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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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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然在下。
暑假的最后一周,我沉溺在这场幻梦里,始终抱紧她,生怕她随风散去。
高三开学,上课那天,她也恢复工作,回刊物社报道。
清早,我同她一道出门。时隔半年,她又是那个惊艳极的金起月。黑发红唇,姿态紧致,散着冷冷清清的香气,充满力量,迎着风里往前走。
车在学校门口先停下。下车前,我吻一吻她的冷面孔。
她脸色一红,飞速看了一眼司机。
我没理。
我不在乎。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一切意义。
“我今天晚上没有晚自习,记得早点来。”
“嗯。”她推我一下。“快走了。”
我握一握她的手,下了车。
晚上放了学,我和白放一道往学校外面走。金起月已经在等。
暮色里,她站在梧桐树下,浓烈地心颤。
白放怔在那里。“她……”他看住我。“她?”
我点点头。“是,状态好多了。”
“还喝酒吃药吗。”
“酒已经戒了。但是吃安眠药,她睡不着,需要这个。”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是她自己。”
我走过去,阴影笼罩住金起月。“回家了。”
夜幕渐浓。
我紧紧抱住金起月在怀里,握住她的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眯眼看我们。我始终微微笑,冰冷冷看回去。他被吓住,不敢再看。
金起月仍然容易疲倦。依偎在我的臂弯里,抓着我的校服外套,昏昏欲睡。
我低声问她:“第一天复工,怎么样。”
她闭着眼回:“忙。”
“身子吃得消吗。”
“没事。”
“晚上回去要加班吗。”
“嗯。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
“不要熬夜到太晚。”
“知道的。”
说着知道,仍然把自己累的精疲力尽。
晚上和嘉尘通了跨洋电话。
“在那边怎么样。”
“好。好极了。”她的声音仿佛是飞上去的。“嘉承,真正的理想世界,始终在外面。”
“看来玩得很开心。”
“我是来玩儿的吗。我是来开阔眼界的。嘉承,我在这里几个月,学的东西,是我寒窗苦读十几年都学不到的。”
“嗯。”
“你怎么样。”
“高三开学了,学业很紧。”
“准备考什么大学。”
“不知道。”
“你该定一个了。有了明确的方向,才好奔着那个分数去考。”
“考不上呢。”
“至少至少,是上个二流大学。考不上,你不会的。”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我了解你的成绩。”
“读完大学四年,仍然不知道要做什么。”
“读了再说。大学,想留在海王星读,还是去别的城市读。”
“海王星。”我没有犹豫。“我要留在海王星。”
“不想挣脱出去玩一玩吗。”
“不想。”
电话那一端,默了一会儿。“你小子,是不是瞒着我恋爱了。”
“没有。”
“没有?”
“没有。”
“嘉承,你当初劝过我,别为了家里,别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你也一样。别为了谁,盲目心智。你年纪还小。”
“我的心智很清醒。只是没有梦想。”
“最清醒的,是白放。”
“是是是。在你眼里,他是你的亲弟弟。怎么看怎么好。”
“我只是给你提醒。他八面玲珑,是有本事的人。和他好好相处,收获会多。”
“是。”
“金起月怎么样。还把自己关着吗。”
“回刊物社复工了。算是勉强恢复一些精神。”
“无论怎样,多照顾着她点。她不容易。”
“嗯。”
“当年,大哥护了她小半年,人就走了。现在,我陪她玩了几年,我也跑去国外了。她在海王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金家。她对我们金家人是很用心的。她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得上忙,就及时帮一帮。”
“知道的。”
“和烟云兄弟俩少说话。和父亲也是,能忍则忍,别和他们硬碰硬。金家男人的思想都是活在女人裹小脚的时代里,你掰不过他们。”
“嗯。你呢。你和路景怎么样。”
“每天一通长电话。异国恋,能坚持做到这样,已经是很难得了。”
“嗯。”
“不多说,我还要做课外作业。空了再和你聊。”
“好。照顾好自己。”
“一定。”
挂了电话,又在房里轻声拨了电话,到金起月的卧室里。
很快被接起来。
“正在忙?”
“嗯。你还没睡?”
“没有。刚写完作业,和嘉尘聊了一会儿。她问起你。”
“她怎么样?我这段时间,状态不佳,只和她说过两回。”
“都好。她问我,读大学,是要留在海王星,还是去别的城市。”
金起月沉默了。
一会儿,她问道:“你怎么打算。”
“留在海王星。”我没有犹豫。“金起月,我很早之前就想过了。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就一直留在海王星,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如果,你讨厌我,我就离开这里。”
“离开海王星?不回来了?”
“嗯。应该,是不会想回来了。”
电话那一边,温柔地笑了。“幼稚。知道你是说好听的哄我开心,我就听着算了。”
“金起月。”
“嗯。”
“我没有哄你开心。自从冥王星之后,我就在想这件事。我想了很多遍。我是下了决定的。”
“嘉承,不要因为我,去改变你的人生方向。读大学是很重要的事。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和你姐姐一样。不要为了一切人,一切事,耽误你自己。”
“我想去的方向,始终只有一个。”
电话里,只听见她放下笔的轻声响。
我静静望着梧桐树后的白棱窗。
“嘉承。”
“嗯。”
“事到如今,我已经破了伦常了。我有罪。我不想说冠冕堂皇的话,给我自己立什么无辜的贞节牌坊。嘉承,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无论怎样,不能因为这个,就牺牲你我,牺牲一切人。”
“金起月。”
“嘉承,我们的事,瞒不了太久。除非,走到半途,你不爱了,我不爱了,握握手,分头走。否则,我是很清楚的,这件事,瞒不了。”
“金起月。”
“所以,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想留在海王星,想去别的城市,想去国外留学,怎么样都可以。我支持你。我陪着你。我……也会等你。”
我心里抖震。
“金起月……”
“你只要继续走好你的人生路,就可以了。嘉承,我总会在的。无论是以家人身份,朋友身份,还是……别的身份。无论怎么样,只要你需要我,我会在你身边。”
“金起月。”
“现在,可以安心高考了吗。”
“金起月。”
“嗯?”
