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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 [她想逃,我陪她去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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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金家人集体去医院看望金仕心。
单人病房,足够私密。病床前,金仕心组织我们开会。
他坦白自己病重的消息。
几年不肯公开,不肯做手术,全因为一个字,犟。他临近退休,地位,健康,忽然衰退下来,他不能轻易服输,许多事不能轻易放下,执意将生病的事瞒着所有人,却只告诉了金起月。
金起月回国,留这么久,为的,就是陪他最后一程,报答收养之恩。
金仕心的精神状态还算好,只是人老虚弱,应付病痛这么久,已经力竭。医生速度给他定下治疗方案,无论还能挽留多少日子,手术,是一定要做的。
没有人敢多说话。只有恳请医生,尽力救治。
癌症,晚期。谁也不知道金仕心能活多久。伯母哀哀戚戚,抹掉眼泪,眼泪又掉下来。
金仕心看的很头疼,沉声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一句话,吓得金家所有女人赶紧拦上去。“别说胡话!”
爸妈给金仕心安排了护工,帮着伯母照顾。晚饭时间刚到,父亲嘱咐我们小辈,统统回家,不要再惹是生非。
金云始终没有出现。这段时间,他正处风头浪尖,只有躲起来,等金烟的消息。
出了医院,金烟问:“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一程。”
嘉尘看他。“不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忙了几个通宵,你还要上班,很辛苦。”
金烟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最近就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他看金起月。“他们俩,你就帮忙多照顾着了。”
金起月立即答应。“是。”
我们目送金烟开车离开。
嘉尘低声说道:“那个被撞的人,也在医院。”
“什么?”我和金起月一怔,齐齐看她。
嘉尘看我们。“要去看看吗。”
“醒了吗?”
“嗯,醒了。”
“我们能去看吗?警察不在?”
“不在。”
“你去看过了?”
“经过病房门口,看了一眼。”
我和金起月看彼此一眼。对嘉尘点点头。
嘉尘想了一下。“不能空着手去,我们去旁边超市买点补品吧。”
我拦住她。“你要对那人公开身份?大伯正想办法把金云从这事儿里给抹干净。”
“不,不是。我们就说,是警察局派来关怀的,送点补品。”嘉尘往前走。“他们不会多想。只会感激。”
拎着补品,进了病房,见到人,才知道嘉尘为什么那么胸有成竹。
普通病房,六张病床,六位病人。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排泄物味,空气浑浊。病床边的过道非常狭窄,墙角铺着折叠床,家属坐在上面,吃饭休息。
我们径直走到底,靠窗边的病床,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六七岁,和金云一般大。头裹厚厚纱布,腿缠石膏,脸上青紫,肿地看不清半边面孔。病床边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穿褐色外套的白发老人,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看到我们,茫然去看他儿子,又看一看我们。
那个年轻男人看我们,含糊道:“你们是?”
嘉尘俯下身,微笑着递上补品,扯了谎,介绍。
母子俩赶忙起了身,对嘉尘连声道谢。
她正在喂饭给他吃。
碗放下来,仔细合紧保温盒的盖子,粉白色,盒身不少划痕,用了很久。拖过来红红绿绿的塑料椅子,轻轻擦,请嘉尘坐。
嘉尘笑着扶他母亲坐下。
嘉尘绕着弯子,简单问了几句,套出他们的家境。
父亲早逝,家里只有母亲和读大学的妹妹,他是独子。在牛奶厂做事。家,全部由他一个人撑。
他不为一身车祸伤头疼,为请长假头疼。“休养一定是要很久的,工作也落下来,半个月薪水被扣光。”
嘉尘安慰他。“放心,赔偿不会少,先照顾好身体。”
这一种家庭,对上金家,没有一切斗胜的可能。只要给够钱,他们不会多嘴,不会纠缠。
我们没有久待,防备着他们发觉异样,聊了几句,早早退场离开。
我们拦了车,往大院回。
嘉尘忽然问道:“月,你儿时就在这一种环境里长大,是不是。”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们俩。
我看不清金起月的脸。她望着窗外,没有转回来。
她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们至少是普通家庭,穷了一点,可是平静,彼此依靠。我家里……不只是穷,而且混乱。来的最多的,就是混子和警察。”
嘉尘没有说话。
我也沉默。
就这么过去几天。
忽然收到消息。
那个被撞的年轻男人死了。车祸后脑出血,躺在病床上睡死过去的。
我们仿佛听了一件事不关己的遥远新闻,不能置信。
没有人敢把这件事告诉金仕心。
到底,还是金烟去找金仕心私下谈话,父子俩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件事。
金烟又带着金云回了大院,来找我父亲私下说话。
金起月看着我们,累眼血红。她想对金烟说什么,我对她暗暗摇头。她看见了。欲言又止几回,还是低下了头。
金云和他那几个开车的富家朋友,被金烟勒令,一齐出钱,赔给受害者家属,用钱私了。
金仕心借着公安厅副厅长的身份,硬是把这起车祸压了下去。
对于那样贫民的家庭来说,金家给的是绝对醒目的一笔数字,足够剩余生不愁吃穿。
一笔钱,一条人命,换几个年轻男人脱罪苟活。
我和嘉尘始终沉默。
生死命案的事,没有人敢说话。
惹祸的,是家里的亲哥哥。
金云同他们说到很晚才离开。
金起月忽然冲下楼,一把拉开车门,上了金云的车。
我和嘉尘立即追了过去。
金云被金起月紧紧抓在手里。
“云哥……我问你,到底是谁开的车?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开的车?”
我用力扯开车门。“金起月,出来。”
嘉尘站在我身边弯腰喊她。“月,回家了。别问了。”
金云满脸疲惫,胡渣泛黑。那副高挺玉面仍然眉眼狂妄。他瞪大了眼,盯住我们来回看。
“干什么?你们什么意思?你们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相信啊!你们他妈的是我亲人吗!”
“云哥!”金起月仍然死死抓着他。“是你开的车吗!是你开的车吗!”
“你他妈的把我当什么!你当我是畜生啊!你当我是杀人犯啊!金起月!从小到大我就看你不顺眼!你他妈的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你也不看看你那个吸毒的亲生老子是个什么杂种!你凭什么怀疑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金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掰开她。“你算什么东西!别他妈的来这套!天底下这种事多了去!轮不到你来装好人管闲事!”
