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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

  •   婚礼结束,临近寒假。
      高二,每周要上三天晚自习。金起月干脆留在公司加班,一边忙,一边等我,到了时间来学校。
      她不是非得等我。我不是非得要她接。可是,我们彼此都默契沉默,仍然将一起回家的约定继续下去。
      一起回家。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情的一件事。
      仿佛一场游园惊梦。梦不能中止,只能一直梦下去,直到梦境坍塌,直到柳梦梅觉醒,直到杜丽娘重生。
      天冷了,夜幕早早已经黑透。我和白放往学校外面走。
      他累的没劲骑车。
      我看他。“晚自习你一直在睡觉,怎么这么累。”
      他懒懒踩在车上。“做不喜欢的事,就是浪费精力。晚自习有什么用,不如回家睡觉。”他低下声音。“我想逃晚自习了。你能不能帮我签到。”
      “老师亲自点名。”
      “太累了。没意思。读书没意思。不如我去做裸模,三个小时,稳赚一大笔。”
      连金起月也看出白放的疲倦。
      “你怎么了?没睡好?”
      白放摇头,笑。“是有点,最近熬夜有点多,周末准备好好补个觉。”
      金起月点点头。又看他一眼。“别总是熬夜打游戏。”
      “没有,没有。”
      我看他。“那你熬夜做什么。”
      “有点事。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是我也不知道的?”
      白放摆摆手,转头就骑车走。“下周见!”
      回到家,嘉尘拉着我和金起月去她房里说话。
      她亮出一份英文录取通知书。
      “考上了?”我抬眼看她。
      “对。”她点点头。几乎热泪。“我终于可以去留学了。”
      周末夜,嘉尘她们三个女人带着我和白放玩到野。
      嘉尘和白放小姨喝醉了,低头耳语,说着,两人哭起来。
      嘉尘抓紧了那份录取通知书,揉到皱。
      白放忙着给她们递纸巾抽酒瓶。
      我安静看着。
      金起月在我身边也安静看着。
      第一回,她没有喝醉。是滴酒未沾。
      “怎么不喝?”
      “不想喝。”
      “为什么。”
      “嘉尘可以去实现留学梦想了,这是好事情。”金起月疲倦温柔地看着我。“好事情,是美梦。美梦,不需要酒精。”
      我没有说话。
      她们两个女人喝到不清醒,我和白放弄不动,拨了电话直找路景,让他来接嘉尘。
      金起月扶住嘉尘上车。安排我。“嘉承,你和白放照顾好他小姨,安全送回家。”
      “好。”我同白放一人一边架着他小姨的胳膊。“我们到家通电话报平安。”
      路景猛踩油门,将嘉尘和金起月送回去。
      回了白放家,白放将他小姨放在床上,盖了被子,脱了高跟鞋,又被她紧紧抓着胡言乱语好一会儿,才终于歇息。
      白放累的直灌几杯冷水。“看到了吧。我小姨平时喝多了,就是这么折磨我。”
      我也累极,躺倒在沙发上。“她们……”
      她们,是一点也离不开酒精。
      我昏昏沉沉睡过去。
      睡到半夜,醒过来,去卫生间。里面黑暗暗,直推门进去,听见模糊声音。
      我顿在阴影里,猛地清醒过来。
      再匆匆抬眼,月光里,窗边是年轻背影。
      浴室里,湿气越来越浓。
      那女人被挡住,搭在他肩上的手,紧紧抓着。暗光里,手上有戒指在闪。
      我一惊,猛地退出去。手仍然握在门把上,慌乱里,匆忙连带上,一声巨响。
      浴室里的声音停下了。寂静无声。
      我懊恼至极,抹一把脸,心如死灰,退到一边,站在那里,等里面的人出来。已经暴露,不能再演。
      这些日子里,白放每晚熬夜忙些什么,很清楚了。最阴暗丑陋的秘密见了月光,不见天日。
      浴室里亮了灯。
      门被打开,白放一身落拓汗水,站在浴室光里看我。
      彼此都无言。
      还是主动开了口。“我……想去趟卫生间。”我默了一会儿。“抱歉。”
      白放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他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谨慎问道:“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心里抖震。
      这一句,我在心里对金起月问了无数遍。
      我没有即刻回答。定了定神,问:“你喜欢她?”
      “嗯。”
      “她喜欢你?”
      “嗯。”
      “她的戒指,是你送给她的?”
      “是。”
      我默了很久。
      我低声道:“她是你小姨。”
      白放不说话了。他靠在浴室门上,脊背露在光里,面孔隐在阴影里。“我很清楚。她也是。”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疲倦至极。“帮个忙。”
      “请说。”
      “你们能不能先让我一下。我想去卫生间,有点涨。”
      白放低声笑了。立刻开门进去。又转身,对我伸出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
      他用力回握。
      一会儿,他抱她出了浴室。余光里,她身上披着浴巾,埋脸躲在他的怀抱里,不敢看我。我更加不敢多看一眼,仍然尽全力镇定。
      我进了浴室,关上门。浴缸里,摊着他和她的衣服,零散内衣,已经湿透。
      满室残留纠缠,味道潮湿,水气混浊。只觉得令人作呕,叫我绝望。我的意识里,只有金起月在闪,不断跳跃,如同失帧胶片。
      我仿佛看到我自己。有朝一日,阴暗秘密暴露,在金起月的眼里,我的少年情欲,有多龌龊,多恶心。却包裹漂亮糖纸,拼命往她面前送,佯装白马骑士,虔诚下跪,告诉她,这是世界绝境的珍宝,独一无二,我为她披荆斩棘得来,小心奉上。却全不看,她脸上的惊恐,破碎的眼泪。
      恶心。
      我去洗手。镜子被浓稠雾气淹没,水滴缓缓滑落。我忽然心胃抽搐,干呕不止。
      一直到上学,我和白放始终沉默。
      晚自习,天渐渐黑,他喊我逃了晚自习。
      墨色夜幕里,不见碎星,隐在沉沉乌云里。
      我们在操场上坐着。
      他认真看住我。“嘉承,你有什么想问,可以问,我会对你坦诚。”
      我默了很久。
      “你们,是为了刺激?”