“你都想过了。你都想好了。是不是。”
“嘉承,我的人生已经过半。要走下去,我们势必有漫长的路等着熬。”
她知道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为了我,她愿意不顾一切地赌。
月光下,那扇白棱窗被轻轻推开。
电话里,响起她温柔低沉的声音。
“嘉承,你总说,我心软。可是,你也应该明白,我只对金家的人心软。我……只对你心软。”
“金起月。”
“嗯。”
“你想回英国吗。”
她没有说话。
我倚在窗边,望住她。
“我想,如果你在海王星,在这里,不开心,那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回英国,我就带你走。我们去了,就再也不回来。只过我们的生活。”
很久很久。
她轻声道:“想。”
我暗暗握紧了窗棱。“好。金起月,你等我高考完,我以大学两年为期,申请英国的学校。两年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嗯。”月光里,我看到她温柔的笑。“我等你。”
隔天周末,爸妈和朋友约了打高尔夫。我和金起月待在卧室里一整天。
她带了礼物给我。
“看到第一眼,就想到你。”
金起月将那条镶碎钻的黑金细手链搭在我的手腕上,轻轻扣紧。
“嘉承,你适合戴钻石。”
“是吗。”
她抬头,细细打量我。“你这样的面孔和气质,最配得上钻石。”
我抱住她,困进我的双腿之间,轻轻吻。
她倒下去,爬回床上,坐着写稿。“你的作业还没写完。”
我躺在床上,看她。“刚写完了。”
“还要复习,多写几张卷子。”
“写完了,就可以亲一下吗。”
她没抬头。“嗯。写完了再说。”
我起了身,坐回书桌前,拿出卷子写。“好。”
余光里,我看到她悄悄看我。
“金起月。”
“嗯。”
“我写几张卷子,我就要亲几次。每一次,不限时长。”
“什么。”
“我提前和你说一声。我们俩,谁都不能耍赖。”
漫长沉默里,我听见她开了口。
“混蛋。”
这一声,一直骂到我抱着她吻地天昏地暗。
我伸长了腿,从后面抱着她,将她困进我的领地里。我缓缓摩挲过去,吻她的耳垂。
她震地浑身发颤,疲倦目光失了焦。
“混蛋……”
我弯下身,猛地抱起金起月。
她腾了空,惊声抱紧我。“嘉承!”
我仰头望着她。“金起月。”
她疲倦的目光看住我。“怎么了。”
“我要你在我身边一辈子。”
“我比你大十一岁,我可能会比你早死。”
“好。那我换一个说法。”
“什么。”
“是生是死,我都守在你身边。”
中秋节过去,白放忽然请长假,已经整一周没来上学。
我拨电话给他。“怎么了?”
“嘉承,我要退学了。”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你在哪儿。”
“家。”
“见一面。”
“好。我来大院找你吧。”
我早早到大院门口等着接他。
车停下,他付了车费,下来,一身伤,手臂缠着石膏绷带。他走的很慢,完好的另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捂着腹侧。
我去扶他。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我可以直接去你家找你。”
“没事。我也不想在家里待着,刚好透透气。”
“你和谁打架。”
“我爸。”
“什么?”
白放同我并肩往院子里慢慢走。“他……他忽然回国来看我。发现了我和我小姨的事。”
我看住他。
白放看我一眼,青肿脸上勉强笑了一下。“他骂我畜生。骂我小姨是婊子。要告她□□通奸罪。要把我带去法国。我跟他吵,就打起来了。”
我说不出话。
白放和他小姨之间的事,我始终避而不谈。我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谈。他有他的人生剧本。这一章,是他和他小姨的,我没有资格鲁莽闯入他们的字里行间。
我沉默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他要断供抚养费。我没钱了。我小姨更没钱。”他闷哼一声,捂紧伤口。“我打算不上学了,出去想办法弄钱去。”
“你伤着肋骨了?”
“嗯。”
“你小姨呢。她和你父亲坐下来谈过吗。”
白放停了脚步,看住我。“她不会离开我的。她离开不了我。”
已经走到梧桐树底下。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
我对白放打招呼。“你等我一下。”
我翻身爬上梧桐树,撑坐在窗台边上。金起月刚刚洗过澡,正在床边吹头发。
我低声喊她。“来我家,有很重要的事情。”
她放下吹风机,走过来,低声问我:“怎么了?”
“白放和他爸打了一架。可能要退学。”
金起月扶着我,探身往楼下看。白放对她点点头,灿烂笑。
她轻轻瞪了我一眼。“你们又惹事。”冷面孔仍然非常非常温柔。
我无辜看她。“怎么是我。我刚刚才知道。”
她转身要走。我把她拉回怀抱里。她的头发微微湿,散着淡淡的香。
我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吹干头发再过来。”
“叔父阿姨他们在家,我不好过去。”
“他们今天下午和朋友们去打羽毛球,晚饭点才回来。”
她低了眉眼,往回走。我的指尖滑过她的发丝,止不住留恋。
“金起月,我等你。”
她拿起吹风机。“嗯,嗯,知道了——”
白放将事情给金起月简单说了一遍。删去了他和他小姨之间的不堪私情。
金起月听得很困惑。“你爸爸到底为什么打你?把你打得这么重?”
白放含糊道:“我惹他生气。我不愿意去法国,我不愿意跟着他身边那个白人女过。我骂了他,骂得很难听。他气急了,我们就打起来了。”
“他要断供抚养费?”
“嗯。”
“法律上,应该不允许。在你完全成年之前,你有权力拿到父母的抚养费。”
我看她。金起月自己也怔了一下。成年两个字,像是漏了的电,轮回着反复流过去,刺痛她,灼烧她。
白放轻轻摇头。“不,我拿不到的。他有办法搞我。”
金起月不知道实情,仍然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你小姨呢?”
“先想办法赚钱。总之,我不能让我小姨没饭吃。”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沉声道:“白放,你还在读书,这不是你应该要操心的事。你先不要急着退学。我们再想一想,总能想出别的解决方法。”
“我六岁被我爸丢下来开始,我就在操心钱的事。我习惯了。只不过,以前有个稳定来源,现在,得靠我自己去挣。都一样。都是为了钱。换个境遇而已。”白放说的很冷静。“反正,我读不读大学都一样。我没有那个学习的天赋。”
金起月被瞒在鼓里,我和白放也不敢对她说实话。她仍然为着他考虑。“这么多年,在钱方面,你父亲毕竟是管着你的。我想,他应该只是气急了。父子之间谈不拢是很正常的,十多年了,你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自然更生疏。或者,你让你小姨和他聊一聊。”
白放笑,脸上伤口被扯开,他一阵抽痛。“别了。扯不清楚。月姐姐,谢谢你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
金起月看他,目光渐深。“什么错?就因为你不愿意去法国,还顶撞了他?”
我打断他们。“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事,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
白放起了身。“我自己回。我心里烦,想一个人待会儿。”
送走白放,再回来,金起月仍然在我房间里坐着等。
我轻轻锁上房门,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没回去?”
她仔细看我桌上的物件。“嘉承,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你真的很有条理,很干净。”
我握住她的脸,俯身去吻。
她瞬间身子紧绷住。仍然给了我放肆的余地。
我抱起她,倒在床上,紧紧抱住,闻她的发香。
她沉声问道:“白放究竟做了什么,让他爸爸这么生气?”