我伸进去半个身子,抓紧了金云,隔在当中,把金起月往外推。嘉尘在车外面把金起月拽了出去。
金云跟我挣了几下。
嘉尘慌忙喊:“嘉承!别打架!”
金烟已经下楼来了。他站在车门边,对准金云的驾驶座车门狠狠踹了一脚,震响。
金烟拉开车门,把金云拖了出去,一路拖回楼上。
“哥——!”金云在他手里痛苦嘶喊。
进了门,金烟一脚踹上金云的后膝盖,金云痛地脸朝地,直直扑跪下去。
父亲和伯母慌忙来拦。
我挡在嘉尘和金起月身前。
金烟抓了手边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犹豫,直直往金云的后背砸下去。
“哥——!”
“父亲病了,他现在打不了你,我替他动手。”
“金烟——!”
“我跟你讲没讲过。少跟那些暴发户的儿子来往。他们没脑子,你更没脑子。”
这件事,被伯母扇了金烟两个耳光收了尾。
金起月也受到了伯母的警告。“你别管我们金家人的事。再让我知道你多嘴多事,你就给我滚出金家!”
金起月闷在卧室里无声哭。
我坐在窗沿上,静静看着她疲倦蜷缩的身影。我想给她擦眼泪,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只好低声喊她。
“金起月。”
她没有应。
我也不说话了。就这么沉默陪着她。
一团乱的金家糟心事里,我还是给白放准备了生日礼物。他喜欢的球鞋。
我却没有找到机会送给他。十七岁生日开始,他连着一周没来上课。
我拨电话给他。“去哪儿野了。”
他的声音很嘶哑。“在家,睡觉。”
“怎么了。”
“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想上学。”
“生病了吗。”
“没有。”
“要不要我去看你。”
“没事。死不了。”
白放再回来上课,已经是半个多月后。
金仕心正准备动手术。路景带着司机和助理,拎着满手的营养品,出现在医院里。
金仕心对他异常热情。
“云哥这件事,是路景帮忙出面谈话。”嘉尘拉到我病房外面,低声说话。
“处理好了?”
“嗯,处理好了。”嘉尘看我。“绝无后顾之忧。”
“他怎么愿意趟这趟浑水。”我看她。“为了你?”
嘉尘淡淡笑。“当然是为着金家的好处。他如今和烟云哥哥他们俩的关系,比和我还要亲近。”
“姐。”
“嗯。”
“那天晚上,究竟是谁开的车。”我看住她。“是金云吗。”
嘉尘沉默很久。
“嘉承,我不知道。”
“你问过他们吗。”
“他们不会告诉我的。”她看住我。“嘉承,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已经过去了。不要再问,不要再提。永远,绝不能再提。”
“姐,死了一个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嘉承……这世上有许多事,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金家却有办法让一个人死的不明不白,让几个犯人逃脱罪行。”
“嘉承……”
“你就这么喜欢他?”
“或许,友谊的情分更深。他懂我。我也懂他。很难得。”
“或许,因为你们俩都是清醒的聪明人。”
“或许。”
我们姐弟俩坐在医院长廊里,沉默下来。
金仕心做过手术不久,金烟忽然忙起来。不为工作,为女人。这一位市领导女儿约会过,换下一位省领导女儿,整日在她们之间转来转去。时不时,直接带来家里见我爸妈,吃几顿饭,身边再换一副温婉面孔。
我问嘉尘:“他怎么了?”
“相亲。”
“为什么?”
“为了金家。”嘉尘低声道。“伯父如果不在了,金家要有人来撑。父亲也老了,撑不了几年。这个担子,自然落在金烟身上。他要和足够有势力的家族联姻,稳固政治地位。”
“他女友怎么办?”
“藏着。”
“那个女孩愿意?”
“谁说他只有那一个女友。”嘉尘说的冷静。“她们也只是想跟着他沾点好处,玩玩罢了,心里都很有数,不会打扰他结婚。”
我撑住头。“太乱了。”
“事实如此。”嘉尘默了一会儿。“事实上,烟云他们俩,私底下,玩的更野。”
我看住她。“什么意思。”
“你应该可以猜得出大概。”
我不说话了。心沉到底。
“嘉承,有些事,不能明说,不能说。很脏。太脏。我只愿意,自己从来不知道那些事,烟云他们俩,永远是儿时的哥哥,不是如今这一副恶魔面孔。”嘉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嘉承,他们,烟云他们俩,不把女人当人看。”
从始至终,嘉尘对金烟结婚这件事冷眼旁观。连我也觉得她忽然变陌生。
嘉尘冷笑。“因为看的是一出女子嫁人的悲剧。知道是悲剧,就最好不要动感情。”
我没有否认。
她在为自己可能的未来深深恐惧。“路景可以是我的男友,可以是我的朋友,却未必能成为我的丈夫。我靠不住他。如果父亲一声令下,要我和哪一位领导的儿子联姻,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终究,我的婚姻,茫茫未知。”
我握紧嘉尘的手。“我会想方设法帮你。”帮她逃离这一种可能的婚姻困境。
她也紧紧握住我的手。第一次,我们姐弟俩这样心通,异常坚定。
白放听说了这件事,也鼓励嘉尘。“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赚很多钱,去过快活日子。谁要为了家族结婚?什么年代了,还玩儿政治联姻那一套。”
“我也是这样对她说。她应该去留学,离金家越远越好。”我默了一会儿。“我对烟云兄弟俩,并不看好。还有那个路景。”
“你云哥车祸这件事,已经是很清楚的了。他们仨,狼狈为奸。”
操场另一边,有几个男孩喊白放。
他看我一眼。
我对他微微笑。“去吧。我等你。”
白放跑过去,说了一会儿话,又跑回来。
“怎么了?”
“看日本那边的艳星画册呢。”
白放并不喜欢看这一种男摄影师镜头里的刻意讨好。“我家里放的全是裸女油画,裸男雕塑。看久了,不会觉得裸体这件事稀奇,看多了,就知道什么样的□□是真正的美。”
“他们看的不全是裸体,是性。”
白放冷笑。“看画册是为了性,约会是为了性,甜言蜜语是为了性,都是为了这个。接吻,拥抱,□□,简直让人□□。”
我看他。“已经有经验?”