      “不,不是。我喜欢她。”
      “可她不应该不清醒。”
      “是我主动。”他打断我,异常坚决。“不关她的事。从始至终,是我主动。是我勾引她。是我强迫她。是我……求她。”
      “我在的情况下,你们也要……”
      “不。绝不是。嘉承,你误会了。”白放脸色怔红,仍然认真看住我。“我……我不知道。嘉承,我觉得,我有瘾。我只对她有瘾。像是性瘾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我就很想很想靠近她,触碰她……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有瘾。”
      彼此都沉默。
      沉默到冷风浓。
      我看住他。“白放,她不是你妈妈。她只是和她姐姐长得很像。她或许给你一些母爱的感觉,但,那是亲情。不是爱。”
      他僵在那里。
      我自己说出口,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是第一回,我和白放都意识到一个遥远又熟悉的词。恋母情结。
      当下立刻冲破黑夜,赶去书局,翻箱倒柜,看遍心理书籍,逐字逐行地找。想给自己找一点心理安慰。想抹去一点恶心的感觉。想摸清楚,自己究竟还是不是正常人,究竟已经心理扭曲到哪一种可怕程度。
      止不住的恶心里,止不住的恐慌里,才知道,不只是男孩子生来恋母。女孩子也有。准确来说,是大多数人类的天性。天性,渴望回归母体。只不过,外在表现形式不相同。
      要精神弑父弑母,不是容易的事。
      我颓坐在冰冷瓷砖地上,蜷在书架角落里。“白放,我们这算是什么。我们在做什么。”
      很久很久,白放没有说话。
      我转头去看他。他脸色苍白,神情惊慌,仍然用力压抑。
      很久很久,他轻声对我说道:“嘉承,我是个畜生。”
      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慰他。“你……”
      他看着我,目光迷茫而绝望。“我是说,到了这一刻,我仍然想她。想见到她,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喜欢她。”
      他的声音颤抖。“嘉承,我好恶心。”
      我和白放,像是做了坏事的恶兽,一意孤行,极尽掠夺,面对眼前血腥狼藉,不知该怎样收场。还没等到天罚审判,自觉忽然反应过来了,畏惧了,恶心至极。
      这场迟到六年的留学旅途,嘉尘终于还是成功踏了过去。
      嘉尘出发去留学之前,邀我们去冥王星度假。这是我们与她最后一次在国内聚。
      白放和他小姨也在邀约名单里。他们俩特意送上留学礼物。
      嘉尘的朋友为她千里迢迢联系冥王星当地的友人,租了间僻静安逸的小院子,雪山山脚下。
      到冥王星的第一夜,夜已经深,我们仍然在喝酒。
      白放小姨问嘉尘:“路景呢,怎么不喊他。”
      “我们约定好,这场异国恋,如果能坚持两年,就继续下去。”
      “你们谈感情谈的很理性。”
      “激情,未必走得长远。”
      “到底还是选择了出国。还是自己最重要,是不是。”
      “是梦想最重要。人需要一些梦想,一些信念,让自己撑下去。男人,婚姻,无法给自己信念。”
      金起月碰一碰嘉尘的酒杯。“还好,还是那个聪明又清醒的嘉尘。没有被一场恋爱冲昏头脑。”
      嘉尘看住她。“是你们及时拉住我,喊醒我。”
      “你是真的喜欢他,是不是。”
      “是。为着他,我认真想过,要不然,这一生,就这样。跟着父亲,踏上金家的红地毯,要风得雨,一路顺遂。折腾那些干什么,留学,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业……反正,折腾到头,辛苦到死,也未必混得出头。可是,烟云两个哥哥让我失望。也让我清醒过来。利益面前,我的唯一区别,只看我是不是金家的女儿,只看我是不是毫无价值的女人。路景对我再好,这一点,他也不会改变。”
      白放小姨冷冷笑。“男人从来只会让人失望。他们没有成就,人格让人失望。他们有了成就,人格仍然让人失望。”
      嘉尘看住她。“你父亲给你伤害太深。”
      “嗯。”
      “只记得那些伤害吗。”
      “只记得那些伤害。”白放小姨长声感叹。“可更哀叹的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说着,又要开下一瓶酒。
      寒夜越来越冷,白放拦住他小姨。“该睡了。”
      赶了一天的长火车,都累了,各自回屋。
      金起月却没走。
      她有点喝醉了。抱着半瓶酒,窝在院子走廊下,裹紧羽绒服和毛毯,将自己蜷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疲倦望着黑夜里的雪山。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像是雪山上的小狼崽。”
      她眨眨眼,困惑看我。“雪山上有狼吗?”
      “嗯。”我一本正经,逗她。“还不睡吗。”
      “想再喝一点。”
      我在她身边的冰冷竹椅上坐下,垫了软垫子,掩去一点生涩响声。
      “金起月。”
      “嗯。”
      “换做你,你怎么做。”
      “什么。”
      “是去留学,还是,为了喜欢的人,留下来。”
      “我不知道。”她默了一下。“不过,十岁那会儿的我,是很确定要去留学的。”
      “如果是为了金家,你会愿意留下来,是不是。”我看住她。“你现在,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了。”
      “嗯。”
      “为什么。”
      “我说过,金家的恩情,我必须要还。”
      我看住她。“如果,你的恩情还完了呢。如果,没有了一切世俗羁绊,没有了一切人情羁绊,你还愿意留下来吗。”
      她喝了一口酒,红唇湿润在月光里。“不愿意。”
      她疲倦望着我。“嘉承,我不愿意留下来。不只是金家,不只是海王星,不只是爱丁堡。我不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
      “就这么讨厌这个世界。”
      “这里,没有意思的。嘉承,这个世界,是一场梦,是折磨灵魂的梦。生不如死。嘉承,我不喜欢这场梦。”
      第二天,我们补觉到下午,才慢慢晃起来,找了餐厅吃过饭,去民族街看夜景。
      枯藤老树,青石板街,看来看去,仍然没有身边的心上人好看。
      金起月和他们在灯底下挑首饰。
      我买了刚热的鲜花饼,递到她面前。“想吃什么口味?”