“父子不和。人间常事。”
她沉默很久,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
我不说话。仍然仔细闻她的发香。
“金嘉承。”
她冷了。
我立刻应她。“在。”
“你们瞒着我什么事。”
“男人的事。”
“男人?你们才多大。”
话音落,她用力推开我,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仍然抱紧她的腰,轻轻去吻。“还有一年,就十八岁了。不要再这么有罪恶感,可不可以。”
她仍然僵在那里。“金嘉承。”
“嗯。”
“我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
我坐起身,握住她的手。“无论怎样,我只想保护你。”
她疲倦望住我。“金嘉承。”
“嗯。”
“我是个罪人。”
“我才是那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她疲倦抹一把脸。“我先回去了。”
“别走。”
她伸手去开门。
我拦在她面前。“别走。”
“我们这算是什么呢。”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
“你还没成年。每一次,我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地靠近你,这件事就在我心里反复响。”
“一年后就成年。你真的在乎这一年的区别吗。”
“嘉承……我很矛盾。我知道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应该矛盾。可是,我没有办法。这是我的本能。”
金起月不想再说下去。
白放那一边,他父亲断供抚养费,白放的情境眼见困难。落魄,是一瞬间的事。他和他小姨习惯了出手阔绰的日子,几乎没有存款,全依靠着他父亲给的钱生活。忽然窘迫,一个是还没有立足之地的高中生,一个是完全不懂生存的幻想家,两人都措手不及。
嘉尘听说了这件事,拉着我们开会议。
嘉尘跨洋远程通着话。“白放,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父亲气成这样?”
白放抹一把脸,对着外放的电话筒敷衍。“我骂了他。我打了他。我倒反天罡,儿子教训老子。”
嘉尘问他:“你小姨呢。”
“在家里清点财产呢。准备卖点东西,先把这两个月的房租费生活费挤出来。”
嘉尘默了好一会儿,沉声说道:“你小姨只会画画,她习惯了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可是,不能带着你这样。你给我一个银行账户,我先给你打一笔钱,你用着。”
金起月嗯了一声。“我这边也这么计划。我想,白放读高中的学费,我替他出了。至少,要让他把书读完。”
白放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冷声拒绝。“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我不能接受你们的施舍。”
“什么施舍。等你以后工作了,赚到钱,再还给我们就是了。”
“我不要。”白放冷静道。“我已经做好打算了,退学,去做事赚钱。”
“白放,我们帮一帮你,你就撑过去了。你一定是要上完学的。”
“不是没钱读书的事。读书,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我早就很清楚。这不是眼下的事,是未来几十年,一辈子,我可能没钱吃饭的事。我总不能靠你们救济吃饭。我得想办法赚钱。”
嘉尘总是温柔灵动的声音冷下来。“我才出国半年,你们在那边,一个个闹的全是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屋里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发生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一个瞒着一个。只有嘉尘,完完全全地一无所知。
我轻声喊住她。“姐,没事。你安心上学。”
“我只有安心上学,我也做不了什么。你们在那边,自己看着办。你和白放不是小孩子了,该学会自己拿主意。嘉承,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你就去求父亲帮忙,让他想办法,帮一帮白放。”
“是。”
挂电话前,嘉尘训了白放一句。“白放,我一直觉得你是很成熟懂事的。没想到,你也干得出来打自己父亲这种混账事。”
白放低了眉眼,暗暗握紧拳头。“嗯。对不起。”
“你别和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你们白家的人,我管不了你们家里的事。总之,你不要心太野了。心太野,你能把你自己玩儿进去。没人能救你。”
“嗯。知道了。”
白放对嘉尘很顺从。他心里当她是亲姐姐。
走之前,我拿了准备好的信封,递给他。“我和金起月备了一笔钱给你。”
白放缓缓接过去,握在手里,哭了。
我看住他。“白放,有些事,做了选择,就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和我,都是。所有人,都一样。”
白放还是退了学。连书也没收拾,丢在学校,直接走人。
他特意写了欠条,一式两份,分别给到我们,签字画名。
他郑重看住金起月。“月姐姐,这笔钱,我一定还给你们。”
金起月刚下班,忙了一整天,身上还背着一袋子厚厚资料,有些累。她喝了一口酒,疲倦对他笑一笑。“没事。慢慢来。”
服务生送上最后一道餐,退出去。
白放跟着起身,也要走。
我拦住他。“不吃饭了吗。”
“不了。你们吃吧。我不打扰你们俩。”白放将欠条折起来,收进口袋深处。“我还有点事。”
“好。你别太烦心,走一步看一步。无论怎么样,我们还在。”
“嗯。谢了。”
白放闷着头离开了。
我摸一摸金起月的面孔。“很累?”
“最近太忙了。”
“白放也是,看着非常累。”
金起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进入社会的人,都这样。累。”
我看她。
她将桌上那张欠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轻轻撕了,扔进酒杯里,碎片泡了酒。
我靠近过去,吻一吻她的脸。
“嘉承。”
“嗯。”
“白放势必要换一副人格。”
我看住她。
她疲倦眨一眨眼。“白放,总是最早长大的那一个。从小就是。”
周末,白放来了电话,喊我去他家,帮他收拾东西。
他小姨正准备出门,化了妆,精心打扮,漂亮地惊心动魄。
白放小姨同我打了招呼,坐在门口镜子前换高跟鞋。“白放,那些画,你收拾小心一点,一副都不许坏。”
白放在房间里应。“知道了——”
“你晚上煮点银耳热汤,我想喝。”
“知道了——知道了——”
“走了。”
“嗯——”
我进了画室,房间里乱成一团,油画堆积成山。
我看一看他。“你要把这些画弄去哪儿。”
“搬家。这套房子面积大,租金贵。我们准备换去小一点的房子住。”
白放给我说了一下,怎么包装那些油画。
“一定小心再小心。让我小姨知道有哪一副油画磕着碰着了,她一定要灭了我。”
“她灭过你?”
“嗯。我年纪小那会儿,和她吵架,闹脾气,故意把她还没画完的一幅画藏起来。当天晚上,她就把我的衣服全剪了,碎步统统洒在我床上。”
我仔细给油画裹白布。
我已经包装到下一幅画。
画里,云雾弥漫之间,是一个身材宽阔,年轻俊美的男人,环着一个成□□人的腰,紧紧抱着她,仰头望住她。成□□人低着头,浑身散着淡淡光芒,温柔怜爱地看着他。
再仔细看,才发觉,年轻男人的眼睛已经瞎了,空洞洞的黑伤疤,像是揉烂的黑葡萄,汁水炸裂,皮肉绽放,触目惊心。
“白放,这幅画里,你小姨画的是谁。”
白放望过来一眼。“俄狄浦斯。和他母亲。”
我往油画看回去。
“就是希腊神话里很有名的那个君王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那一位。”白放说道。“他出生时,有预言说,他将来会杀了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母亲相恋。他母亲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派了一个牧人将他杀了。可是,那个牧人心软了,将他送去另一个君王那里,给他们做了儿子。俄狄浦斯长大以后,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来历,又听说自己身上有这个诅咒,就特意离开了这对国王和王后,远走他乡去流浪。没想到,流浪路上,他遇到了自己的生父,和他发生争执,杀了生父,又消灭了敌人,成为祖国的英雄,被众人托举为王,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直到天神审判,他才知道真相,悲痛欲绝。他的不伦恋引来世人谴责,还给国家带来了灾祸。他母亲自杀那天,他用母亲衣袍上的衣扣针戳瞎了自己的双眼,将自己放逐人间。”
我有些混乱。“我记得,希腊神话里,宙斯□□了很多和他有血缘的女人吧。怎么他没有被世人谴责?”