白放脸色怔红。“怎么可能!”他沉默一会儿。“只是……看多了。”
我明白过来。
白放低了眉眼,声音很低很低,说道:“嘉承,可能是看多了,看多了那些虚伪肮脏的男人,看多了那些男人是怎样满嘴谎言地骗我小姨,我觉得,这事儿,有点恶心。”
我点点头。“金起月也这么说过。”
“什么?”
“她说,她看多了那些男人看她的龌龊眼光,她觉得恶心。一开始,是觉得那些男人恶心。后来,是觉得自己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因为,不是爱,是污浊不堪的欲望。所以,恶心至极。
我们起身,往教室回。
晚上,金起月来接我,她从刊物社走过来,迎面和白放打招呼。
白放对她笑。“姐姐,等到高二,我们就要开始上晚自习了,放学很晚,你也要等着接嘉承吗。”
“看他怎么说。”金起月在校门口拦车。“一切依着他来。”
白放趁着金起月没看我们,对我低声说道:“你天天黏着你的月姐姐,以后晚自习放学要八九点,我看你再怎么哄她来接你。”
我不说话。连笑容也没有。
白放不明白,我要她来接我,是为了陪在她身边,陪她回家。
眼下,我只觉得茫然至极。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对她继续靠近过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沉到底。
金起月忽然回头来。“白放,我看了画册。”
“什么?”
“很好看。你的模样,适合油画。”
白放看我一眼。我点点头。“我送给她看的。”
白放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低了头。“谢谢。”
“你小姨有没有画过你?我想,以她的风格,画出来的你,会更有灵气。”
白放顿了一下。“没有。”又笑起来。“她画没画过我,不重要。”
白放踏着车过来,对金起月说道:“姐姐,这画册我还有好多本,我送一些给你,你帮忙送给刊物社里的人。几个月后,会有一场画展,我的这几幅画也会参展。你帮忙宣传宣传,说不定就有人看中了,买了我这张脸。”
金起月被他逗笑。“好,一定。你把画册邮寄给我,我帮你宣传画展。”
“不用邮寄,我明天上学就带过来,直接送到你公司楼下,反正距离很近。”
“好。”
他们俩立在我身侧,聊画册的事。
我始终沉默。
金仕心出院那天,金家人全部去接他。只有金云不在。金烟不允许他抛头露面,逼他在家和局之间两点一线,哪里也不许出现。
路景也赶来接他出院。
大家特意买了张移动轮椅,让金仕心养着伤口,少走几步路,一路从单人病房抬下楼。
我们扶着金仕心上车。
回到军区大院,金云已经在家里等,迎上来,对金仕心极尽孝道。
金仕心不理他,手却没推开,仍然由他仔细扶着,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手术做过了,所有人却不能松一口气。接下去,是漫长的化疗。爷爷病逝前三年,受够癌症治疗的折磨。
晚上,大家要留在金仕心家吃饭,烟云兄弟俩特意留下来住几天。金起月收拾了行李,往我们家去。
她沉声道:“真的,人的肉身太脆弱,被打会痛,受伤会痛,生病更痛……太痛了。”
嘉尘很同意。“是这样。病到更严重的程度,生活不能自理,如同一个破碎娃娃,毫无尊严可言,活着受折磨。却仍然要抢救,要勉强活下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还是欧洲那边看得开一些,允许病人安乐死。”
金起月拎着行李箱,踏上楼梯。我伸手接过来,不允许她拦。
进了门,嘉尘铺床铺,我拿了几瓶水,送去她们房间。
嘉尘问道:“怎么样,有考虑过吗。”
金起月坐在书桌前看她。“安乐死?”
“嗯。”
“当然。从小就考虑生死这件事。想着,怎么样死,可以不用受疼。想着,怎么样活,可以不用挨打。每一刻都在想。”
嘉尘铺好了床,转头看到她的行李箱,忽然问道:“月,我以前就想问你。反正只是过来住几天,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怎么你每一次都要把东西收拾地干干净净,背着行李箱来。不是很累吗。”
“习惯了。我不大喜欢把隐私留在别人房间里,也打扰别人。而且,随时随地背着行李,就可以随时逃跑。”
嘉尘笑。“逃跑?你要逃去哪儿?”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最好。逃到宇宙里的无人荒岛,却有果实丰盛的花园,还有格林童话里那一种糖果做的魔法屋。那是我的梦想。那里是天堂。”
“是很梦幻。只要可以不接触人类,你就心满意足,是不是。”
金起月低头笑了。“是。”
爸妈收拾完毕,和我们打了招呼,带着酒,先去了金仕心家。
金起月低声问道:“这么说,云哥这件事,已经完全解决了?”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早就相安无事。”
“云哥那些朋友,都愿意帮他瞒着?”
“不愿意也得愿意。”嘉尘说的很冷静。“那些只是暴发户的儿子,没什么地位。警察局里,大伯有眼线帮手。那个被撞的男人……总之,路景已经出面解决好了。”
“大伯明面上对金云生气,私底下,还是关心他。”
“从小到大,大伯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宠云哥。比对金烟还要好。”
“云哥嘴甜,会哄人。伯母最爱的,也是云哥。金烟哥哥不一样。他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守纪律,虽然性格内向了一点,总是很严肃,可是,他做事靠谱,有来有回,所有人都很信任他,”
金起月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我们幸运,生在金家,有大伯,有靠谱的金烟和路景。”
“他说,车不是他开的。”
“是,可那辆车是他的。终究和他有关系。那些暴发户的儿子,如果合起伙来栽赃陷害给他,整件事,就很难说清楚了。”
金起月默了一会儿。“云哥还是少和那些人来往比较好。”
“他身边都是那种人。只有那种男人,才愿意跟在他身后做小弟,捧着他,哄着他。”嘉尘忽然看我一眼。“你们男人,总有一颗想做大哥的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耳濡目染,养出来的坏毛病。搅的整个世界成了权力的世界,利欲熏心。”
我认真想了想。“不是养出来的,是天性。极度自卑,所以极度自负。”
这件命案落了幕,在金起月心里却没落幕。
这一天放学,她来接我,迟到了。
她匆匆赶来,脚步虚浮,有些急,人直往前倒,我快步过去扶稳她。她的手无力架在我的臂弯里,拎着的包异常沉。
“你装了什么?这么重。”
她慌忙站稳,背紧了包。“资料,刊物。”
夜色里,她裹着紧身黑衫,长发散落,轻轻掩住妆容精致的疲倦面孔。
我定下神,靠近过去,拂开她的长发,仔细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浓郁又混浊,越来越深。
我抓紧她的手腕。
她顿在那里。
我打开她的包,摸进去,像是一个扁身瓶,很冰很冷。我拿出来,怔在那里。是一只银铜色酒壶。打开,刺鼻酒精味扑面。
“你现在白天也开始喝酒?”
