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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香蚀骨,寒刃藏柔   第四章 ...

  •   第四章墨香蚀骨,寒刃藏柔

      北境的雪,总带着一股浸骨的凉意,即便隔着暖阁的雕花窗棂,也能将那股冷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谢寻是被一碗热粥的香气唤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光大亮,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锦被柔软地裹着他的身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混着些许红枣的甜意,竟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安稳气息。

      可这安稳,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寻紧绷的神经里。他猛地坐起身,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空的。匕首早已在昨夜的刺杀中,被沈砚辞丢进了炭盆,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心脏骤然一缩,谢寻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戾气取代。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腰间传来的一阵酸痛拽得踉跄了一下。那是昨夜撞在书架上留下的疼,此刻被暖意一激,愈发清晰起来。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谢寻的耳膜。他猛地回头,便看见沈砚辞端着一碗粥,站在暖阁的门边。

      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青丝松松地挽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温润。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竟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切的温柔。

      谢寻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眼底满是警惕与戒备。他死死地盯着沈砚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沈砚辞为何不杀他。

      按常理,他深夜闯府刺杀当朝太傅,已是死罪。沈砚辞有千百种理由将他碎尸万段,或是押入大牢,交给刑部审问,顺藤摸瓜查出谢家余孽的踪迹。可沈砚辞没有,非但没有,还将他安置在这暖阁里,甚至……给他准备了热粥。

      这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谢寻心里发慌,比面对一把直指咽喉的利刃还要慌。

      沈砚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脚步未动,只是将手中的粥碗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温和:“昨夜淋了雪,又受了惊,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吧。”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不是在对待一个刺客,而是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那碗粥熬得软糯,红枣的甜香漫得满室都是,勾得谢寻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为了蹲守沈砚辞的行踪,他躲在老槐树的树影里,啃着冷硬的干粮,喝着雪水,身子早就被冻得麻木。此刻那碗热粥的诱惑,竟比复仇的执念,还要先一步钻透他的五脏六腑。

      可谢寻还是咬着牙,硬生生地移开了目光。他盯着沈砚辞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辞闻言,挑了挑眉,缓步走到桌边,将粥碗放下。瓷碗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竟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着谢寻,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你觉得,我想做什么?”

      “杀了我,或是利用我,引出谢家的其他余孽。”谢寻的声音冷硬,像一块冰,“沈砚辞,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谢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的性命,都算在你的头上,我谢寻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他说着,便要朝着沈砚辞扑过去。纵然手无寸铁,他也要用这双手,扼断沈砚辞的脖颈,为谢家报仇雪恨。

      可他刚迈出一步,腰间的酸痛便再次袭来,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脚步也踉跄了一下。沈砚辞见状,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扶他。

      “滚开!”谢寻猛地挥手,打开他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触到沈砚辞指尖的微凉,那温度竟让他的心头,莫名地颤了一下。

      沈砚辞的手僵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谢寻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轻声道:“身上有伤,何必逞强?”

      “不用你假好心!”谢寻咬牙,忍着疼,挺直了脊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告诉你,我谢寻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的眼神太过决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沈砚辞。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动了怒。可沈砚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寻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眼神真的能将他洞穿。

      而后,沈砚辞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惋惜,还有几分谢寻读不懂的复杂。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碗粥,又走了回来。

      “我不会杀你。”沈砚辞看着他,语气认真,“至少,现在不会。”

      “你什么意思?”谢寻警惕地眯起眼。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是将粥碗递到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先喝了粥。有什么事,等你有力气了,再说不迟。”

      谢寻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喉结又滚了一下。肚子里的饥饿感,像是一只小兽,不停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如水,没有半分杀意,却让他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沈砚辞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是沈砚辞的对手。与其硬碰硬,不如先积蓄力气,再寻机会刺杀。

      这么想着,谢寻终是松了口。他伸手,一把夺过粥碗,像是怕沈砚辞反悔一般,低头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粥熬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瞬间驱散了大半的寒意。谢寻喝得很急,几乎是狼吞虎咽,滚烫的粥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沈砚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了几分。他看着谢寻雪白雪白的发,发间那根红绳,在晨光下泛着鲜艳的色泽,像一抹永不褪色的血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谢婉还在,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笑盈盈地跑到他面前,说:“沈先生,你看我编的红绳好不好看?等我弟弟长大了,我要给他系在头发上,保佑他平平安安。”

      那时的谢婉,眉眼弯弯,眼底满是少女的娇憨。那时的他,还是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对着谢家小姐的善意,只能拱手道谢。

      谁能想到,世事无常,昔日笑语晏晏的少女,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而她拼了命护下的弟弟,如今竟会提着刀,站在他的面前,要取他的性命。

      沈砚辞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快得像一缕烟,转瞬即逝,快到谢寻根本没有察觉。

      谢寻很快便将一碗粥喝得精光。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依旧是那副戒备的模样,看着沈砚辞:“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到底,为什么不杀我?”

