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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夜煨茶,锋刃藏柔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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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寒夜煨茶,锋刃藏柔
北境的雪,似是缠上了太傅府,一连数日,落得没完没了。
青瓦上的积雪愈积愈厚,将檐角的铜铃裹成了白色的团子,风一吹,只发出闷闷的嗡鸣,听着便教人心里发沉。暖阁的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谢寻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霜花上划着歪歪扭扭的痕迹,目光却黏在窗外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沈砚辞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与淡淡的龙涎香。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步履从容,走过覆雪的回廊时,脚下的云纹锦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踩在了谢寻紧绷的神经上。
谢寻猛地收回手,转身坐回暖榻边的小杌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惯常的冷硬。他拢了拢身上的玄色外袍,将那柄藏在袖中的短刃往深处掖了掖——那是他昨夜趁着夜色,从太傅府的兵器架上偷来的,比之前那柄淬毒的匕首更趁手,也更锋利。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混杂着沈砚辞身上特有的墨香,无端端地,竟让谢寻紧绷的肩头,松了那么一丝。
他厌恶这种感觉。
沈砚辞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冷冽的雪气。他反手掩上门,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然后提着食盒走到桌案边,弯腰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今日宫里赐了些点心,想着你或许喜欢。”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不出半分不悦。他将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摆在桌上,又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雪天寒,喝碗热羹暖暖身子。”
谢寻的目光落在那碗莲子羹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羹汤熬得浓稠,莲子颗颗饱满,上面还撒了些许桂花碎,香气袅袅,勾得人胃里隐隐发空。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自那晚刺杀失手被沈砚辞留在府中,他便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日日与沈砚辞作对。沈砚辞送来的饭菜,他要么一口不动,要么便掀翻在地;沈砚辞递来的衣物,他看都不看,任由自己穿着那件被雪水浸透的黑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以为沈砚辞会恼,会怒,会像那些传闻里的权臣一样,对他严刑拷打,逼问他的来历。可沈砚辞没有。
他只是每日照旧送来饭菜,照旧在他掀翻食盘后,沉默地让人收拾干净,再重新端来一份;只是在他冻得瑟瑟发抖时,不动声色地将暖阁里的炭火添得更旺;只是在他夜里又一次摸进书房行刺时,用一卷薄薄的古籍,轻巧地挡开他刺过去的刀刃。
这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他投下多少石子,都听不见半点回响。
谢寻攥紧了袖中的短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眼看向沈砚辞,眼底的恨意像淬了冰的锋芒,直直地刺过去:“太傅何必惺惺作态?我是来杀你的刺客,你这般待我,就不怕我什么时候,趁你不备,取了你的性命?”
沈砚辞正端着那碗莲子羹走过来,闻言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羹汤,又抬眸看向谢寻,眉眼间的温润未减分毫。他将莲子羹放在谢寻面前的小几上,青瓷碗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人心头发颤。
“你若真想杀我,”沈砚辞的目光落在谢寻披散的雪发上,那根红绳在烛火下,红得刺眼,“早在前几夜,便有机会了。”
谢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确有机会。
昨夜子时,他摸进沈砚辞的卧房,那人正伏案批阅奏折,鬓角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眉眼,周身的气息温和而松弛,毫无防备。他当时就站在沈砚辞的身后,短刃离那人的后心,不过一寸的距离。
只要他手腕一翻,刀刃便能刺穿那层薄薄的衣料,刺入温热的血肉里。只要他那么做了,谢家三百七十一口的冤屈,便能算讨回了一分。
可他偏偏停住了。
他看着沈砚辞握着狼毫的手,指节分明,骨相清隽。那只手,能写出锦绣文章,能批阅如山的奏折,也能在他刺过去时,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他的刀刃。
他还看到,沈砚辞案头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下一小截,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积了满满一碟。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竟让他想起了姐姐谢婉。
姐姐还在世时,也是这样,常常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烛火摇曳,映着她温柔的眉眼。
那一刻,他的手腕竟僵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沈砚辞已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没有怒,只是轻声问:“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那一声轻问,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满腔的恨意,也刺破了他坚硬的伪装。他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暖阁,一夜无眠。
谢寻猛地回过神,胸腔里的怒火与羞恼交织着,烧得他脸颊发烫。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莲子羹,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羹汤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衣摆。
“我没兴趣吃你施舍的东西!”谢寻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沈砚辞,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杀了我,或者放我走,别这般猫捉老鼠似的戏耍我!”