她不说话。
“你今天喝了多少?”
她仍然不说话。
她已经喝晕头了。所以,站不稳。所以,浑身发软。
我心里抖震。“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这一句话,深深刺激她。
她忽然发抖,用力甩开我的手,站起来,声音仍然压抑。“我没疯。”
我逼近过去。“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只是想让自己勇敢一点。我不想每天活在恐惧里。”
“你这样就是勇敢了?”
她止不住颤抖。
“金起月!”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泪汹涌,面色发冷。“嘉承,我没疯!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我不能不相信我自己。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那些人看我,那些男人看着我,眼光恶心,心里想的事情更恶心!他们盯着我!他们跟着我!他们骚扰我!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惹不起的凶女人!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邋遢的流浪汉!我用尽一切办法伪装我自己!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做,我怎么伪装,我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我害怕!我害怕到甚至不敢出门!我害怕到睡不着觉!只要睡着了,我儿时怎样被父亲拖在地上打,被他踹,被他折磨,那些画面,统统在我梦里反复出现!就连在噩梦里,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受不了。嘉承,我快要受不了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立刻挣脱甩开,冷冷看我。“你们所有人都说是我疯了,说我有病,说我有臆想症。我没有。我没有疯。”她哭的麻木。“嘉承,没有人相信我。我不能不相信我自己。我只有我自己。”
我仍然握住她的手,缓缓靠近过去,沉声道:“我相信你。”
她哭着看我。
“听我说,我们先回家。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全部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她轻轻摇头,目光绝望。“没有办法。嘉承,这像是我的诅咒。没有办法。”
我紧紧看住她。“没有办法,那我就陪着你,无论你去哪里,我陪着你,守着你,我不会让一切人靠近你。”
我缓了缓神,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金起月,你必须把酒戒了。你不能再这样喝下去。”
她不说话。不敢看我。
我抓紧她,逼她面对我。“金起月,你要是酒精中毒喝死了,我绝对不会帮你收尸。你记住。”
我们一道往家回,始终,我紧紧走在她身边,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回了军区大院,我让她先回去吃饭休息。我回到家,速速解决晚饭,冲了把澡,换套衣服,洗去一身灰尘,才彻底清醒过来。
回房锁门。我关了灯,打开窗户,小心翼翼翻了下去,顺着梧桐树爬上去,跳进金起月的窗台。
灯亮着,她不在卧室里。
我坐在书桌边等。
过去很久,她才推开房门,裹着睡裙,头发滴水。看见我,她一怔,手轻轻拢紧,不动声色,披上浴巾,裹住身子,转身锁门。
我低了目光,默默收回去。“你藏的酒在哪儿?”
她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了温柔。“不喝了。今晚不喝了。”
我微微笑。“不行。”
她在床边坐下。“什么?”
“今晚,我陪你喝。”
她看我。
我也看住她。
“嘉承,你不能喝酒。”
“白放没事也陪他小姨喝酒。”
“嘉承,回去吧。”
“不行。”我仍然微微笑,起了身,走过去。“你不是说,喝了酒,你的感觉会更好一些吗。”
她不说话。
我仔细看她。“你今天喝了不少吧。”
她抬头看我。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混浊酒味。我心里很难受。我喜欢她,怜惜她,又抵不住那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微嫌恶。我微微起身,退开一点距离,那股味道立即淡了。
“酒味,洗不掉。你酒还没醒。”
她用力裹紧浴巾。“是,今天喝的不少,不能再喝了。嘉承,回去吧。”
我点点头。“没事,我自己喝也行。”我看一圈屋子,捕捉到她的背包,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来酒瓶,打开,仰头猛灌半瓶下去。味道浓烈,刺激舌尖,只觉得苦。很不好喝。
她扑过来拦我。“嘉承!你疯了!”
我笑,看她。“现在是你觉得我疯了。”
她怔在那里。
我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微笑看她。“我们说会儿话。”
她皱紧眉,看我一会儿,缓缓抬步,回到床边坐下。
我握着酒瓶,想了一会儿,低声问她:“你遇到过什么样的事?都是和我看到那些人一样吗?莫名其妙就来骚扰你?”
她轻轻点头。“是。”头发上的水滴掉下来,一圈一圈水晕,湿了床单。
“吹风机在哪儿?先把头发吹干吧。”
她也不想说话。立即起身,拿了吹风机,坐在床边,插上线。我放下酒瓶,从她手里拿过去。“我来吧。”
她顿在那里,抬头看我。
我仍然仔细绕开长线。“我也帮嘉尘吹头发。”
这话很有作用。提到嘉尘,总是很有作用。她放开了手。
吹头发要花费不少时间。一点一点打理,一点一点梳通,细细吹干。温度不能太烫,风不能太大,停留不能太久。
我闻到她的洗发水香。好像是风吹过去,把她身上的混浊酒味也吹散了。她又恢复了那一种特别的香气。
我关了电。“好了。”
她理一理。“嘉承,你很细心。”
我卷起长线,将吹风机放在桌上。“从小看着姐姐做一切女孩子做的事,很难不养成细心的习惯。”
她淡淡笑了一下。
我坐回地毯上,看她。“仔细说一说,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事。”我顿了一下。“那些恶心事。”
金起月怔怔望着我,醉眼湿润。
过往种种,抽丝剥茧,一点一点撕裂帷幕。
她在无止尽的恐惧里,对上天祈求,用寿命去换,换一个平静的夜晚。
我坐在她眼底下,静静地听。仿佛,我只残存一点意识。整个世界,整个我,已经不存在。
“我感觉得到,那些人的目光,很不好,让我很不舒服。我能感觉到……那些人不是人,只是一团东西,很模糊混沌的东西,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人。他们看到我,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拉扯住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甚至,跟上来,走上来,对我说话,拉拉扯扯……就好像,他们被什么意识控制了一样,只有这一个目的,追着我,跟着我,看着我。”
她声音哽咽。忽然抽开床头柜,拿出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洋酒,打开来,猛灌一口。
“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剪短发,把自己伪装成男孩子,我弄得很邋遢,把自己打扮成流浪汉,我带着刀出门……仍然,我仍然遇得到这种事!”她的手止不住发抖。“嘉承,没有人相信我。他们都说我有病。他们说我有臆想症。他们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被父亲打,是我的错。我被欺负,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怎么样做,都是错!”