白放笑了。“宙斯是神啊。祂是众神之王。在古希腊神话的观念里,神明是超越了一切世俗的存在。宙斯为宇宙带来了很多神明子女,以此繁衍神明后代,再由这些神明各司其职,掌管天地人间。所以,祂□□这件事,表面看是□□,实际上,祂只是在完成神明需要完成的任务。”
他指一指画。“俄狄浦斯不是。俄狄浦斯只是凡人,是人类的王。人类有一切世俗道德的限制。他犯下了□□的罪,也必须受到人类的谴责。”
我默了很久。“艺术源自现实。”
白放看着他小姨的那些滞留画,沉默很久。“艺术……艺术,是很好,是很美。不过,真的能当饭吃吗。她情况好一些,能支撑一阵子。画卖不出去,她连饭都吃不起。人还整天疯疯癫癫,活得很不清醒。”
他坐在满屋子的烈色油画里,仿佛从另一个时空走出来的画里少年。
白放和他小姨搬了家,搬去租金更便宜的小房子里。他们为着卖不出去的一屋子油画,忙地轰轰烈烈,吵地晕头转向。
梧桐落叶,是眨眼之间的事。
国庆放假,金家长辈们约了去泡温泉,两天两夜不在家。
金仕心让金起月照顾好我。
金起月低头答应。
门关上,我抱着她,把她照顾进浴室里。
两天两夜,金家这一点天地,属于我与她。
我给她洗过澡,我把她擦干净,裹好浴巾,打横抱起。她忽然腾空,小声惊呼,抓紧我。
“重不重。”
我失笑,抱紧她,往卧室回。“没事,不是第一次抱你,习惯了。”
她一顿,埋在怀里看我。
我走进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锁上门,转身去她的柜子里拿衣服,脱了她的浴巾,给她换衣服。轻车熟路。
她按住我的手。“什么意思。”
我微微笑,看她。“嗯,你喝到断片那次,我帮你洗了澡,抱你回房间睡觉。你的衣服也是我换的。”
她的耳朵瞬间红,冷面孔懊悔至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仍然为她穿衣,让她抬手,从袖子里穿过去。“你知道?我以为,你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低着头。声音很低很低。“我是断片了……可是,我知道不对劲。你怎么可能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知道不对劲!但……我不敢……”
我替她扣好扣子,看她。“不敢问?”
她眉头紧皱。“嘉承,我有罪。”
我拉好她的衣服。“你什么都没有做,你吐的一塌糊涂,一直昏睡,在浴缸里几乎昏死过去。”我顿了一下,失声笑。“你在想什么。要做些什么的人,也该是我才对吧。”
我翻正她的裤子,抬起她的腿,为她套上。“事实上,我也确实做了一些事。”
我脱干净她,为她洗澡,为她换上裙子,我摸了她光裸的身体,我抱了她。我做的事,不少。
她坐在床上,不肯起身。裤子扯到大腿上,被迫停下来。我挤进她的双腿里,一把抱起她,她没有支撑,吓得瞬间双腿勾紧我的腰。我托住她的身子,将裤子扯好。
她仍然紧紧勒着我,不敢动。我吻一吻她的脸。“原来这一招对你有用,我要多试几次。”
她抱紧我的脖子。“放我下来!我害怕!”
我抓紧她的大腿。“害怕什么。”
“害怕掉下去。”
“我不会让你掉下去。我永远会接住你。”我同她叠着倒下去,柔软被子接住我们,她压在我牢牢圈紧的手臂上,受惊看我。
我伏在她身上,手护着她的头,深深望住她。她仍然抱紧我。
她深深看我,仿佛看尽我要与她纠缠的一生。
“嘉承!”
“嗯。”
她将我拉过去吻。
我锢紧她,永不放开。
假期末尾,再见到白放,他眼底下的阴影又深了几层。
我沉默很久。
“白放,你是不是……有点纵欲过度。”
“还好。”
“你节制一点。”
他摸了一支烟,点了抽。“嘉承,我说过,我对她有瘾。我对这件事有瘾。我只对她有瘾。”
“你开始抽烟?”
“排解一点压力。”
我轻轻抬手,散去那一股难闻味道。闭塞屋子里,浓浊烟雾仍然游动。
已经是第二支烟,他的手止不住发抖。“嘉承……我只有和她做,我才能有一点安全感。就好像……我回到了母体。就好像,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存在。一切现实,都不存在。”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嘉承,没了我父亲的钱,你知道,我只能去做什么吗。我没有学历,没有能力,更没有我妈妈和我小姨的才华技能……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没有。嘉承,我只能去工地给人搬石头块。我只能去写字楼里给人换水桶,扛家具。嘉承……我低不下这个头。我明明知道,为了有口饭吃,我必须忍,我必须低这个头。可是,我做不到,我低不下去。嘉承,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我做不到!”
烟再递到嘴边,眼泪滚下来,湿了烟头。他用力抹掉眼泪,灭了烟,又摸了一支,颤抖着点燃了。
“嘉承,我害怕。”他红着眼,看住我。“嘉承,我害怕。”
我沉默很久。在他身边坐下。
“那你要去向你父亲低头吗。请求他的原谅。答应他的要求,永远离开你小姨,到死也不见她。”
“我能离开她吗。我走了,没人管她。”
“白放,她是成年人,她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你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我和她之间,不只是□□。”他躺倒在沙发上。“嘉承,撇去这一层恶心的关系,她是我的家人,她是我的小姨。她姐姐死了。她母亲不要她。她没有人在身边了。她只有我。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白放,是她活不下去,还是你自己害怕,害怕没了生存的理由,你自己会活不下去。”
他不说话。
我望着满屋子的凌乱油画。“白放,至少,你小姨还有画画这件事,支撑着她的精神。你不是。失去你小姨,你就没有了一切精神支柱。”
眼泪,是初秋那会儿流的。钱,是眨眼深秋还上的。
分文不少。
白放总有出其不意的本事。
短短半个秋,他已经摇身一变,又恢复了他阔绰公子的气派。
他喊我们喝咖啡。
“你做了什么。抢银行?”
