!”
她紧紧抓着裙子,颓废跌坐下去。“嘉承,我们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是家人。”
“没有血缘。”
“仍然是法律上的家人。我是金家正式签字盖章收养的女儿。金嘉承,我们这样……”
“签字盖章?你把自己说的像是一个被随意卖弄的女人。”
“我是罪犯的女儿。我是孤儿。这就是我这种人的命运。”
“你是谁的女儿,你是不是孤儿,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不关心。”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金起月,我只关心你。”
“你才多大?”她的手越握越紧。“你只是青春期,欲望冲动。你不清醒,我不能不清醒。”
“我总不能冲动了七年,还分不清自己的心。”
这话仿佛深深刺激她。瞬间,她裹紧身上的浴巾,将自己用力保护起来。
她不肯再看我。“嘉承,这晚餐,我不去吃了。”
她后悔了。
从上一刻拥抱,到这一刻撤退,是瞬间就变的事。
我默了一会儿,放低了身子,依偎在她腿边,抬头看她,要她躲不开我。“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就不碰你,连手也不牵。我只走在你身后,绝不靠近。”
“嘉承,不是喜不喜欢,是不可以,是不应该。你不可以这样。我更不应该这样。”
“没有不可以。没有不应该。”我紧紧追她躲开的目光。“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觉得……恶心……我可以等你慢慢接受,我可以等你慢慢习惯。”
她退无可退。“嘉承,十一岁的一见钟情,不是爱,只是……一种盲目的记忆深刻,是盲目的错觉,不能代表什么。”
“十七岁的喜欢,也是盲目?”
“是!”她坚定看我。
我只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香。
我低下头,压抑住想要不顾一切抱住她的强烈欲望。那一种感觉,几乎让我快要昏了头,忘记当下时刻。
“别讨厌我。金起月,别讨厌我。”我只知道重复这几个字。从十一岁起,就深深刻在我心里的字。我生怕,生怕她把我看作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一样龌龊,一样恶心。可是,我做的这一切,怎么不算龌龊,怎么不算恶心。
“我……没有讨厌你。”她的声音柔软下来。“嘉承,我理解你。你的情感,你的心思,我都理解。我经历过,我都明白。”
我暗暗握紧手。“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等你再长大一些,等你去读大学,认识很多很多漂亮的同龄女孩子,你就不会再对我有这种感觉了。”
“我没有那个想法。”
“以后你会明白。”
“所以,说这么多,你要把我推开,是吗?”
她怔怔看住我。
我忍无可忍,逼近她。仍然不敢多余挨着她一分一寸。“金起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又立刻毁灭我的希望。”
“嘉承……”
“你觉得我恶心,可以直接告诉我。至少你给我一个痛快。”我紧紧看住她。“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越界。金起月,让我陪着你,让我在你身边。”
暮色里,风吹冷清。
她轻轻抚摸我的脸孔,低了头,起身,坐去桌前化妆。
我站在她身后,仔细给她吹干头发。弯腰看镜子里的她。“戴什么?”
她从盒子里拿了一对珍珠耳环粒。“这个。”
我接过来,为她轻轻戴上。“珍珠和金最配你。”
银钩穿过肉耳,有瞬间的微微刺破感。她怔在那里,身子紧绷,一动不动。
我轻轻握住她的肩,去吻她的耳朵。
她僵在那里,微微颤抖。
镜子里,我看见她眼底的深深恐惧,疲倦,温柔。我靠近过去,抱住她,小心翼翼,摩挲她的脖子,给她安抚。
她对我,总是愿意纵容。
到了餐厅包厢,服务生送完最后一道餐,弯腰关门退出去,不再打扰。
她望着玻璃外的星光夜,有些走神。
我轻声喊她。“金起月。”
“嗯。”
“过来。”
我轻轻拍一拍身边的位置。
她看住我。
我仍然等着她。
她起了身,缓步过来,在我身边轻轻坐下。
我勾住她的腰,拉过来,深深吻。
她的呼吸乱了。
我放她坐正身子。专心给她切牛肉,一一准备好,递到她面前。
她喝一口酒。“又不是小孩子,照顾这么细致做什么。”
“我喜欢这么照顾你。”
她不说话了。又喝了半杯酒。
“少喝点。”
“知道。”
她说着,又抿下去一口。
我拿了一只略高的玻璃杯,放在那瓶洋酒身边,伸手划了一道高度对比线。“金起月,你今天要是喝的量超过了这条线,接下去一个星期,你每天都要吻我两次。早晚各一次。”
她嗔我一眼。“你这是惩罚,还是奖励。”
我点点头。“你的惩罚,我的奖励。”
晚餐结束,我们回了军区大院。
她害怕被发现,要和我分开回去。我不想让她担惊受怕,站的很远,目送她上楼。
我慢慢往回走,经过梧桐树下,抬头望,她的卧室没有亮。我又等了一会儿。夜幕里,仍然没有亮。
心一沉。立刻翻身爬上梧桐树。
我踏在窗台上,伸手轻轻去推,窗户半掩着,仍然维持着我们走时的原样。我跳进去,轻轻落在卧室里。
无止尽的黑暗。只有微弱月光。
还是瞬间就看清了她。
她躺在床上,懒懒散散,一动不动。
我靠近过去。听清楚了。她在哭。
我停住了。
黑暗里,她忽然对我伸出手。“过来。”沉闷闷的。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不知道怎样安抚她。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变了个人。我是对她有着欲望的男人。那个温柔体贴的少年,已经是前生的事。
忽然,她扯住我的衣领,我没来及反应,已经被她拉下去。
我倒在她身上,慌忙撑住,生怕压到她。
她缓缓摸我的面孔。指腹摩挲过去,小心翼翼,仿佛抚摸着珍贵的脆弱瓷器。
她清冷的声音,沉沉响起来。“你喜欢我。”
“嗯。”
她默了一会儿。“是喜欢我,还是,想要我。”
我顿在那里。距离这样近,看不清她的面孔。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带着洋酒的甜。