她几乎把酒当水灌。
我已经头发晕。
一直没有感觉,以为这酒度数不高,以为我天生酒量不错。这会儿,忽然眼前朦胧,世界异常清晰,又微微重影。脑子里,五脏六腑灼热,身子异常轻,好像连肉身都不存在,难受,可是亢奋。
我维持清醒,让自己稳稳坐在那里,仍然仔细听她说话,仍然紧紧望住她。可是,思绪已经分了两个世界。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渐渐又合拢了。苍白面孔非常憔悴,眼泪打转,被她忍回去。她冷着面孔,坚定看住自己的手。“嘉承,我觉得我自己很没有用。我不够勇敢。喝了酒,我好像才能变得勇敢一点。那个我,不是我,是另一个勇敢的灵魂。我觉得,那样,我才能更有力量保护我自己。一切都是模糊的,又异常清晰,好像,我去了另一个世界,谁也不能靠近我,谁都看不见我,我没有肉身,我没有名字,好像,我可以不顾一切,再也不用理会一切目光,一切声音,我只是我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恐惧,而且……不会记得所有过去。”
她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等我酒醒过来,我觉得我自己很恶心。我想吐。想到喝醉的那个我,想到过去的一切,我想吐。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嗯。”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开了口。“是有点恶心。”
她看我,面不改色。
我仍然说下去。“那股味道,酒味,有点恶心。”我忍不住皱眉。
她茫茫然看我。“你不喜欢。”
我点点头。“是。我不喜欢。很不喜欢。可是……我……”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那几个字已经要脱口而出。
我猛地一震,慌张收声。
瞬间,头晕地越来越厉害,眼前已经开始打转。
她也在我面前打转。
我低下头,捏紧太阳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低声喊我:“嘉承,你怎么样?想吐吗?”
“没事。”
我摸进牛仔裤口袋,抓紧盒子,沉默很久,手微微发抖。
她站起来,去桌边倒水。“喝点水。”
我没有接。
还是缓缓拿了出来。
我将黑丝绒布袋裹着的戒指盒子递过去。“这是我之前想送你的一样礼物。”我补了一句。“生日礼物。”
她看我。“我的生日还没到。你是说去年吗?”
我点点头。“是。”我扯谎。我没有将我特意用打工薪水买礼物的事告诉她。我坦白不了。说了,她会发觉其中的过分认真。我的心思,只有瞒住。
她默了一下,轻轻接过去。“谢谢。”声音非常非常认真。
“打开看看。”
“现在?”
“就现在。”
她打开来,仔细看。“阴阳戒指?”
“你知道?”
“是。了解一些。”
我的心定下来。心意送的很稳。
她仍然仔细看。“很漂亮,谢谢你。”
我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不大懂这个。那个老板和我说了很多风水的知识,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只觉得戒指样式很漂亮,很适合你。不过,现在……我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万事万物是阴阳。人自身也有阴阳。阴阳戒指可以帮人调□□水,保护戒指主人。”我默了一会儿。“希望,它可以护着你。”
她顿在那里。
很久很久,她握紧戒指。“嘉承,谢谢你。”声音发紧。
月光里,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透。
彼此都醉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深深望进彼此的目光里,仿佛,纠缠不止。
再推开窗,梧桐树已经盛绿。
天闷热地让人心烦。
金家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年初几场风波过去,过得异常平静。
只有金仕心深受化疗的折磨。他病瘦下来,肉身撑不起衣服轮廓。又刚好到了退休时刻,从公安厅功成身退。政府特意给他颁了奖章,给他做退休赠礼。
事业健康,统统抓不住。他干脆懈怠下来,整日除了喝补汤,跑医院,做治疗,就是在家练字。
金仕心虽然苛责暴躁,改不了军人的坏脾气。可是,却静地下来,写了一手漂亮毛笔字。是儿时跟着爷爷学的。
我父亲也一样,从小学墨水。不过,他已经很多年不写字了。
又过去几个月,梧桐叶落。
眨眼,金烟的婚事就定下来。
对方是市领导的女儿。大学毕业不久,和嘉尘同一年生。
不谈是不是深爱。金烟哄女人,是很有一套。贵公子,气质雅,舞文弄墨,多谋善断,讲究排场。最重要,他有一副沉着的面孔,女人们很贪恋他那一种刀刻的深邃。她们愿意相信这一种男人可以给足安全感。
用嘉尘的话说,金家的男人天生有着一种迷惑女人的书卷气。
婚礼,匆匆赶在深秋的尾声办了。
足够盛大。足够精彩。海王星里有权势的人,都到了场。商务车排队,挤满饭店门口。
他们纷纷对新人敬酒祝词。
路景也递上厚厚红包。却没有同嘉尘并肩站。他们仍然隐瞒着恋爱的事。
红妆花烛,觥筹酒酣,各腹心事。
我远远看着,和白放端起酒杯,碰一碰,喝下去苦甜洋酒。
我渐渐发晕发热。仍然一杯接一杯。第一次,我隐约开始理解,为什么金起月那么需要酒精。
婚礼正式开始,我们各自回了桌。
酒局吃到半程,金云喝醉了,吐过一回,跑去角落里,拉了酒席边上两张椅子,拼上,人歪倒下去,长腿一跨,手臂搭在椅背上,端起杯子,抬一抬,要眼前弯腰低头的男人们给他倒酒。
他们哄着赶上去斟酒。
他酒量不行,也容易上脸,热地解了纽扣领带,丢在桌上,领带浮在一堆餐盘油汤上,就此作废。
那些男人围绕在他身边,陪他说话。
金云懒懒笑,斜一眼正在主桌敬酒的金烟,毫无顾忌,戴着银表的修长手飞出去,指着那一边,说道:“我哥这婚结的……委屈!”