      她没有在意。“嘉承,你自己吃。”
      “你先挑。”
      她看我。低头挑了一个,喂进嘴里。她对我点点头,示意感谢。
      我微微笑,退回去。
      递给嘉尘和白放小姨。嘉尘尝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甜馅的好吃。”
      伸手,又拿了另一个甜口的。
      我看她。“不怕高糖分了?”
      “偶尔放纵,不要紧。”
      “美国的日常餐都是高油高糖,看来,你会有很多借口放纵。”
      “怎么样,嫌弃女孩子胖啊。”
      “当然不是。只是提醒你,在那种自由自在的环境里,无论是什么事,心要有毅力。”
      “你觉得你长大了,有资格反过来指教我了,是不是。”
      “不敢。”
      “男人的恶劣天性,总是忍不住要对女人指教两句。”
      “我哪有。我只是在关心你,提醒你。对人对事有个戒备心。毕竟,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很远。我们都不在。”
      “金嘉承,少废话。”
      “是。”
      立即听话闭嘴。
      转过去,给金起月递水。手里的鲜花饼袋子也递上去。“还要吗。”
      她拿了水,又挑了一个。“挺好吃的。哪个是肉馅的,我尝尝。”
      白放在旁边起了身,他看中一条项链,金铜细边,镂空花纹,圆心镶绿松石。付了账,仔细包装,装进裤子口袋里,继续往下一家店前的木桌上挑民族首饰。
      都是女孩子戴的东西。
      我们已经走出去不远一段路,白放仍然低头专心挑着,没有及时跟上我们。
      嘉尘回头看他,笑。“我以为,白放是要买礼物送给他小姨。看来,是另有其人。”
      我和白放小姨沉默以对,不敢轻易开口。
      嘉尘停下来挑丝巾。“他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
      白放小姨勉强道:“可能……可能是。我也不知道。”
      嘉尘看我。“他恋爱了?”
      “没有。”
      “你们男孩子之间的秘密,比女孩子的还要多。”
      “他一直跟我混在一起,没见他和哪个女孩子靠近过。”
      “那应该是暗恋了。”
      “连我也没听说的事,你怎么知道。”
      “年纪小那会儿,谁没经历过这种事。”嘉尘感叹道。“少年暗恋就是好啊,干干净净,真挚纯粹。”
      金起月笑。“上一次,你还对我说,成熟男人体贴入微,很疼人。”
      “成熟男人再好,也被残酷世事打磨成老狐狸了,甜蜜里,真情假意,是混淆的,彼此都装糊涂。少年不一样,一点点糊涂都没有,一点点虚假都没有,一颗真心,全都坦诚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那一种坦诚不是演的?少年也是男人,总有一天也会长成老狐狸。”金起月维持清醒。
      “少年的喜欢,就是愿意把自己拥有的全部东西,分一半,给另一个人。”嘉尘笑。“哪怕那样东西是毫无情趣的一块破石头,是粗制滥造的便宜东西,只要他有,他都要兴冲冲地跑过去,愿意双手奉上,捧到心上人面前,一左一右,全由你挑,他只留剩下的那个。不是因为他以为你会喜欢这个。是因为,他想把自己的全部,无论有用没用,从里到外,都剖开来,给你一半,彼此共享。永远守在一边,默默地给,默默地等,默默地望,心上人看过来一眼,他就会暗暗满足很久很久。这就是少年的心意。”
      我默默听。面不改色。
      金起月握着鲜花饼又咬了一口,温柔地笑。“如果能被这样温柔的人用心爱着,那一定很像做了一场梦。梦幻到不真实。”
      白放终于迟迟追上来,拿着包装好的首饰盒子。
      嘉尘看他。“挑好了?”