“是是是,我抢了银行,闯了金融所。”
“我还在和嘉尘商量,找父亲帮忙,给你暗中安排合适的工作。”
白放笑着摇摇头。“我永远感激你们姐弟俩。但,还是算了。在格子间里被人压一辈子,我不适合做那些事,我做不好,讨人嫌。”
金起月靠在软椅里,静静看着他。
好一会儿,她沉声问道:“你认识了什么人。”
白放点点头。“嗯。是有那么几位。”
“你认他们做大哥?”
“我本来年纪就小,喊人家大哥,是应该的。”
金起月的冷面孔纹丝不动。“白放,他们那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不是大哥。是畜生。”
“不大一样。月姐姐,他们,情况不一样。”
“什么情况。”
“月姐姐,别问了。问了,也说不清楚。反正,混口饭吃。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格的事。”
“白放,你要是进去了,没有人能救你。就算是金家,也未必救得了你。”
“月姐姐,不是那么回事。我没干犯法的事。”
“那你带我去见见他们。”
“什么?”
我和白放都是一怔。
“你还没满十八岁,忽然能赚到这么多钱,那些大哥这么愿意带着你赚钱,我和你小姨作为你的长辈,应该去见一见这些天降神兵。”
白放不说话了。
我将装着钱的信封缓缓推回去。“白放,至少,你要告诉我们,那些人是谁,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白放抹一把脸,坐正了身子。“我给他们看夜场,算是个小小经理吧。他们不在乎年纪这些东西,只要脑子灵活,擅长打交道,能管好店面就行。夜场么,赚酒水外快的机会也多,我就多拿了点。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
“白放,想好了吗。不去读大学?”
“嗯。我得赚钱。”
“你和你父亲还没有和好?”
金起月一直不知道白放和他小姨的私情。
“他?”白放冷笑。“他以后都不会回来见我了。”
“不回来了?”
“是。他说,我已经快成年了,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他不会再管我,只当没有我这个儿子。而且,那个法国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他有新家庭要养。”
“你小姨怎么打算。”
“她没有打算。她什么都不会做,能干什么。跟她聊别的,能扯上一千一零夜。跟她谈生存,她立刻躺倒装死,哭着喊,搞不懂社会规则,这世界太人心险恶,喊得我头疼。她跟我妈妈一样,满脑子都是画画,别的一概不懂。我让她在家里待着,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报答养育之恩,相依为命,就是现在。”
白放点了烟,哼笑一声。“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孝道,很有责任心。”
我无言以对。白放亲口说孝道两个字,我第一意识只觉得讽刺至极,可是,又迅速压下去那一种天然生出的厌恶感。我没有比他干净坦荡到哪里去。白放的每一件事,我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他有他的人生剧本。
白放忽然转脸,去看金起月。阳光底下,笑容越来越深。“看到了吧,这就是男人。什么忘不了前妻,什么面对不了前妻的妹妹和亲儿子,都是扯谎。就是嫌我们是累赘,又在道德和法律上过不去,他名声在外,不能受辱,只好一直给钱养着,养到十八岁,法律一松口,立刻抛弃,头也不回。搞文艺的男人,满嘴文化道德,满肚子龌龊坏水,只是没用的孬种。”
话越说越难听。他对自己的父亲厌恨至极。却不是从一开始就厌恨的。十几年相隔彼岸,积攒下无数冷漠与怨怼,在成年分手这一刻,彻底爆发,一切过往亲情羁绊,掀翻推倒,再不能重组。
白放看一看我,看一看金起月。“月姐姐,别相信一切男人。连金嘉承也不能信。”
我扔过去报纸。“坏我名誉。”
白放轻轻接住。把报纸抱在臂弯里。
金起月没什么反应,仍然冷着面孔。“我亲生父母都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能接受,也已经接受。不是不能相信男人,是一切人都不能相信。”
白放喝了一口咖啡。“对。太对了。谁都不能信,只能信自己。”他舔舔嘴唇。“说真的,洋人的东西,也不是样样都好。十几块钱的咖啡,不如三四块钱的可乐。”
进咖啡厅里买单,找到机会,我私下问白放:“确定你父亲不告你小姨了吗。”
“嗯。”
“为什么改了主意。”
“为了他自己。他名声在外,他要是把这种灭伦的丑闻抖了出去,他在文化圈里从此混不下去。为了他自己的名誉,他选择和我们断绝关系。”
白放选择了他小姨。白放父亲选择了名誉。
父子血缘,就此结束。轻而易举。
这一夜,金起月又喝了酒。
我重复着每晚夜深的赴约。翻窗下楼,顺着梧桐树,跳进窗台。仿佛罗密欧,不顾一切私会。
朱丽叶却不是故事里那个朱丽叶。是醉生梦死的金起月。
第三瓶洋酒已经灌下去有半。
黑暗里,音乐声很轻很轻地响。她醉了。躺在地板上,沉默望着我,出了神,仿佛魂肉分离。
她总是有这样的神情。
从我十一岁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仿佛解离了人格,解离了魂肉,解离了时空。遥远的神情。
我倚窗边立着,静静看她。
“嘉承。”
“嗯。”
“恶心。”
“嗯。”
“嘉承。”
“嗯。”
“好恶心。”
“我也是吗。”
她不说话了。
我看住她。
“在你眼里,我也一样恶心吗。”
“和那些伤害过你的男人一样,恶心吗。”
月光里,她散着朦胧光晕,虚实不明。
“金嘉承。”
“嗯。”
“你是我的神明。”
我看住她。
她落了泪。
“你是我的神明少年。”
寂静无声。
只有鼓点在响。随着心跳的节奏。
她放下酒,缓缓起了身,向我爬了几步,跪在我的阴影里,抬着孤傲脆弱的下巴,仰望住我。
那副苍白冷面孔上,精致妆容已经泪湿,如同空白镜,水中月,碎裂了一痕痕涟漪。
她握住我的指尖。小心翼翼,无助至极,虔诚至极。
“金嘉承。”
“嗯。”
“救我。求你……救救我。”
很久。很久。
我没有拒绝她的哀求。
我俯下身,缓缓抚摸她苍白冷清的脸孔,指尖滑过去,如同欣赏着这世上最珍贵易碎的冰冷瓷器,一点一点,感觉着她的温度,感觉着她的恐惧,感觉着她的颤抖。