男人们慌忙按下他的手。“小声点,小声点。不管怎么样,新婚燕尔,人家新娘子再委屈,还是低头嫁了,是不是。”
金云眨眨眼,瞪圆了,稚气玉面上不可思议。“你扯什么东西……你他妈的看不起谁!我讲!委屈的是我哥!”
男人们一怔,犹豫着哄他。“云哥,人家新娘子家里有中央那边的人。”
金云冷笑。“是是是,当我哥是入赘女婿,指望着他卑躬屈膝为他们一家子卖命呢!”
没有人敢接话。慌忙看一圈,生怕被旁人听见,给自己惹一身黑。
金云醉地靠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歪斜,滑出来一条玉观音。
金云的那条观音项链,戴了十多年。天然雪山玉石,西藏老师傅祖传的雕刻手法,价格顶的上一辆私家车。
他十五六岁那会儿,在学校里和人闹矛盾,打架,把人打的头骨裂伤,满脸血。他自己也没少吃亏,伤着腿。医生将情况说的很严重,可能要瘸腿一辈子。伯母吓得每天以泪洗面。后来,金云命大,腿伤痊愈,没有落下瘸的毛病,只是到了阴雨天,受了潮,膝盖骨会隐隐痛,要吃止疼药熬过去。
伯母被这事儿刺激,心有余悸。每月去寺庙求神拜佛。海王星的所有寺庙,都被她烧香跪过。又托懂行的人帮忙找关系,找到西藏的百年家族,不惜重金,请他们雕刻玉观音,对项链百般作法,请诸神加持护功,遥遥送来海王星,只为保金云平平安安。
这条项链,连金烟也没有。
金仕心不相信,当这些是封建迷信。他是在共产主义的红色思想里训练长大的,不信神鬼只信党,他很看不惯这种神神叨叨的事。训斥伯母,拿着他的钱当水泼。金云腿伤好了,他把他打一顿。伯母给金云戴上天价玉观音,他又把他打一顿。
“谁保他?我现在把他打死了!我看哪个神仙能保他!他头顶上的天王老子就是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就应该多打几顿才知道自己姓什么!”
伯母不敢拦。我们也不敢动。金家没有人敢违抗金仕心的意思,就算是我父亲。只有眼睁睁看着金云被打的哭嚎求饶。
他戴上玉观音的第一天,就挨了一场血光。
发过脾气,金仕心没有摆手作罢,立刻拨电话,要找人把金云连夜送去部队入伍。
金云奋力反抗。“我不去!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去部队!”
金仕心和我父亲是军人出身。兄弟俩对军人很敬重,为自己曾经的身份很自豪,听不得这种话。眼见着,又要把金云揍一顿。
关键时刻,是金烟站出来拦。
“权当是父亲用这条玉观音压着他,管着他。金云要是以后再犯混事,父亲不救他,玉观音也不救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金烟把金仕心摆在神佛之前,捧到至尊地位。
几句话,把金仕心说的顿时舒坦。
金烟的本事,从十几岁那会儿开始,就已经渐露锋芒。他后来能早早在官场商界混的游刃有余,风生水起,端倪可循。
金仕心因此一直很重用金烟,用心培养,要他做金家的左膀右臂。
可是,要论烟云兄弟俩谁更受宠,仍然是金云。
金云从小是聪明滑头,犯浑的是他,哄人的也是他。伯母最爱他。
主桌那一边,伯母已经远远注意到他这幅浪荡样。走过来,对那些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优雅点头,笑一笑,打过招呼,立刻变脸,把金云脖子上的玉观音用力塞回衬衫衣领里。
碍着有人,仍然维持好脾气。“起来!像什么样子!回酒店房间睡去!”
金云没动,眼睛半睁半闭,快要醉昏过去。
伯母拽他的手臂。“这是你哥哥的婚礼!你在这边胡搞什么东西!”
金云被她扯烦了,强撑着清醒过来,放下酒杯,起了身,懒懒搭住伯母的双肩,推着她往主桌回,低头去哄。“好唻,好唻,晓得了,给我留得儿面子。”
“你的面子是靠我给的啊?面子要靠你自己挣!”还是被他哄着往前走了。
“晓得的!晓得的!”
“你这幅鬼样子!哪个女孩儿愿意嫁给你!看到你就嫌烦!”
金云笑起来,笑容里褪不去稚气。“她们爱嫁不嫁!您不嫌我烦就行!”
“干么四啊!你还要我养你一辈子啊!滚远点!别总像个小孩子一样跟着我!”
“嗯,嗯,反正我永远长不大,就打算跟着您一辈子了!”
“我还指望着你将来养我呢!”
“养,一定养,绝不让您饿着冻着!放心!”
我静静收回视线,走到一边去拿酒。
正看见角落里,白放和他小姨已经喝上头了,闹在一起。
白放捏紧了他小姨的脸,喂进去葡萄,又端起香槟,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两人都精心打扮过。这是我第一次看白放穿白衬衫西装裤。野性少年的宽肩已经展开,有了成熟的轮廓,站在黑裙红唇的他小姨身边,仿佛焚烧的浓烈油画。画中人,只有模糊红白与黑,看不清面孔。
我走过去。白放看见我,伸手替我拉开椅子。
他小姨往后退了退,离了他环绕身后的臂弯。
我在他们身边坐下,隐在宴会厅最边角的阴影里。另一边热闹的金光熠熠,与我们无关。
我将手里的蛋糕碟推过去。“小姨。”
她接过去。“谢谢。”
白放喝多了,很饿,不停给自己喂水果。“你怎么不在你的月姐姐身边待着。”
“她在陪嘉尘。”
“怎么了?”
“嘉尘心情不好。”
白放默了一会儿。“她害怕,是不是。”
“嗯。”
“怕什么。有你在。”
“有我在,她仍然不得不亲手撕了留学通知书。有我在,她仍然有可能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大不了,你带她逃婚。她是你姐姐,无论怎么样,你要保护好她。她没有理由要为了你们金家付出一切,付出一生。”
我沉默很久。“是。无论怎么样。”
余光里,白放伸手抹过去,细细擦掉他小姨嘴边的奶油,又拿了纸巾,放进她手里。
我静静看他一眼。
白放低头靠过去。“给我尝一口。”
白放小姨舀了一勺蛋糕,递过去喂。手上的红色山茶花戒指轻轻闪。
两人喝得脸耳发红,头脚打转。
我静静坐着。眼睛很热很热。我闭了闭眼,想缓下去那一种灼热感。
忽然听见白放喊:“姐姐!去哪儿!”