      “嗯。”
      “是便宜东西,人家女孩子未必看得上眼。”
      白放顿了一下。看一眼嘉尘,反应过来,温柔笑。“不会。她一定喜欢。”
      白放小姨没说话。
      白放毫不在意。又递上一盒糕点,给嘉尘。“姐姐,给,顺路给你买的。”
      “还是你懂事。”
      “当然,你是我亲姐姐,当然要对你好。”
      我们往前走,经过景区,买了票,进去看。
      有一棵古树底下摆了木桌,上面放满了红绳结,镶细金丝线边,结上系着红色卡纸。
      那个民族打扮的四十多岁女人同我们热情介绍。“祈愿符,写下心愿,挂在这一片的古树上,可以心想事成。”
      我望一望景区长街的尽头,沿路过去,几乎每一棵古树上都挂满了祈愿符。寒冬,古树落叶已经落尽了,只有阴郁疏瘦的枯枝细密伸长着。
      仿佛茫茫沙漠里的枯死胡杨。
      我在手心大小的红色卡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金起月
      我拿起祈愿符,走到一棵古树边,挑了一个绳结很少的干净树枝,踏上石阶,伸长了手,仔细系结,挂紧在树枝上。
      他们还坐在那一边的石阶上写。
      嘉尘要看白放写了谁,白放不肯让她看,俩人斗着嘴闹起来。白放小姨拽了一把白放的耳朵,让他消停点。
      我看了一眼金起月,她温柔看他们闹,笑了笑,低下头,专心写字。
      我微微笑,收回目光,慢慢逛长街的老店,等他们。
      有一家店铺卖的是化妆品,很质朴的化妆品。是他们少数民族女子画眉画唇用的传统汁膏。我拿了几个小盒子仔细看。
      还是没有挑。金起月画红唇,为的是伪装她自己。那个,不是真正的她。
      我放下膏盒,对店铺里坐着的民族女人点点头,微微笑。离开了。
      我往回走。依稀里,晃眼望过去,金起月站在石阶上,往古树上挂祈愿符。
      我往前走。
      摇晃的视线里,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猛地停下了。
      那棵方向熟悉的古树。
      我的脸顿时发热,心狂跳。
      金起月僵在那里。仍然抬着手,迎着落日阳光的方向,盯着手里的祈愿符看。
      已经来不及。
      金起月仿佛惊醒,怔怔望住我。
      冷冷日光裹挟着秘密,无声碎裂。
      她明白了。
      她清醒了。
      有了东西,总是送去给她先挑。她需要什么,总是刚好递上去,时机恰当,贴合心意。无论远近,总是安静等在一边,等她忙完,等她回头看见自己,等她递过来一个眼神。
      一切以为的自然而然,一切以为的亲情绵绵,都有私心,都有杂念,都有目的。
      一切的一切,全部因为祈愿符上写下的这三个字。
      我仍然镇定,面无表情。却不敢看她。
      收在裤袋里的双手,暗暗握紧,渐渐汗湿。
      这一夜,只有嘉尘心满意足,沉浸在成功留学的喜悦里,沉浸在逃离金家的解放里,沉浸在亲友作伴的温情里。
      我们四个人,各腹心事,沉默回到院子。
      金起月第一个闪身进了屋,关上门。
      夜幕深,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木摇椅上,静静望着那扇紧紧锁闭的门。
      屋里一直没有亮灯。
      我知道,总该有人来收尾。我不能让这件事潦草过去,我不能让她在这一种不清不楚的灭伦情欲里被敷衍过去。我尊重她。我爱护她。无论她心里怎样厌恶我。
      我给不了她明确的开始,但,我必须给她一个明确的收尾。
      可是,她会厌恶我。她会觉得我恶心。她会从此对我避而远之。她会认定一件事,金嘉承,和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一样,和那些眼光肮脏的男人一样。甚至,我更可怕,更恶心。我是一个从少年起就在意淫她的畜生。
      恶心。
      只剩下恶心。
      很久。很久。
      我起了身,轻轻扶稳摇椅,不让它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生涩动静。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踏了虚空,就要踏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间停滞的扭曲时空。
      有那么一瞬间,我渴望着,时间真能就此停止。只留下永远守在屋外的我。只留下永远隐在屋里的她。只留下这一段,无法触碰,又近在咫尺的距离。
      我站在门边,轻声叩门,微不可闻。
      这是不得光的秘密。不能让一切人听见的秘密。
      没有人来应。
      “金起月,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知道,我一定会等下去。她知道,我等的下去。
      门打开了。
      她缓缓显身。月光里,那副冷面孔,充满防备,异常冰冷。
      她先我一步,开了口,沉声道:“金嘉承,我们谈谈。”又补一句。“我们必须谈谈。”
      我低头看她,仔仔细细,落进她疲倦又警惕的目光里。“好。”
      她抬脚要往门槛外面院子里去。
      我移身轻轻拦住她,将她堵在门边。“难道你要让他们都听见?”
      她紧紧抓着木门,一动不动,犹豫至极。
      我看一看屋里。“怎么不开灯。”我对她闲扯,明知故问。
      她不说话。
      我微微笑。“进去说话吧。”
      她仍然僵立。
      我温柔看住她。“你这么了解我,还不相信我?”我默了一会儿,低声安抚她。“就算你对我不放心,可是,嘉尘他们都在,我怎么敢做什么。”
      我耐心地等。
      我对她的心赌。我对下一秒的命运赌。这一局,我押了全部赌注,赌一个永远不能让我两全的时刻。
      她让我进一步,她让我退一步,都是让我心寒的结果。
      沉默的僵持里,她终于动了动。退开身,让我进去。
      我仍然微微笑。心骤冷。
      我抬了步,走进去,走进黑暗里。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上锁。
      我转过身,没有犹豫,往她走过去,把她逼到墙角,逼她看我。“我说过,永远别心软。”
      她惊慌推我,呼吸急促,仍然声音压抑。“金嘉承!让开!”
      “你就这么放我进门了?”
      “什么……”
      “如果你的血缘亲人都会伤害你,为什么金家的人不会。如果外面的男人都会伤害你,为什么我不会。”
      她怔在那里。
      “还是说,你到现在,到了这一刻,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在看,你还是把我当成你的弟弟在看。”
      “你是金嘉承……”
      “就因为我是金嘉承?”