“那就永远待在我身边。永远不许离开我。永远别放开我的手。”
我紧紧掐住她的脸,抱住她,跪在她的怀抱里,埋下头去,深深吸吻。
我奔着要要她从此只属于我的信念,永远与我同生共死,不能分离。
搬家这件事,让白放和他小姨有了一些时间,坐下来仔细回忆过往画作。
白放小姨心一动,出主意,要办一场个人画展。她忽然感慨,就算卖不出画,这些也是她数年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不如做一场纪念。
她是一个说做就要做的人,顾不上一切现实因素,也懂不了一切现实阻碍。为她考虑,为她殿后,只有白放。
白放随了她的心意。刚赚到手的钱,统统洒给她办画展。
我问白放:“这才多少收入,立刻又见了底。”
“没事。我再赚。现在有工作,我不慌。”
“没有一点心疼,是不是。”
“反正么,我赚钱就是为了我和她有饭吃。我们俩相依为命。”白放摸了一支烟抽。“她想折腾,就折腾吧。”
“她对花钱不大有数。”
“嗯。她不是故意奢侈,她就是对钱没有概念。完全没有概念。在她眼里,一块钱和十块钱的区别,就是她吃棒棒糖和巧克力的区别。她不在乎钱,不会赚钱,也想不到钱要怎么省,怎么攒,怎么用在刀刃上。一概不知。”白放抬了手,在额头边绕一绕。一本正经看我。“她的思维逻辑,不正常。跟我们不一样。”
“你从小当家,最辛苦。”
“我已经习惯了。我上辈子可能是欠她的。这辈子,我赚钱的目的,活下去的目的,统统是因为她。因为,我不能让她没饭吃。随便吧。都是命。”
烟已经燃尽。他又点了一支。
“烟少抽一点。”
“解压而已。知道的。”
画展没有筹备太久,一切从简,很快就开幕。
海王星里,白放他小姨在文化圈内外的朋友,都来捧了场。
就连路景也来了。
我同他打了个招呼。自从嘉尘去留学,我再没有见过他。
路景发现我和金起月的事。
说着话,白放小姨才迟迟到了。
她推开玻璃门,迎着所有人的眼光走进来。一头零碎波浪浅金发,紧小红抹胸,黑长喇叭裤,套黑短皮衣,踏顶痛的高跟鞋。
这一位画展主人,闯入白盒子里,穿越一幅幅浓烈油画,走到我们面前。
我看一眼白放。“她换了风格。”
白放习以为常。“嗯。她最近迷恋麦当娜,买了不少她的 CD 画报。又对她那一头浅金发很有执念。染了一周,才把头发折磨成这个颜色。”
1992年的深秋,从白放小姨惊艳四座的一头闪光金发开始,轰轰烈烈,横冲直撞,折入即将到来的新一年。
所有女人的眼光,盯紧了她。
她没理。在白放面前站定。“陪我去趟休息室。”
“你不先和朋友们打个招呼吗。”
白放小姨眨眨眼,轻轻靠过去,对他低声道:“我要换鞋子。这高跟鞋太痛了,我走不动路了。”
白放无奈,抬了手,给她扶着,带她往休息室去。“我早晨出门前,是不是劝过你,穿一双矮点的鞋。”
“这双好看。是红底呢。”
“有什么用。连路都走不了。”
“少废话。快带我去换鞋。”
金发女郎的身影已经远去,路景仍然在望。同那些男人女人一道望过去。
我瞧了他一眼,暗暗收回目光。
暮色渐拢,金起月来了。
我过去迎她。“加班结束了?”
“嗯。”她环顾一圈白盒子。“平时看,只是觉得白放小姨的画颜色很浓,这样挂起来,才是真正一眼惊艳。这根本是另一个世界。”
我拿过她手里沉重的资料袋。“他们俩在接待朋友,我陪你看画展。”
有认识的人和金起月说话。
我走到一边,看住他们,安静等。
有女人靠近过来,问我的名字。
我微微笑,并不答话。
白放笑着走过来,拦住。“抱歉抱歉,他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只是来看看热闹。”
那个女人分不清年纪,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四十岁,浓妆艳抹,散着浑浊烟味,夹着浓郁香水。暧昧目光始终留在我身上,好像有极度自信。
“那他是哪里来的小朋友?”
白放看她,摇一摇头,压低声音。“他家里人是本市高官,不好惹,别碰。”
女人长长哦了一声。“高干子弟啊。”
白放环顾一圈,忽然定睛。“是,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他姐姐来了。”
我们齐齐望过去,金起月已经来寻我。“嘉承。”
那些女人远远地打量她,毫不掩饰。我只觉得异常难受。快步过去,挡在她面前。
白放已经机灵挡下那些女人对我和金起月的怀疑注目。
“白放,你的高干兄弟够漂亮。”
“是,不过,没有我漂亮吧。我看油画里,都爱画我这一种野性少年。”
那个女人笑起来。“不,不,白放,在雕塑的艺术里,我们最爱塑造的身体,是嘉承那一种少年,身宽体阔,肤色苍白,容貌俊美,阳刚又阴柔,那是最平衡的美。”
“怎么了?”金起月拿着两份画展册子。“我看到白放了,我去和他打个招呼。”
我立即握紧她的双肩,把她揽在我的阴影里,转过身,带她往前走。“不必,他太忙,不用和他打招呼。”
我们慢慢看展。
走到下一个区,有两个男人站在白放小姨的画前,低声道:“粗浅直白。毫无艺术性。”
这一句话,被金起月听去。
我还在看画,金起月忽然冷着脸转到他们面前。
“艺术性?什么是艺术性?”
他们面面相觑,看彼此一眼。
金起月掠一掠长发,变了脸色,目光深深掠过他们面孔上下,淡淡笑。“想和你们聊一聊。”
我望住她。
眨眨眼,她变了一个人格。
她总是有这样出其不意的时刻。忽然变了姿态,变了人格。这一刻,她是另一个人。是勾引人的,是释放魅力的,是强大的,是另一个她。我感觉得到。但,我不能细想明白,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两个男人被她这幅活色生香的姿态哄住,移不开眼。
“下笔太浅了,也不懂得最基本的画面构图。只是将内心情绪表达出来,发泄情感而已。没有一点艺术功力。艺术作品,永远不能缺了艺术性。漂亮的用色,精致的勾勒,逻辑缜密的构图,深刻的寓意,一样不能少。”
他们有满腹见论要发表。
金起月点点头。“当然。当然。”
她对他们微微笑,同我离开。
走出画廊,她的神色已经冷下来。
我暗暗笑。问她:“什么是艺术性。”
“谁知道。天知道。”
“他们自认为是专家。不必理。”
金起月忽然停下脚步,望住我。
“嘉承。”
“嗯?”
我还在等,她忽然往路边走,不分红绿灯,横穿马路,直往飞速车流之间走。
我一惊,扑过去抓她的手,用力往回拽,紧紧抱住她。
她跌撞在我的怀抱里。
“你做什么!”