      沈砚辞收回思绪,看着他,缓缓道:“你觉得,我若是想杀你,昨夜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谢寻的头上。他猛地想起昨夜的场景,匕首离沈砚辞的后心只有三寸,却被他两根手指轻易夹住。那时候的沈砚辞,内力浑厚,动作利落,与此刻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啊,沈砚辞想杀他,易如反掌。

      谢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他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沈砚辞:“那你……”

      “我只是想知道,”沈砚辞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红绳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和谢婉,是什么关系?”

      谢婉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谢寻的脑海里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戾气更盛,像一只被触到逆鳞的野兽:“你提我姐姐做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恨意与痛楚。姐姐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沈砚辞这个凶手,有什么资格,提起姐姐的名字?

      谢寻再也忍不住,猛地朝着沈砚辞扑了过去。他没有武器,便用手,用牙,像一头被逼疯的小兽,只想将眼前的人撕碎。

      沈砚辞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他的扑击。谢寻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再次踉跄着撞向墙壁。这一次,沈砚辞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谢寻的皮肤上。他的身子一僵,挣扎得更厉害:“放开我!你这个凶手!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姐姐!是你,是你害了她!是你害了我们谢家满门!”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积压了三个月的恨意与悲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砸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沈砚辞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着谢寻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发间那根鲜艳的红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谢家的冤案,并非他所为。想说他与谢婉的渊源。想说他这些年,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能为谢家洗刷冤屈。

      可他不能。

      时机未到。丞相的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若是此刻将真相说出,非但不能护住谢寻,反而会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丞相的眼线,遍布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太傅府,更是重中之重。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他只能忍,只能将所有的真相,都藏在心底。

      沈砚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痛楚,已经被一片平静取代。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与谢寻拉开距离。

      “我与你姐姐,曾有过几面之缘。”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你不配提起她!”谢寻红着眼睛,嘶吼道。他看着沈砚辞平静的脸,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以为沈砚辞会辩解,会否认,却没想到,他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曾有过几面之缘”。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在谢寻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他猛地转身,朝着暖阁的门口冲去。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虚伪的男人。他要去寻找其他的机会,一定要杀了沈砚辞,为谢家报仇。

      可他刚跑到门口,便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住了。两个身材高大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挡在他的面前,沉声道:“公子,太傅有令,您不能离开暖阁。”

      “让开!”谢寻怒吼着,朝着侍卫扑去。可他一个半大的少年,又有伤在身,哪里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侍卫的对手?不过三两下,便被侍卫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放开我!沈砚辞!你这个懦夫!你不敢杀我,便将我困在这里,算什么本事!”谢寻拼命地挣扎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沈砚辞缓步走过来,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对着侍卫摆了摆手:“放开他。”

      侍卫应声松开了手。谢寻踉跄着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沈砚辞,像一只随时准备反扑的孤狼。

      “暖阁之外,危机四伏。”沈砚辞看着他,声音低沉,“丞相的人,正在四处搜寻谢家余孽。你此刻出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我就算是死在丞相的手里,也比留在你这个凶手的身边强!”谢寻咬牙道。

      沈砚辞沉默了。他看着谢寻决绝的眼神,终是缓缓道:“你若想报仇,便先留在太傅府。”

      谢寻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若想杀我,便留在太傅府。我给你机会,日日都给你机会。只要你有本事,随时可以取我性命。”

      这话,再次超出了谢寻的预料。他怔怔地看着沈砚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砚辞看着他迷茫的模样,继续道:“太傅府的藏书阁里,有天下最全的武功秘籍。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你的轻功虽好,却太过诡谲,缺乏根基。你的内力,更是浅薄得可怜。这样的你,就算是出去,也报不了仇。”

      谢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实话。他的轻功,是父亲早年请来的江湖异人教的,只求快,不求稳。内力更是几乎没有,全靠一股狠劲支撑。昨夜刺杀,若不是沈砚辞手下留情,他早已是个死人。

      可……沈砚辞为什么要教他武功?为什么要给他报仇的机会?

      谢寻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如水,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他看不真切。

      “你……”谢寻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砚辞微微一笑,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窗。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样,飘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他看着窗外的雪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的目的,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谢寻,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期许:“现在,你是想出去,自投罗网。还是想留在太傅府,学一身本事,再来杀我?”

      谢寻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漫天的风雪。他想起姐姐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谢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他的拳头,缓缓地攥紧。

      留在太傅府,固然是与虎谋皮。可若是离开,便真的是死路一条。

      他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谢寻一字一句地说,“我留在太傅府。但你记住,等我学成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砚辞闻言,笑了。那笑容温润,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着谢寻发间的红绳,轻声道:“我等着。”

      暖阁里的银丝炭,依旧烧得旺盛。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谢寻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辞的背影,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沈砚辞之间,便再也不是简单的刺客与目标。

      他们之间,隔着谢家三百七十一口的性命,隔着一条染血的红绳,隔着一场,注定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

      而这场纠缠的开端,便在这暖阁的墨香与寒刃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剑。而暖阁里的两个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立在原地,身影被晨光拉长,映在地上,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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