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寒灯映刃,墨香融雪 第六章 ...
-
第六章寒灯映刃,墨香融雪
北境的雪,似是缠上了太傅府,一连数日,都未曾停歇。
檐角的铜铃终于挣脱了冻僵的桎梏,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摇出细碎而清泠的声响。暖阁的窗棂半敞着,飘进几瓣轻盈的雪,落在窗台上,转瞬便化作一滩浅浅的水渍,像极了谁不经意间落下的泪。
谢寻蜷缩在暖阁角落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锦袍——那是沈砚辞命人送来的。锦袍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混着几分墨香,暖和得不像话。可他却像揣着一块冰,浑身都透着寒意,连指尖都是凉的。
他睁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书案上。案上烛火摇曳,映着沈砚辞伏案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青丝松松挽在玉冠里,偶尔抬手,捋一捋垂落的鬓发,动作从容而温和。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温润,竟生得一副好皮囊。
若不是背负着谢家三百七十一口的血海深仇,谢寻或许会承认,沈砚辞确实是个足以让世人称道的君子。可血海深仇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日夜悬在他的心头,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剜心剔骨的疼。
他来太傅府已有五日了。
那日雪夜刺杀失手,被沈砚辞拦下,强行留在府中。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囚笼,是酷刑,是无休止的盘问。可偏偏,沈砚辞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将他交给官府,也没有将他锁进暗牢,反倒是将他安置在这暖阁里,每日三餐,从未短缺。甚至,在他手腕被内力震得红肿时,沈砚辞还亲自端来药膏,温声细语地叮嘱他上药。
这般举动,像一张绵密的网,将谢寻困在其中,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做客的。
这些日子,谢寻从未放弃过刺杀的念头。
白日里,他装作顺从的模样,沉默地坐在暖阁里,看沈砚辞处理公务,看他提笔写字,看他偶尔望向窗外的雪,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怅惘。可到了夜里,当府中万籁俱寂,他便会攥紧藏在枕下的短刃——那是他藏起来的另一把匕首,躲过了沈砚辞的搜查——悄无声息地潜入沈砚辞的卧房。
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沈砚辞的武功,远比他想象的要高。他的动作明明轻柔得像一阵风,却总能被沈砚辞轻易察觉。有时,沈砚辞会睁开眼,目光清明,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而后翻个身,继续睡去,仿佛他手中的利刃,不过是孩童手中的玩闹之物。有时,沈砚辞会起身,煮一壶热茶,递到他面前,轻声道:“夜里天冷,喝杯茶暖暖身子,再回去睡吧。”
那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谢寻的心头,翻涌起滔天的怒意与不甘。
他恨沈砚辞的从容,恨他的温和,恨他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谢家的血海深仇,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今日夜里,雪又下得紧了。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谢寻躺在软榻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却毫无睡意。他的手,悄悄探进枕下,触到了那柄冰冷的短刃。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侧过身,看向书案旁的沈砚辞。那人还在伏案疾书,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落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迹。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竟让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疲惫。
谢寻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想起昨日午后,沈砚辞处理完公务,难得有了片刻的闲暇。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廊下的积雪,忽然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谢寻彼时正靠在廊柱上,攥着红绳的指尖泛白,闻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十七了吧?我十七岁那年,还在乡下的私塾里读书,每日想着的,不过是如何能考取功名,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惘。
谢寻却只觉得刺耳。考取功名?他沈砚辞如今官至太傅,权倾朝野,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可他的功名,他的权位,是踩着谢家的累累白骨爬上去的!
这般想着,那丝异样的情绪,便被滔天的恨意淹没了。
谢寻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书案旁的人。他攥着短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雪发垂落在肩头,那根红绳,在烛火的映照下,鲜艳得刺眼。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朝着沈砚辞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能闻到沈砚辞身上的墨香,那墨香清冽而醇厚,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能看到沈砚辞垂落的睫毛,纤长而浓密,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
近了。
更近了。
短刃的寒光,在烛火下,泛着凛冽的光。距离沈砚辞的后心,不过三尺之遥。
谢寻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的眼中,燃起了疯狂的火焰,那是压抑了三个月的恨意,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只要这一刀刺下去,只要沈砚辞倒在血泊里,谢家的冤屈,就能昭雪了。姐姐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他猛地抬手,手腕翻转,短刃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朝着沈砚辞的后心,狠狠刺去!
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快如闪电,势如惊雷。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了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想象到了沈砚辞倒地时的模样,想象到了自己终于为谢家报仇雪恨的痛快。
可就在短刃离沈砚辞的衣袍,只有一寸之遥时——
沈砚辞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动作从容得不像话。那柄淬了寒芒的短刃,便擦着他的衣角,险之又险地,刺了个空。
谢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甘心,手腕猛地发力,想要扭转刀刃,再次刺向沈砚辞。可沈砚辞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却力道沉稳,任凭谢寻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谢寻抬眼,撞进了一双温润的眸子里。
沈砚辞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那双眸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
“又是夜里。”沈砚辞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阿寻,你就这么急着,取我的性命吗?”
阿寻。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谢寻的心头。
除了姐姐,已经没有人,这样唤过他了。
谢寻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是想哭,是恨,是怒,是不甘。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掰沈砚辞的手指,可他的力气,在沈砚辞面前,终究是太过渺小。
“放开我!”谢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哭腔,却依旧倔强,“沈砚辞,你这个伪君子!你害了我谢家满门,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唤我!”