“嘉承,在我心里,这一刻,就是艺术性。”她有些抖,仍然冷静,仰望着我。
她轻轻拂开我。“嘉承,那些人总说这个文化圈子,那个艺术圈子,这个文学性,那个艺术性,这个歌手身份,那个画家标签,这个男人,那个女人。我觉得虚伪。我觉得恶心。危难面前,末日时刻,没有圈子,没有艺术,没有身份,没有标签,没有性别。一切物质都失去意义。一切思想都失去意义。一切词藻都失去意义。只有你的身边人是不是紧紧抓住你的手。只有你自己是不是放开了身边人的手。这个,就是艺术性。发光的,从来不是艺术,不是绘画,不是音乐,是创造它们的灵魂。”
我抱紧她。“我不懂。我不在乎那些艺术文化的东西,我看不懂,我永远不懂,我也不想懂。别再这样吓我!”
她抱住我,在我脸上吻了一下。又忽然反应过来,慌忙推开我。“我忘记了!这是在外面!不能让别人看到!”
夜幕里,我低头看她,忍不住笑。“刚刚还说,要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这会儿,就推开我了。”
“我是为你好。我必须保护你。”
“金起月。”
“嗯。”
“十一岁。我十一岁那年,葬礼上,你以为我害怕,你让我不要看爷爷的遗体。你说,如果害怕,就告诉长辈们。你牵着我,走进殡仪馆的大厅里,带我去找嘉尘他们。”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金起月,你一直在保护我。”
晚餐,白放陪金起月喝酒,金起月面不改色,把白放喝上头了。
白放仍然不尽兴,要转战场。
白放小姨没拦。“他最近心情不好,就多喝几杯吧。”
我和白放去路边拦车。
他醉地眼睛丝红,搂住我。“年纪长起来,已经开始吸引女人了。嘉承,你在她们眼里,势不可挡。那些女人,都很想和你认识一下。最好是,关上门,脱了衣服的那一种。”
我推开他扑满酒气的脸。“难道现在很流行这个,成熟女人玩弄男高中生。”
“或许是。以前,只听说白头富商折磨十六岁少女,现在,统统反了过来。一夜之间,倒退回武则天时代。眼见着,即将是女人的天下。女人最需要情绪价值。偏偏只有我们俩够疯,愿意为女人死心塌地,豁出命。”他笑得浑身发颤。“说不定,我们出去混一混,还能找着富婆愿意包养我们,从此,不愁吃喝。”
“嗯。你再拿着富婆的钱,用来养你小姨。你赚钱的思路还算清晰。”
他仍然挂在我身上。“你不要太招惹外面的女人。女孩也不行。你的月姐姐再温柔,也会不高兴。”
“白放,那些女人浓妆艳抹,香水味刺鼻,整天高谈阔论,忙着交际,用眼白看人,将艺术和性挂在嘴边说,却没有做一切对世界和人类有价值的事,并不比一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少丝毫油腻。除去这幅性别肉身,他们的人格思想是一样的。”
“你小子,永远两副面孔。”
“什么两副面孔。”
“金起月,一样的浓妆艳抹,一样的浑身香水味,一样的混迹文化圈……哪里不一样。你怎么不说她。”
“她不一样。”
“是,是是是。她不一样。你喜欢她,她不一样。”
“不是。”
“她在你眼里,仿佛天外来客。”
我转头看她们俩一眼。默了一会儿。“她不属于一切圈子。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就是她。”
白放摆摆手。
我看他。“你小姨也一样。她不属于那些人的圈子。你心里最清楚。”
到了酒吧,我们找了桌坐下。
狭窄舞台上,有个年轻男孩握着麦克风唱歌,语速极快,几乎听不清吐字,只觉得掷地有声,满腔愤怒。他从舞台这一端蹦到舞台另一端,舞台来回只有七八步短,他几乎没有歇下来过。
我听的很迷茫。转头问白放。“唱的是什么?”
白放看我脸色复杂,笑,靠近过来,抬高了声:“这是黑人那边流行过来的一种音乐,Hip-hop,说唱。”
我看他。
他点点头。“如今洋人最喜欢听这个风格。就是唱的有力量,唱的语速够快,很发泄情绪。”
“他在唱什么内容?实在是听不清一切一个字。”
“底层人的苦。”白放望过去。舞台上的男孩已经大汗淋漓,脸色狰红。“穷孩子的命运,老百姓的苦难,没有钱的愤怒,被压迫的挣扎,不甘心的狂妄,醉生梦死的疯狂。”
白放小姨说道:“他们洋人玩摇滚乐最早,有一个流传很久的诅咒。”
“什么?”
“27岁俱乐部。”白放小姨在桌上空画了两个数字。“很多摇滚歌手都没活过27岁。他们编出这样一个传说来,觉得摇滚乐是受到恶魔诅咒的音乐。”
我看她。
“更可惜的是,他们玩说唱的小孩,死的更早。很多人只有二十岁出头,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为什么?自杀?”
“都有。枪杀,自杀,嗑药,犯罪被判死刑,还有的纯是病死的。因为出身穷,黑人基因也不太好,很容易得病。生存环境恶劣,没有钱,没有医疗,只有在外面摸爬滚打,拿命去拼。所以,他们编出另一句话来,笑话自己。”
“什么话?”
“什么是27岁俱乐部?我们甚至活不过21。”
我沉默了。
金起月坐在我身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望着舞台上唱歌的男孩。
喝到中途,白放要去卫生间。起了身,刚走几步,人晃了两下。
我立即去扶他,陪他一道去。
“你怎么样。”
“没事。”
“心情很不好?”
“是有一点。”
“什么事。”
“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吃饭,为了生存。”
“少喝点。”
“金起月的酒量太好了,连我也喝不过她。她这种酒量,以前每天喝酒,根本喝不醉吧。”
“她不是喝到断片。只是需要酒精催眠。她失眠,睡着了也容易做噩梦惊醒,每天给自己灌一两瓶下去,直接倒头就睡。”我默了一下。“还好,现在她已经很少喝了。”
白放看我。“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金起月对你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我看他。“是吗。”
“她对旁人说话,声音都是冷冷淡淡。对你姐姐说话,是温温柔柔。只有对你,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对你说话,那一种声音,那一种目光,就变了……变得非常非常柔软,像是在撒娇。她从来不和别人靠近,尤其是男人。她对我都很疏远。我其实一直不太敢靠近她,生怕刺激到她的敏感。可是……只有你,她愿意靠近你。她时刻都注意着你,看你在做什么,看你手边需要什么,看你是什么表情……嘉承,她很在意你。”
我怔在那里。心狂跳。
我不是没有数。金起月对我是很好。她抗拒所有人,她抗拒所有男人,却允许我靠近她。虽然冷淡沉默,虽然维持距离。金起月对我几乎是纵容。
我们往回走,霓虹里,远远地,看见桌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在和金起月说话。
我走过去,低头看金起月。“怎么了。”
金起月没有立刻回答我。她对那个男人说道:“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白放看他小姨一眼。他没坐下,仍然站在男人的另一边。
我挡住金起月,冷冷看他。“你有什么事。”
他看我,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看金起月,又看我一眼。脸忽然狰红。“哦……哦……原来是这样……金起月,原来你喜欢这一种男孩?他才多大?他成年了吗?看不出来啊……你这么恶心!怎么样?他是不是在床上都要抱着你,哭着喊妈妈!”