我睁开眼。
嘉尘正闷着头,拎着长裙,从面前飞速跑过去。她没理我们。
我去追她。
这顿酒席,她吃的胸闷气短。甩掉高跟鞋,跑回酒店房间里偷偷哭。
她跌跪在地上,扑进我怀里,哭地撕心裂肺。“嘉承!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好恶心!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一切!”
我抱紧她。“我不会让你面对这样的事。”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嘉尘哭到精疲力尽,倒下来,酒精催眠,渐渐昏睡过去。我替她盖好被子,退出去。低头,衬衫襟上湿了一大片眼泪。
我非常非常疲倦。滑下去,坐在走廊地毯上,非常非常迷茫。
嘉尘有想做的事,却做不得。前进后退,上天入地,都有金家罩着她。罩着她一生顺遂,也罩断她全部渴望。
我没有想做的事。为什么,仍然有一种被困住的深深感觉。
我有没有想做的事。
我想做什么。
读名校。做事业。结婚。是这些么。就只是这些么。
很久很久,金起月走过来,踩着运动鞋,拎起黑纱长裙,蹲下看我。“怎么了?”
我怔怔望住她。
我十一岁那年,金家的葬礼上,她也是这样,踩着运动鞋,穿一身紧身黑旗袍,蹲下来,同我说话。那会儿,我年纪小,对她一眼惊艳,只盯紧她黑发红唇的面孔,曼妙曲线的肉身。她穿什么鞋,被我忽略在余光里。如今,长大了,在意的,是她始终穿着一双运动鞋,独自在人间奔跑来去。
我忽然失去时空意识,仿佛游离在记忆时间轴上,不断错位。
她看我不说话,伸手摸一摸我的额头。“你脸色不大好。喝多了?”
我点点头。是有一点。这一晚,我喝了不少。
她忽然皱眉,又用力探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我顿在那里。我自己一点意识也没有,只觉得一整晚头晕身热,以为是酒精上头。
她立刻起身,拉我起来。“我帮你问酒店要退烧药。”
她的房间在嘉尘旁边,速速开门,带我进去。
我累得躺倒在床上,精疲力尽。她去拨房里座机,和工作人员通话。一会儿,东西被送上楼,几瓶水,一些冰块,一盒药。
她拆了药盒,往我这边来,忽然又停下。“等等。”
我看她。
“你喝酒了。”
喝酒不能吃药。
我倒下去,彻底放开手臂。“算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不说话,转回去,又去浴室,忙了一会儿,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过来,敷在我的额头上。冰块多,不平稳,她用手扶着,坐在那里,始终耐心。
我深深望住她。
她盯着紧闭的窗帘放空,好像感应到我的目光,低头看我。“要不要喝水?”
我点点头。
“扶着。”她指挥。
我听从。抬手扶着冰块毛巾。
她打开一瓶水,走到床边,喊我。“起来,喝水。”
我没动。
暗夜的暖灯里,她裹在黑纱裙里,香肩闪光,软胸起伏。
神色疲倦,仍然是红唇。
她一只手来拉我。“喝水了。”
我被她扶在手臂里,被她亲手喂水。
她的左手食指上,戴着我送给她的阴阳戒指。
我脑热心热,忽然鼓起勇气,顺势用力,拉紧她的手腕。
她一惊,没有稳住,手里的水洒出去,湿了被子。
她眼疾手快,抓紧瓶子,匆忙去扫身上的水。“怎么了?”
她直直起身,要去拿纸。
我仍然抓紧她。
她低头看我。
我发着烧,浑身难受,酒精作用,头晕脑胀。我缓了缓神,恢复脸色,微微笑,抬头看她。“能不能再帮我多敷一会儿冰块。”
“好。你要不要进被窝里躺着?”
“不了。热。”我放开她的手。颓倒下去。
她放下半瓶水,回到我身边坐下,敷冰块。
世界又恢复寂静。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我轻轻翻身,小心翼翼,鼓起勇气,环住她的腰,缓缓圈紧。
她怔在那里。
我埋进她腰腹的纱裙里。“难受。”
“要不要直接去医院?”
我轻轻摇头。
她的手仍然摆在两边,不敢碰着我。连坐姿也僵硬。
我暗暗锢紧,不让她走。
她的呼吸很沉,又很轻。
可是,仍然只有我最最最最紧张。手心汗湿,悄悄颤抖。
“靠一会儿。”我放低声音,哀求她。“我想靠一会儿。一会儿,我就走。”
她不动了。
我正是最敏感的年纪。不是幼年,不够成年。是姐弟,没血缘,勉强亲近,始终疏离。她尴尬异常,只想推开我。可是,为着我的自尊心,为着一丝亲情,为着我在生病,为着我低声哀求,她犹豫至极,推开不是,不推不是。我拿准她的心软。狠了心,用力困住她,抱紧在怀里。
我的嘴唇抵在她的腰腹上。我感觉得到,咫尺距离里,柔软的胸口起起伏伏。我想吻她一下。可是,我不可以。只好深深埋进她的腰腹里,沉默装睡。
她身子紧绷僵立。双手仍然很远很远。没有抱住我。连碰也不碰。
我的天性。我闻得到抗拒底下的那一种雌性气息。用力压抑,用力禁止。她不允许自己将那一种异常浓烈的味道散出来。一丝一缕,都是罪恶。
我抱紧她,低声安抚。“我头晕的厉害。”我想消融她心里的恐惧。
房间里,寂静无声。
忽然,她猛地起身,挣脱我的怀抱。
我抬着灼热的眼,默默看她。
精心做过的头发已经散乱,她微微喘气,抹一把脸,掠开眼前乱发,俯身,伸手,去拾床上的冰块毛巾。
“你等一下。”说着,她把冰块放在我额头上,让我自己扶着。又跑去打电话,让酒店的工作人员上来换新被套。
她走过来,对我伸出手。“来,起来,被子湿了,别睡上面。”
“他们一会儿就来换了。”
她已经来拉我的手。“那也不能躺这儿,不舒服。”
我捂着冰块,无奈,任由她摆弄。
等我在沙发上躺下,她已经折腾地喘气冒汗。
她累倒在椅子上,灌下去半瓶冷水。
始终躲着我的目光。
我闭上眼,默默苦笑,放弃。
等工作人员换完被子,撤离,我也起了身,准备走。
我放下冰块。“谢了。”
她喊住我。“去哪儿?”