      “你是我……”
      我打断她。“你已经很清楚了,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暗光里,她紧紧看住我。非常非常疲倦。
      “金起月,你不应该放我进来。”我低头靠近她。“你不应该让一切男人靠近你。哪怕是金家的男人。哪怕是我。”
      她压下去全部慌张和怒气,问我:“我赶你走,你就走吗。你愿意从此远离我吗。”
      我沉默了。
      仍然不敢轻易碰着她。
      “金嘉承,我知道,你不是那一种人。”
      “哪一种人。性骚扰你的人吗。打你的人。还是……试图性侵你的人。”
      她紧蹙眉头,立在月光里,紧紧看住我。“金嘉承,你不是他们那种人。我知道。我看见,我明白。你……你只是青春期,心思懵懂。嘉承,我们坐下来聊一聊,这些都可以……”
      “好。我们聊一聊。”
      我放开她。下了决定。开了口。
      “我十一岁那年……葬礼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我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如同面临世界末日最后一刻,绝不回头地说下去。
      “从小到大,我望着你,想象你……”
      她抖震。声音却拼命镇定,强撑着,冰冷至极。“金嘉承。”
      我旧事重提,细细回忆,说下去。
      她仿佛失声,怔怔望住我。
      “嘉承……”她的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几次说不下去。“这些……只是你的错觉,是模糊记忆……带给你的错觉……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再……”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她。
      她仍然是那样。那副疲倦温柔的面孔,望着我,仿佛看穿我的肉身,看穿我的思想,看穿我的灵魂,看穿我的前世今生。
      我说不下去。
      我想消融她心里对我的恐惧。
      可是,我知道,这一夜,如同窗外雪山的雪,千年不化,永远消融不了。
      金起月在床上一连躺了两天。
      按照原定计划,我们该出发去登雪山。为着她,已经推迟。
      金起月起不来床,闷在房里。嘉尘去看她,以为她病了。又发觉,她什么病也没有,只是非常非常疲倦,无精打采,沉默不语,只是躺着,没有精力起床。
      我不好私下去看她。我不想让她更厌恶我。只有跟着嘉尘一道进去,给她送饭送汤,倒温水,递给嘉尘,再让嘉尘递给她喝。
      我站的很远,远远地,望着她。
      她苍白至极,憔悴至极,邋遢至极。蜷在床角落里,不开窗,不透风,身上的衣服已经两天没换,双眼疲倦,目光发怔,盯着一处出神很久。她不是她。她仿佛是另一个人。
      “是水土不服?缺氧?”嘉尘很茫然。“怎么才来几天,忽然就变成这样。之前还好好的。”
      金起月拢紧了被子,翻过身去,不让我们再看她。“人太多了。麻烦你们离开一下,可不可以。”
      退出房间,嘉尘去厨房热汤。白放喊住我。“嘉承,发生什么事?”
      我沉默很久。“总之,是我的错。我让她心情不好。”
      白放看我,目光犹疑,渐渐明朗。
      我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不想再多说。
      嘉尘商量着,将登山的安排直接取消,准备立刻买第二天的回程车票,提前结束度假。金起月立时不愿意,不想扫嘉尘的兴致,一鼓作气,爬起床,还是去了。
      她总是这样。她在乎的人,更重要。别人,集体,更重要。她自己,永远是末位。
      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已经摇身一变。仿佛换回了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格。黑发,红唇,温柔,冷漠,坚强。
      备好了装备,买了氧气罐,我们坐上缆车,一齐往半山腰去。
      白放小姨很亢奋,趴在玻璃窗上,拿了相机,对着漫漫雪山拍照片。
      白放扯住她腰后的衣角,紧紧抓着。
      嘉尘笑。“白放,你这是做什么。”
      白放翻一翻白眼。“怕她一激动,掉下去。”
      白放小姨回头瞪他。“这是封闭缆车。我怎么掉下去。”
      “你动静这么大,缆车要是被你晃下去,我们还得被你连带着。”
      “呸呸呸!你不会说话就闭嘴!这么漂亮的美景不看,只盯着我说胡话!”
      嘉尘捂住头,退开来。“你们俩,真的很吵。”
      金起月始终孤立坐在角落里,闭眼休息。
      下了缆车,皑皑雪山通天远,还没开始,已经觉得一阵累。
      白放和嘉尘斗起来,要比一比,转眼,两个人并行窜上去,两步台阶做一步跨。
      爬到一半,就见真章。大家步伐不一致,已经散开来了。嘉尘速度最快,早已经独自将我们甩到一百多层台阶之后,望不见她身影。
      我往另一边看,远处,平台上,雪山角落里,白放抱住他小姨,轻轻吻了一下。
      金起月始终闷头走,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我慢慢走在她身侧,沉默紧跟着她的节奏。
      雪山白刺眼,第一眼,觉得惊艳,看久了,又活动量大,缺氧,望不到尽头的白就让人头晕脑胀,视线恍惚。她爬山的步伐越来越慢,走着,人晃了几下,慌忙停住,手紧紧抓着木头扶手,低头弯腰,呼吸沉重。
      我瞬间伸手去扶她。
      她在我手里颤了一下,惊弓之鸟一样,侧身避开。
      我默默收回手。“还好吗。”
      “没事。”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没事。”
      “不是非得爬到顶,停下来看一看风景就很好了。”
      “我可以。”她推开我。眉头紧蹙,呼吸越来越喘,仍然不肯看我。“我说了,我没事。”
      我退回到她身侧。“好。”
      她又爬上去几个台阶,在平台上坐下,吸了几口氧。
      我站在平台边上,等她。
      茫茫白雪,雪山脉同天连着,寒风卷着雪颗粒,很粗糙,很冰冷。可是,总有人觉得,这里的刺骨风是温柔的。
      很久很久,金起月沉声喊我。
      “金嘉承。”
      “嗯。”
      “我想过了。”
      “什么。”
      “我们,现在,在度假。”
      “嗯。”
      “我们不在海王星。”
      “嗯。”
      “我们在冥王星。这地方,是世外孤岛。”
      “嗯。”
      “世外孤岛,是不存在的。”
      “你想说什么。”
      “这一切,只在这里发生,也在这里结束。”
      我不说话。
      “你还小,你现在以为的感情,只是青春期欲望而已。”
      我不说话。
      “你有困惑,有迷茫,有欲望,都是很正常的。这些都是人的必经过程。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聊。也可以和嘉尘聊一聊。我们都经历过。我们明白,我们理解你。”
      我不说话。
      “是我不好。是我不注意分寸,是我没有把握好和你相处的距离。是我的错。”
      我不说话。
      “我必须远离你。嘉承,我们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我不说话。
      “等回去了,我会把一切都忘记。”
      “是吗。”
      “金嘉承,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是家人,是姐弟,是挚友,彼此信任,彼此关心。你和嘉尘需要我,我会永远在你们身边。”
      “嗯。”
      “你长大了。我必须和你保持安全距离。这样,对你是好事。是健康的。”
      “嗯。可以。”
      她终于抬头看我。
      那副苍白面孔,几乎融进雪白景色里。只有红唇异常惊心夺目。
      我俯下身,对她伸出手。“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听你的。”
      她没有动。
      我看住她。我收回了手,低下声,一点一点安抚。“我会和你一样,把这一切只当做梦。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一切照旧,不会有一切变化。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做。”
      她仍然沉默。
      “金起月。”
      她抬头看我。冷冷日光里,她被雪山的白笼罩着。
      “你在祈愿符上写了什么。”
      好一会儿,她轻声道:“家人平安。”
      我点点头。
      我对她伸出手。“起来吧。”
      她缓缓抬了手。
      我没有放弃唯一的机会。立即紧紧抓住,将她拉起来。拉进臂弯里。
      “金嘉承!”