没等我动手,眼前一闪,酒杯砸过去,他身上挨了狠狠一击。
金起月脸色异常冰冷。那个男人立刻闪身躲,想要跑。金起月忽然扔掉酒瓶,冲过去,抓紧他的衣领。他立刻反抓住她的手。她的力气不够大,被他钳制住,仍然不肯退开。
我和白放冲过去捶他。
那个男人一边在我们手里挣扎,一边对她破口大骂:“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长得还算可以胸够大!老子才不吊你这种女人!整天装清高给谁看!操!”
金起月猛地扑过去,扯住他,怒声嘶喊:“你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这种恶心的脏东西!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骂他!”
我去拉金起月。她不肯起,仍然紧紧扯着那个男人,用力去揍,浑身发抖。
“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为什么!”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金起月像是一个戾气极重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拳打脚踢。
黑暗里,一阵混乱。
酒吧老板带着人怒气冲冲赶过来,把那个男人扯开架住。
老板看见白放,一愣。“白放,怎么是你?”
白放从地上爬起来,喘着气,对老板点点头,过去握手。“哥,不好意思了,在你店里闹事。我们这就出去解决。”
老板握住他的手,拍一拍他的胳膊,递了烟。“哎,么的事,么的事。老爹的地盘,都是兄弟。有什么误会,大家跟我到包厢坐下来讲。先让人把前面清了,生意还得做,是不是。”
白放接了烟,又踢旁边那个男人一脚。“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来的,对我姐姐动手动脚,还要打女人。哥,麻烦你,把他赶出去。”
老板飞快看了一眼金起月和白放小姨。对旁边人挥手,把人强制弄了出去。
一直回了军区大院,金起月仍然沉默,闷着头往前走。
我拉住她。“走这么快。”
她躲开我的目光。“累了。想回家睡觉。”
我低头看她,微微笑。“金起月。”
“嗯。”
“你脾气不大好。”
“没有。”
“没有吗。”
“嗯。”
“你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还好。”
“你以前生闷气,踢翻过柜子。”
“只有一次。”
“你今晚打了一个男人。”
“他骂你。”
“他也骂了你。”
“我不能让那种畜生欺负你。”
“他欺负过你?”
金起月沉默好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和他在饭局上认识。他喝了酒,趁着没人,把我拉到一边,摸我,想……亲我。我把他推开了。”
我骤冷下来。“为什么不喊人帮忙。”
“那场饭局很重要,是刊物社领导的局。我不能给他们惹事生非,只有忍着。后来,那个男人又找过我几次,想约我吃饭喝酒,我拒绝了。也想不到,今天在酒吧又遇到他。”
我不说话了。
金起月紧紧望住我。“嘉承,你别生气。我推开他了。我没有理过他。”
“我知道。”我看住她。“金起月,你不能这样。你不应该去理别人怎么想。就算是刊物社的领导,又怎么样。就算是谈生意的重要酒局,又怎么样。重要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她不说话。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在路灯底下仔细看,十根指骨上,一片红。戴着阴阳戒指的食指,已经肿胀一圈。
她抽回手。“不要紧。两天就好了。”
回了家,我速速冲了澡,悄悄离家,翻去她的房间,给她上药。
“嘉承。”
“嗯。”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那会儿,听到你被他那样说,说的那么难听,我很生气。我只有一个意识,要保护你。好像……我不是我。”
“嗯。”
“嘉承。”
“嗯。”
“如果,我不是我……我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我,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我,该怎么办。”
“那你呢。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我,你会怎么办。”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至少,说两句甜话哄我一下也是好的。”
“什么甜话?”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你,我都要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
“我说了,你愿意信?”
“为什么不愿意信。我喜欢听你说这样的话哄我。”
那副冷面孔柔了,淡淡笑,伸手推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她的脸。
“嘉承,我觉得,我不是我。我是谁,我自己也糊涂了。”
“至少,你还有个名字。我连名字都没有,只是借了我大哥的,用一辈子,我仍然不知道,我是谁。”
她握紧我的手。“嘉承,你就是你。我看得见你,我听得到你,我感觉得到你。就算你没有名字,我知道,你就是你。”
我靠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给她的手轻轻抹药。
金起月仔细望着我的手,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嘉承,你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是吗。”
“嗯。非常非常漂亮。”
当时不明白。只以为她是无意一句。后来才晓得,她喜欢这个。她对男人的手,有一种天然的敏感,总是不自觉就打量不同男人的手。连她自己都没有深入意识。
我对她一直观察细微。渐渐察觉,始终,只有对我的手,她移不开眼。她喜欢我线条修长的手指,她喜欢我椭圆削净的指尖。我为此暗暗满足过很久很久。
直到再过去很久。一天,我和白放在外面,休息下来,去餐厅的路上,我们商量,也喊上金起月。去公共电话亭拨电话,电话接通,刚说一句喂,她喊我。
“嘉承。”
已经立刻认出我。
我惊诧。“怎么知道是我?”
“听出来了。”
才又察觉,她对男人的声音也很敏感。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琢磨很久。仍然想不明白。
相处久了,只要足够细心,一切总有迹可循。察觉到,她厌恶争吵声,听见路过男人大声吵嚷,只是打电话的粗鲁哑嗓子,她也难受,紧紧皱眉,小心翼翼,赶紧远离。察觉到,她最喜欢看我专心做事时,一双手仔细忙碌,偶尔,递东西给她,她也不自觉地多看一眼。察觉到,我对她温柔低语,她的冷面孔会渐渐柔软。
一点一线,摸索梳理,恍然大悟。她儿时受暴力,遇性骚扰,恐惧至极。看上去,云淡风轻,都过去了,实际上,肉身都记得,心灵深处都记得,创伤一直在,阴霾一直没散。那些男人怎样用粗鲁声音骂过她,那些男人怎样用粗暴双手摸过她,打过她,她始终记得,刻入骨髓。
渐渐地,生出另一种怪癖,往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暗暗迷恋漂亮体贴的手,迷恋温柔关心的声音。看着,听着,仿佛已经得到一点点补偿式的慰藉,拂去一点点挥之不去的恐惧。
我再也高兴不起来。尽管,很清楚,她欣赏我的手,记得我的声音。可是,想到背后种种缘由,全部属于她的无助与痛苦,我没有了为之甜蜜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