“伪君子?”沈砚辞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眸色微动,却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谢寻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夜深了,地上凉,你赤着脚,会冻着的。”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无关痛痒,却偏偏能戳中谢寻的软肋。
谢寻的心头,一阵气血翻涌。他看着沈砚辞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抹似有若无的怜惜,只觉得荒谬至极。
“我冷不冷,与你何干!”谢寻咬牙,狠狠瞪着他,“你杀了我啊!沈砚辞,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你留着我,是想羞辱我吗?是想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每日想着报仇,却次次都失败吗?”
他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三个月了。
从谢家满门被斩,到他潜伏京城,再到如今,日日刺杀,却次次失手。他像一只困在牢笼里的困兽,挣扎得越厉害,就陷得越深。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雪发间那根鲜艳的红绳,看着他眼底的恨意与绝望,眸色暗了暗。
他缓缓松开了谢寻的手腕。
谢寻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攥着短刃,警惕地盯着沈砚辞,像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
沈砚辞没有靠近他。他只是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狼毫笔。笔尖上的墨,还未干透,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
“谢家的事。”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就这么肯定,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谢寻脱口而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姐姐说了,你是丞相的人!是你,是你把我谢家的布防图,交给了丞相!是你,害得我谢家满门,身首异处!”
这些话,是姐姐留给他的遗言,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沈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他握着狼毫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眸,看向谢寻,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痛苦,是无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谢婉……她是这么告诉你的?”沈砚辞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谢寻一愣。
他从未想过,沈砚辞会直呼姐姐的名字。他更没想到,沈砚辞在提到姐姐时,语气会是这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是又如何?”谢寻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冷声道,“我姐姐不会骗我!沈砚辞,你休想狡辩!”
沈砚辞沉默了。
他没有狡辩,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了书案前。他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蘸墨,却久久没有落笔。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竟让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落雪声,和炭火烧裂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寻攥着短刃,看着沈砚辞的背影,心头的疑惑,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总觉得,沈砚辞的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他明明武功高强,却甘愿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傅。他明明可以轻易杀了自己,却偏偏留了自己一命。他明明被自己屡次刺杀,却从未动过怒,甚至,还对自己这般……纵容。
还有方才,他提到姐姐时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恨,不像是怨,反倒像是……怀念。
谢寻的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在暖阁里,无意间翻到了一本书。那是一本旧诗集,书页泛黄,看得出,是被人经常翻阅的。他随手翻开,却在扉页上,看到了一行娟秀的字迹——“婉赠砚辞,岁岁无忧”。
婉。
砚辞。
谢婉,沈砚辞。
当时,他只觉得心口一窒,便匆匆合上了书,不敢再看。
难道……姐姐和沈砚辞,真的认识?
可姐姐明明说,沈砚辞是丞相的人,是害了谢家的元凶。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谢寻的头,忽然疼了起来。
他看着书案前的沈砚辞,看着他握着笔,却迟迟不肯落笔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这个谜团,缠绕着谢家的冤案,缠绕着姐姐的遗言,也缠绕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谢寻。烛火映在他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光。
“夜深了。”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温和,“我让下人,给你备了热水,去泡个澡吧,暖暖身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寻赤着的脚上,补充道:“地上凉。”
谢寻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短刃,看着沈砚辞,眼底的恨意,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
沈砚辞没有逼他。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氤氲着淡淡的药香。
“公子,热水备好了。”小厮恭敬地说。
谢寻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沈砚辞。
沈砚辞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得像春风,却让谢寻的心头,越发的乱了。
“去吧。”沈砚辞说,“明日晨起,我教你写字。”
写字?
谢寻愣住了。
他是谢家的遗孤,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刺客,他的手上,应该握的是刀,是剑,是能取人性命的利刃。而不是笔,不是墨,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
“我不学。”谢寻咬着牙,拒绝道。
“要学的。”沈砚辞却很固执,他看着谢寻,一字一句道,“谢婉当年,字写得极好。她曾说,她的弟弟,也该是个能写得一手好字的少年郎。”
谢婉当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谢寻的心头。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着沈砚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沈砚辞真的认识姐姐。
原来,姐姐真的和他,有过交集。
那姐姐的遗言,到底是真是假?
谢寻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攥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那柄冰冷的短刃,便“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小厮见状,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吭声。
沈砚辞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他只是看着谢寻,眸子里,带着一丝期盼,一丝温和。
“去吧。”沈砚辞又说了一遍。
谢寻没有再拒绝。
他赤着脚,一步步,朝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再也感觉不到寒意。
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暖阁里的烛火,依旧摇曳着。
沈砚辞弯腰,捡起了那柄掉落在地上的短刃。刀刃寒光凛冽,映着他温润的眉眼。他看着那柄刀,眸色暗了暗,而后,轻轻将它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
沈砚辞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雪景。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婉,你的弟弟,像极了你。一样的执拗,一样的……让人心疼。”
“我会护着他的。”
“等尘埃落定的那一日,我会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寒风穿过窗棂,卷起一缕墨香。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的寒凉,都驱散了去。
谢寻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肩头。药香氤氲,渗入四肢百骸,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他抬手,抚摸着发间的红绳。
那红绳是姐姐亲手编织的,粗糙却温暖。
姐姐,你告诉我,沈砚辞是元凶。
可他,为什么要护着我?
姐姐,你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谢寻的眼眶,再次红了。
一滴泪,落在温热的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着。
太傅府的青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层洁白的绒毯。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寒灯映刃,墨香融雪。
这一夜的太傅府,注定无眠。
谢寻不知道,这场纠缠着仇恨与暖意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沈砚辞的命运,早已被那根红绳,悄然系在了一起,无论爱恨,无论生死,都再也,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