我看她。“回房间,睡觉。”
“你的房间在楼下吧。还要等电梯。”她指一指床。“你睡这儿。”她起身,把冰块塞回我手里,推着我进被窝,又帮我盖好被子,打开水,放在床头柜上。“你不能吃退烧药,冰块能不能退烧,我也不确定,我得看着你。嘉尘的房间就在旁边,如果半夜有什么事,也好喊她直接来帮忙。”她帮我掖一掖枕头,调舒服位置。
我躺着看她。“你怎么办。”
她俯身在我眼前,伸手,关了亮灯,留下黯淡床头灯。“没事,我也不困。婚礼还没结束,我再去喝两杯。他们还需要人手帮忙做收尾工作,等忙完,应该要凌晨了。今晚,我就不睡了。”
我下意识捉紧她的手腕。“怎么还要喝。”
她看我,顿了一下,发热的冷面孔上淡淡笑。“好了,你睡吧。”
她起身要走。
我不顾一切抓紧她。“别去。”
她看我。
我紧紧看住她。“别去喝了。喝那么多,伤身子。”我收紧手。“你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
她没动。
我掀开被子,丢掉冰块。“也行。我陪你去,我等到你安全回房间再说。”
她慌忙按住我。“不喝了。我不去了。”
“一定要喝那么多吗。”
她没有说话。
暗光里,我闻到她身上弥漫的乳香。乳与血的味道。我迷恋的那一种乳香。
我沉默很久很久,躺倒下来,翻身,挡住脸。
“你去吧。有事回来找我。”
她轻声喊我。“嘉承?”
“我困了,头很晕,想睡觉。”
眼前重新亮起微弱光晕。
她裹在一身黑纱里,缓缓靠近过来,趴在床边,看着我。“嘉承,我不去喝酒了。我在这里陪你。你的烧不退,我不安心。你需要什么,和我说。”
我移开手,渐渐看清那副冷面孔。
她温柔地看着我。
金起月窝在沙发里,撩了窗帘,看夜景。
没有什么夜景可以看。如今的海王星,只有烟色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夜夜不眠。很枯燥,很沉闷。仿佛是被上一个世纪遗忘在战火里的孤城。
我沉默很久,试着问她:“困不困?”
她轻轻摇头。
要不要来床上躺一会儿。
还是问不出口。
她拎起纱裙,走过来,摸我的额头。“还是在烧。”
“嗯。”
“我给你加冰块。”
她在桌边忙着叠冰块,同我聊天。
“我今天看白放和他小姨喝了不少。白放的酒量不错,他很早就会喝酒了?”
“嗯。他小姨总出门约会喝酒,白放不让她去。有一次,吵架了,和她赌气,也跟着喝。”
“怎么样。”
“当场昏过去。他小姨硬生生把他一路拖回房间,他睡到第二天正午才醒,上学也错过。”
“他们俩像是冤家。”
“是。白放他小姨说,他们一家人都是孽缘。”
金起月走过来,坐在床边,给我敷冰块。
我默了一会儿。“白放他父亲结婚了。”
她看我。
“听说,对方是法国女人,结过婚,有个孩子。”
“他父亲没让白放过去跟着他?”
“他父亲没提。白放,他自己也不愿意去做多余的局外人。”
金起月沉默了。
她低声道:“哥哥也结婚了。希望,至少是圆满婚姻。至少,不要再多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看她。“你为什么喊他哥哥。不见你也这样喊金云。”
金起月换了只手扶冰块。“我和你说过,我刚来金家那会儿,大家不接受我。尤其是云哥。他年纪小,不懂事,对我很凶,又是骂又是推,要赶我走。我哭着逃跑。是你大哥哄着我,安慰我,把我带回去。”
“是,我记得。”
“我回去以后,是金烟把云哥教训了一顿,云哥哭的很厉害。金烟没理他,走过来,递纸巾给我。他对我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哥哥了,是一家人。”她看我,淡淡笑,有些无奈。“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怕云哥,他脾气不太好,容易急躁,一生气就动手,有点像我父亲。事实上,我是怕整个金家。害怕我不讨喜,金家不要我了,不认我这个局外人,赶我走。我害怕没有家。”
我沉默看她很久。“就为着这个,他对你好过,所以,你一直记着,一直喊他哥哥。你是真的把他当哥哥,当亲人,是不是。”
她点点头。“是。他接纳我,他把我当家人。”
我看住她。“我没有觉得他很关心你。”
“你知道,他就是那样一种性格。他对所有人都严肃,不失和气。其实,他对我是很不错的。他带给嘉尘的东西,总是有我的一份。冷了暖了,也会时不时提醒我一句。能对我这个外人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算对你好吗。”
“算。”
“你对金家,有一种盲目的感激,感激到卑微。”
“是吗。”
“是。你的恐惧和感激,遮蔽了你的眼。”我看住她。“金家的男人没有靠山,从上一辈开始,是全凭自己爬上去。到了我们这一辈,又从小见惯了人吃人的政治场。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骨子里的天性,就是自私,就是冷漠。你太心软,不愿意看见真相。”
金起月低了头,笑。“嘉尘也这么说过。她说,金家的男人表面温柔体贴,绅士有礼,实际上,是那一种连喊你喝杯茶,都带着目的的人。最自私冷漠的,就是他们。金家的男人,没有心。”
我没有否认。“你可以不相信我。至少,要相信嘉尘说的话。”
“嘉承,你没有真正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你父亲保护的世界,没有金家地位罩着的世界。那个世界,弱肉强食,血腥厮杀,混浊肮脏。穷极了,残忍极了,恶心极了,叫人生不如死。如果你见过,你体悟过,你会明白,为什么我对金家感激到卑微,感激到盲目。我能被金家收养没事我天大的幸运。嘉承,外面的那个世界,可怕极,让我至今噩梦不止。快三十年,仍然怕的浑身发寒。”
她受尽亲人的残忍折磨。她害怕没有家。对她真心实意好过的人,她郑重放在心里,记一辈子恩情。
这成了她绝对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