我仍然不说话,小心翼翼撑着身子。
“想要我?”她逼问。
她习惯了,男人对她居高临下的贪婪侵犯。她默认了,这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阴影。
我默了很久,坦白。“很喜欢你,很想要你。可是,你不愿意,我绝不做让你不喜欢的事。无法触碰到你,对我来说,我已经习惯了。”
她冷冷笑。“你自己也分不清楚,是不是。”
我沉默了。心口发闷,隐隐刺痛。压抑数年的情欲,渴望,等待,堵住全部逃生出口,无处可泄。
“月,我不是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你不愿意,你不喜欢,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
“试一试,你就分得清了。”她的话音落,已经用力勾住我的脖肩,将我扯下去。
唇贴唇的瞬间,我只觉得忽然升温,浑身燥热,意识模糊。
她仍然只是贴着我的唇。
她一鼓作气的主动越界,只有瞬间星火。
我静静地等。
她终于将我推开。
这会儿,她清醒过来了,慌忙翻身,就要逃走。
我捉住她,将她紧紧圈进怀抱里。黑暗里,她有些喘,我仔细擦她的眼泪。
她的身子紧绷,紧张至极。
“不是说,要让我分清楚吗。”我说的云淡风轻。可是,背脊暗暗冒汗。
我对准她的唇,靠近过去。“我还没分清。”不等她应,我再吻了上去,轻轻撕咬。
她用力推我。我不顾一切,深入这个忽如其来的吻,搅地彼此迷乱。
黑暗里,我听见她破碎的声音,被她急急止住。
我仍然紧紧锢住她的双手,不敢轻易碰其他地方。
我低了头,埋进她温暖的脖颈里。“别讨厌我。求你。别讨厌我。我缓一会儿……就好。金起月,别讨厌我。”
我放开她,转过身去,蜷在床角落里,不让自己靠近她。
月光里,寂静里,有一声轻轻的低泣。
我怔在那里。
我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我幻想过多少个日夜。
我自己也不记得。
好像,自从认识她开始,这样的幻想,就在我的意识里不断闪烁。
这是灭顶的欲望。诱惑着我,要吞噬我。
我握紧她的手,翻过身,抱住她,埋进她的怀抱里。
“金起月。”
“嗯……”她的声音发颤。
“我想要你。但,不是只为了这个。”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不用为我这样做。”
我闻到她身上的淡淡乳香味。混着一点腥。我迷恋她的味道。
她默了一会儿。“忍着,不难受吗。”
“那你呢。你难受吗。”
“我……”
“金起月,你不能总是只为别人考虑。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她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抱紧她。“说会儿话吧。”
“说什么。”
“你和别人做过吗。”
她沉默了。
我睁开眼,看住她。“我想要了解你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去。”
很久很久,她沉声开了口。
“那不能算是做过。”
“是谁。”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谁。”
“英国学校的老师。洋人。”
“那会儿,你多大。”
“十一岁。”
我抓紧她的手。浑身冰冷到极点。“你说什么。”
金起月沉默很久,在昏暗里望住我。“他……他用手指……我很痛,说不清的痛,很奇怪的感觉。我那会儿年纪小,还不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我很害怕。他手指忽然用力……我痛得惊叫,撕心裂肺……他也被吓到了,我看到……他手上有血,流下来……我一直浑身发冷发抖,第二天就忽然剧烈腹痛,发了半个月的高烧,几乎病的昏死,挂水吃药快一个月,才缓过来。”
我怔在那里。脑中轰鸣,仿佛魂肉分离。
“他没有再骚扰过你?”
“他被我忽然病重的事吓到了,走在学校里,只当做不认识我,不敢再来招惹,生怕背上人命罪。”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大伯他们。”
“这种事,我要怎么说呢。嘉承,那会儿,我年纪小,忽然家变,莫名其妙被父亲收养,又几乎是逃去国外,陌生环境,不懂英文,无依无靠……嘉承,这是非常耻辱的事。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么说。”
“没有恨过吗?”
“恨。恨极。每日每夜都活在精神的恐惧里,活在肉身的痛苦里,恨透了。可是,我仍然只是祈求上天将我带走。”
“为什么。该被带走的,是他们。”
“我累了。嘉承,非常非常累。”月光里,她望住我,疲倦至极。“走了一个,总有可能再来下一个。就好像,我父亲走了,又接着出现一个又一个恶心的男人。你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仿佛重播电影,一段剧情反复循环,只是换一个皮套演对手戏,演到吐,没有尽头。我累了。”
她只想解脱。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别人一生都遇不上这些事,二十多年短短青春,全部让我遇上了。再后来,长大一些,消息灵通起来,才晓得,世界上,到处角落里,都有这样的事,一直在秘密发生。家暴,性侵,霸凌……了解那些少数派的存在,虽然相隔遥远,可是,总觉得,有了一点点安慰,这世上,有人明白我的难言之隐,有人体悟我的难堪痛苦。我们是一样的。渐渐地,想法就变了,偶尔祈求,也求上天,干脆一次性带走全世界的恶人最好。可是,冷静下来,心里明白,这是永远不可能的梦想。”
我紧紧抱住她,去吻她的额头。“我希望,从此往后,你再想起吻,想起拥抱,想起这些……”我细细摩挲她的腰,给她抚慰。“都是我。只有我。”
不是那些畜生。不是那些痛苦。
她温柔抚摸我的脸孔。“嘉承,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干净的人,最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