      我牢牢困住她。
      “既然是梦……能不能在梦境结束之前,给我留一点圆满的幻觉。”
      她紧绷着身子,压抑住颤抖。我又闻到她身上那一缕熟悉的久远的味道。恐惧的味道。欲望的味道。雌性与生俱来的味道。独属于她天性里的本能味道。那一种浓郁的乳香,乳与血的味道,融化了冰冷大雪里的清冽。
      我知道,这一刻,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更浓烈。
      “金嘉承……”
      她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抖。却仍然不愿意打在我身上。
      我轻轻摩挲她的唇角。
      指腹沾了她的红唇膏,抹开来淡淡红,我有瞬间的心颤,抬了手,轻轻舔了舔指尖上的红晕。
      “但凡今天换在一切一个地方,我绝不会对你这么做。我害怕……我怕你厌恶我,推开我。可是……金起月,我们在这里,在这座雪山里……我和你,都无路可逃。”
      她用力抵住我,想挣脱我。我不给她余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金起月,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唯一的机会,我是不打算放开你的。”
      我仔细看她苍白的脸孔,她疲倦的眼睛,温柔的红唇。想要深深记住她,刻在心里。可是,一切都模糊了。她的模样,晕在白茫茫的泪水里。
      “金起月,你如果没有一点点的愿意,就给我一个耳光。我立刻放开你的手。”
      她仍然沉默。
      “金起月……别放开我的手。”
      我缓缓吻住她。
      眼泪掉在她的脸孔上,滑下来,湿在唇角。第一次,我尝到自己的眼泪,混着她的冷香气。
      梦,总要梦碎,才能梦醒。
      回了海王星,过完年,送走嘉尘,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以前,还有她和我聊聊天,斗几句,现在,只剩下无止尽的寂静。
      金起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话。
      也不再接我放学。
      我守在窗前望。那扇窗户,那道窗帘,始终紧闭,微微透光,一直亮到凌晨,才熄灭。
      偶尔碰上,是在家庭聚餐上。
      围满了一桌人,我同她之间隔着金云,金烟和他妻子,再是金烟妻子的家人。找借口敬她一杯酒,都需要倾一倾身子,才能看清她。
      从餐厅出来,金仕心和父亲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在等。过来,金烟带着妻子从家里直接打车来的餐厅,回程,两辆车,刚好塞满人。
      我立即先一步,同父亲打了招呼。“我和姐姐打车回吧。”
      不是不可以挤一挤坐下。可是,我不想。
      我和金起月目送两辆车远去。
      我往前走了五六步,特意对她维持了一点距离,去拦车。
      她立在寒风里,不动,也不说话。
      车到了,我去拉车门,示意她,让她先上车。
      金起月经过我眼前,咫尺距离,速度弯腰进了车。
      我关上车门,去副驾驶座。
      后视镜里,她已经坐到最左边,想着留出右边的空位给我。看到我进了副驾驶座,她有瞬间的尴尬无措。
      我默默收回视线,佯装没有看见。
      车开出去半程,目光又默默飘回去。夜幕里,她独自蜷在后座角落,倚靠着车门窗,整个人裹进沉闷的黑色外套里,疲倦闭着眼,休息。
      我很想抱住她。不放手地抱住她。
      可是,我不能。
      下了车,我们一前一后往大院里走。
      走到梧桐树底下,她低声喊住我。“嘉承。”
      我停下来,看住她。
      她的目光又犹豫低下去。“我们……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嗯。”
      “你……怎么样。”
      “你都看到。上学,考试,和白放打球。只有这些事。”我站着,仍然没动。“还有,你不来接我了。”
      “金起月。”
      “嗯。”
      “无论怎么样,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值得信任的金嘉承。永远不会变。”
      金起月连连后退,充满防备。
      “嘉承……我也是忽然发觉……我的生活里,竟然处处是你的影子……我还没到下班点,就已经想着今天要去学校接你,又想起来,我说过,我必须远离你,和你保持安全距离。我每次推开窗,就会忽然想,你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坐在梧桐树上,同我说话。我独自走夜路,心里害怕,下意识想去摸手上的阴阳戒指,可是,这个护身符,是你送给我的……就连我每天用的钢笔,也是你送给我的……每一天,每一刻,我拿起笔写字……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想起的,都是你……”
      我不说话。
      “嘉承,我的生活里,都是你的痕迹……”她惊慌迷茫地看住我。“嘉承……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住她。“我让你害怕了吗。”
      她颤抖着,轻轻摇头,却仍然不肯往前靠近过来。
      “嘉承,我不是害怕你。我是……开始害怕我自己。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究竟对你是什么样的想法……我的心思,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因为你改变的……我想不明白了。我不敢深入想下去。嘉承,你只有十七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这是罪。我害怕我自己了。”
      彼此面对面,坦诚心扉,才算是关系勉强回温了一个度。
      距离仍然拉的很远。
      白放问我:“怎么回事,你的月姐姐怎么不来接你了?”