碎瓷片溅到沈砚辞的脚边,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羹汤,又抬眼看向谢寻。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雪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根红绳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底满是倔强与不甘,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张牙舞爪,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
沈砚辞的眸色沉了沉,却依旧没有生气。他弯腰,伸手想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刚碰到一片锋利的瓷缘,便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小心!”谢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懊恼地咬住了下唇,恨不得将那几个字吞回去。他凭什么要担心这个仇人?
沈砚辞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抬手,将那根流血的手指放进唇边,轻轻舔去了上面的血珠。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眉眼间的温柔,却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谢寻牢牢地困在其中。
“这莲子羹,是御膳房的老师傅熬的,”沈砚辞放下手,看向谢寻,声音依旧温和,“你这几日,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谢寻别过脸,不去看他:“不用你假好心!”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雪沫的簌簌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过了许久,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家的事,我知道。”
谢寻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砚辞,眼底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你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为何还要看着我谢家满门,被斩于朱雀大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眶微微泛红。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痛苦,在听到“谢家”两个字时,尽数倾泻而出。
那日的朱雀大街,血色漫天。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楼上,母亲的衣裳被鲜血染红,姐姐被押赴刑场时,还在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拼命地挥手。那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日夜在他的心头凌迟。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恨意,眸色愈发深沉。他没有回答谢寻的质问,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蒙着霜花的窗。
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谢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他看见沈砚辞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背影清瘦而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你可知,”沈砚辞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地传入谢寻的耳中,“这大胤的朝堂,早已是一片泥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寻的身上,眸子里的温润,被一层淡淡的疲惫取代:“丞相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朝野,连圣上,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谢家手握他通敌叛国的证据,固然是忠肝义胆,可在这盘棋局里,不过是一枚触怒了猛虎的棋子。”
“你胡说!”谢寻厉声打断他,“我谢家世代忠良,岂容你这般污蔑?!若不是你依附丞相,为虎作伥,丞相何以能如此轻易地,构陷我谢家满门?!”
他猛地站起身,袖中的短刃“噌”地一声滑了出来,寒光凛冽。他攥着刀,一步步朝着沈砚辞走去,眼底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沈砚辞,我今日,定要杀了你,为我谢家报仇!”
他的脚步踉跄,许是因为几日未进食,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走到沈砚辞面前时,竟险些栽倒。沈砚辞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谢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扬着头,“你这伪君子!你满口的大道理,不过是为你的恶行,找的借口!”
短刃的刀尖,已经抵住了沈砚辞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衣料,谢寻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只要他再往前送一寸,这颗心脏,便会停止跳动。
只要他再往前送一寸,他就能报仇雪恨。
谢寻的手腕,却重得像灌了铅。
他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深的悲悯,像一潭静水,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动手吧。”沈砚辞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了。他甚至微微抬起了胸膛,朝着刀尖的方向,送了一寸。
冰冷的刀尖,刺破了衣料,抵在了温热的肌肤上。
谢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刀尖下的皮肤,微微颤动着。他能闻到,沈砚辞身上的墨香,混着雪后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他能看到,沈砚辞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为什么……”谢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刀尖上,“为什么不躲?”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寻的发梢,替他拂去沾在上面的雪沫。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那日在书房里,如出一辙。
谢寻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身后的小杌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
他恨沈砚辞,恨他是丞相的人,恨他害死了谢家满门。可他又忍不住,被这个人的温柔与隐忍,搅乱了心绪。
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摇摇欲坠的心动,进退两难。
沈砚辞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模样,眸色暗了暗。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走到火盆边,将刀刃丢了进去。火星溅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他转身走到暖榻边,拿起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缓步走到谢寻身边,弯腰,将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
狐裘很暖,带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谢寻没有抬头,只是任由眼泪汹涌而出。他能感觉到,沈砚辞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都燃得只剩下灰烬。
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沈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雪还在下,今夜,就别再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厨房重新做一碗莲子羹,这次,别再掀翻了。”
谢寻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轻轻推开了暖阁的门。寒风裹挟着雪沫,再次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谢寻抬起头,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被轻轻掩上。
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狐裘披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底。他又摸了摸发间的红绳,那是姐姐留给他的唯一信物,红得像血,也像……心口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火盆里的火星,渐渐熄灭了。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柄柄指向夜空的剑。而暖阁里的少年,抱着膝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恨意,渐渐被迷茫取代。
他不知道,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自己与沈砚辞之间的这场纠缠,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