      “忙。”
      “你晚上九点放晚自习,她之前都要抽空来接你。”白放很不相信。“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没有将冥王星的事告诉他。
      我默了一会儿。
      “白放,你胆子太大了。”
      “我怎么了。”
      “雪山上,你和你小姨抱在一起,你吻了她,我看到了。”
      他收了声。
      那座雪山上,我也吻了金起月。
      我茫茫然坐下。“白放,我和你,是疯了。”
      白放坐在石阶上,沉声道:“嘉承,我是灭伦的畜生。我不得好死。我是已经很清楚的。所以,我只想在我还活着的这会儿,我有能力的情况下,喜欢她,对她好。我这种畜生,上天随时都会审判我,惩罚我。我能对她好的机会,不多了。”
      我轻轻将手里的篮球丢出去。
      “白放。”
      “嗯。”
      “我有罪。”
      “我和你,都有罪。”
      我看一眼白放。自从他十七岁的生日以后,他眼底下的青眼圈就没有消下去过。
      我收回目光,在石阶上躺下。
      “白放,少点发泄,克制一点。”
      他没说话。面无表情,收敛了全部嬉笑,异常沉闷。
      “嘉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有瘾。我对这件事有瘾。或者……我是对她有瘾。我不知道。我克制不了。我做不到。”
      我瞬间警醒。听不下去。
      “算了。只当我没说。你的事,太复杂,比我复杂的多。白放,我只提醒你,这是灭伦的事,你不要只把她当做你发泄欲望的工具。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和那些伤害她的男人没有区别。而且,你比他们更残忍。你带着天不能饶的罪。”
      “嘉承,我觉得,我可能和我妈妈一样,心里面有点问题。这段关系,我已经陷进去了。我没有退路了。”
      “那她呢。她总有一天会清醒。”
      “嘉承,我不想让她清醒。”他躺倒下来,神色恍惚。“我想把她困在这段罪恶的感情里,困住她一辈子。我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喜欢我一个人。”
      我瞬间冰冷,本能只觉得恶心至极,猛地起身,给他肩头一拳。
      “你是不是疯了!你犯的是□□罪!法律可以判你!你知不知道!”
      他躺在太阳光里,闪烁着淡淡银粉的光晕,安静看着我,没有还手,也没挡。
      “嘉承,我疯了。就算是让我为了她去死,我也是愿意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她了。”
      我不能想透。这一拳,我打的是白放,还是,我自己。我觉得恶心至极的,是白放,还是,我自己。
      等到晚自习放课,很晚回到家,洗过澡,坐下来,再复习数学题,已经夜深。金起月的卧室仍然没有亮灯。
      我看一看墙上挂的英式钟,即将指向凌晨。
      她难得这么晚还不回家。
      我放下书,去客厅倒了杯水,回到屋里,静静地等。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外。忽然接到她的电话。铃响瞬间,却已经有了感应,隐隐觉得是她,手不自觉冒汗发颤。
      “嘉承,请你帮一个忙。”
      我立刻答应。
      “我今天有个工作,结束后,他们喊我去聚餐。我喝多了,不舒服,这会儿太晚了,我自己回去,我害怕会在车上昏睡过去,不安全。我也不想让刊物社的那些人送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住在哪里,无故了解我的家境。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辛苦跑一趟,来接我。”
      “就到。”立刻挂电话,套上外套,翻墙离开,拦车,飞奔赶去地点。
      很早很早就到了。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是一间幽暗的吧式餐厅,隔着透亮落地玻璃墙,我远远地望着。金起月坐在那些成熟男女之中,靠着沙发椅背,身子微斜,双腿优雅叠起,环住手臂,一只手轻轻撑着下巴,面孔冷漠至极。她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听他们热闹,仿佛,她只是一副肉身空壳,立在这里,灵魂始终存在另一个时空,格格不入。
      有人转过脸来,对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金起月勾一勾嘴角,冷冷笑,目光转过去,不再理。那人吃了冷,没有怒,面色竟然有些怯,看她好一会儿,无奈转回去。旁人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各有心思,默不作声。
      忽然看见金起月的另一幅面孔。她一直在演戏。她的卑微讨好,只对金家,为着金家对她有恩,她心里过不去这道枷锁,在我们面前,她始终抬不起头来。金家之外,她对全世界的人,冷漠至极,抗拒至极,防备至极。她解离了自己的人格。
      我总觉得,我与她之间的距离,遥远地触不可及,她太冷淡寂寞,我不敢轻易拉近。有了对比,现在才晓得,她对我的温柔,是连她的恩人金仕心都没有的,几乎独一无二。
      我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等着接她回家。等下去。
      聚餐终于结束。
      她走出来,远远地,看见我,疲倦眼里忽然闪光,仍然有些失焦。她快步走过来,冰冷面孔温柔看我。“来很久了吗?”声音非常非常温柔。
      我点点头。
      “一直在等?怎么不进来找我。”
      “你在忙。等一会儿,不要紧。”
      她笑了,淡淡的,转瞬即逝。“走吧,回家。”
      我闻到很浓的酒味。
      她尽力稳住自己,走直路。偶尔踉跄,我紧紧扶住她的双臂。
      她点点头,仍然镇定,目视前方。“谢谢。”
      我轻轻放开。
      餐厅在市中心的巷子深处,最里面,居民楼下。要打车,需得走出去,到大路上再拦。穿过巷子,要走好一段路,弯弯绕绕,路灯黯淡,静悄悄。我的心一沉。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是今晚实在喝太多,但凡能够勉强撑一撑,她都会独自走,独自回,绝不会想到拨电话给我。还好,她愿意主动拨电话找我。让她独自摸黑走巷子,让那些人亲自送她,我都不能忍受。
      我默默往前,让我自己的阴影笼罩住她。
      她走不稳,可是,不需要我扶,慢慢走在黑夜里。我就走在她身侧,默默看着她。
      走到一盏鹅黄路灯下,她忽然停住,原地踩一踩。
      我低头看,光晕里,有一摊小水坑,很浅,刚刚下过大雨。
      夜风冷冷暖暖。
      “梧桐树……”她顿在那里,低着头,神情恍惚。
      “嗯。”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抬脚,一片叶子黏在鞋底下。她没发觉。我快了一步,靠近过去,轻轻踩住她鞋底露出来半截的叶子。叶子离了她。
      她往旁边移了移。
      我低头看她。我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很多,她要仰脸才能对上我的目光。
      她眼里仍然失焦,冷淡,疲倦。总是疲倦。
      “你心情不好?”
      “没有。”
      “你喝很多酒。”
      “每天都在喝。”
      “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控,需要我来接。”
      “难得,喝多了一点。”
      “也好。至少,喝多了,就愿意主动和我说话了。”
      金起月沉默了。
      我们拦到车,往家回。她趴在车窗口吹冷风,几次想吐,快要晕睡过去。一直撑到家,屋里漆黑寂静,金仕心家里没有人在,他们出去度假了。
      我扶她进卧室,还没摸到开关,黑暗里,她忽然作呕,双腿发软,跪下去,吐了一地。
      我赶紧扶她起来,她仍然跪着,身子发抖。“头晕……好恶心……”
      已经吐无可吐,她难受地干呕。
      我起身去摸灯,亮起来,她满身虚汗,头发湿乱,黏在脸上,眼前,一地混浊呕吐物,狼狈至极。
      “能起来吗?”
      她跪着,浑身虚脱。“太难受了。”
      “先冲个澡。”我扶着她,撑起来,往浴室走。
      她没力气,身上发冷,走两步,干呕,腿发颤。短短十几步路,走的辛苦。终于挨到浴室,我扶着她,坐进浴缸里,替她脱了鞋。
      “剩下的,你自己来。”我将水温调好,回她卧室拿了衣服,毛巾,一一放在她手边。“慢慢洗。”
      她脸色痛苦,点点头。
      我关上门,回到卧室,将地上打扫干净。传来淋浴声。
      拖过地,夜深,屋里弥漫潮湿水汽,我推开窗透风散味,在书桌前坐下,等她。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淋浴声还在响。我几次以为她是不是昏睡过去,还是赶紧跑去浴室门口,喊她。“怎么样?”
      没有应。
      我连喊几声,仍然不应。
      立即推门进去,花洒在淋水,水流进孔里,她躺在浴缸里,头发揉一半,半身泡沫,沉沉睡着了。
      我来不及在乎其他,拿了浴巾给她披上去,关掉淋浴。
      我顿在那里,茫茫然,不知道怎样帮她。又拆下花洒,放在手边,给她头发细细冲水。
      我轻声喊她。
      好一会儿,她才挣扎醒过来。
      她醉茫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她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
      “做梦了?”
      “什么?哪里?对不起?”她又连声说对不起。
      我喊她。“金起月,醒醒,这样睡,会着凉。”
      她的眼皮又合下去。仿佛睡死过去。
      我忽然后怕。万幸又万幸,她对自己有足够的安全意识,想到让我去接她。
      我心里发闷。心一狠,抓紧她,把她抱坐起来。“金起月!醒醒!”
      她被我抓痛。终于有反应,茫茫然用力睁眼,目光涣散,直直好一会儿,渐渐聚焦,看清我。“嘉承……”好像认得我,好像不认得我。
      她的头又垂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仍然重复,仿佛还在梦里,说醉话。
      我轻轻晃她。“金起月,起来,洗澡,洗完再睡。”
      她被我晃了几下,又剧烈作呕,吐不出东西,忽然痛哭,歪倒下去。“对不起!别打我!求求你了!别欺负我!别打我!我害怕!我害怕!”
      我怔在那里。
      她哭地撕心裂肺,浑身发抖。一声一声哀求,好像一双无形的手,摸上我的心头,忽然抓紧,折磨地我钻心痛。
      我抱紧她。呼吸间,没有了熟悉的香,只有酸苦的酒精味,污秽味。非常非常难闻。非常非常恶心。
      好一会儿,她哭累了,酒醒不了,又睡过去。
      她身子发沉,意识几乎困在梦里,没力气动。忙到现在,已经冒汗,我冷静下来,想了一会儿,下了决定,拿掉她身上已经冰冷的湿浴巾,白花花的肉身袒露开来,胸口浑圆,腿肉紧闭,最后一点遮挡的泡沫也蒸发。我打开淋浴,给她简单冲掉身上的泡沫,关水,拿干浴巾给她裹上,隔着布料,轻轻按,擦干净水,打横抱回卧室。
      放下,她倒在柔软的被窝上,肉身赤裸,不省人事。我将她裹进被子里,滚了一圈,她像婴儿,乖乖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我终于歇下来,关了灯,在床边坐下,守着她,等烟云。
      怀表分秒针有节奏,最动听拟人念词,是英文,tik tok,tik tok,tik tok……唇齿微启,舌尖轻舔。一分一秒,就在这一种暧昧节奏里,蓄势待发。
      寂静无声里,我听着滴答声,没有等到天明。
      黑暗里,我坐在床边,安静望住她。
      很久很久。
      “金起月。”
      她睡得很死,酒味浓郁。醒不了。
      “金起月。”我仍然不放弃,一声一声,低低地喊。
      没有回应。
      “金起月。”
      她仿佛沉睡美人,透过梦境,她的灵魂已经穿越去另一个时空。眼下,这个她,只是一副虚幻的空壳。
      “金起月……我很想你。”
      我在她身边躺下,给她盖上被子,疲倦抱紧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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