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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香藏锋,霜刃暗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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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墨香藏锋,霜刃暗敛
北境的雪连着下了十余日,檐角的冰棱挂得有半尺长,风一吹便叮当作响,碎玉般的雪沫子簌簌往下落。
太傅府的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将窗棂上的冰花熏得微微融化,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谢寻靠在软榻边,手里攥着一枚冷硬的石子,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敲着榻边的梨木小几。
他来太傅府已有五日。
这五日里,他没有再提刀刺杀沈砚辞,却也未曾放下过戒备。暖阁里的陈设雅致,书案上的端砚莹润,狼毫笔锋锐如新,可这些东西,在谢寻眼里,都不过是沈砚辞用来伪装的道具。
一个能轻易夹住淬毒匕首的人,一个能在深夜里不动声色化解他数次偷袭的人,怎么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傅?
谢寻的指尖划过石子粗糙的纹路,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他总觉得,沈砚辞的温柔是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将他困住。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一击得手,为谢家满门报仇。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清冽的雪气。沈砚辞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梅花糕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发梢上沾着几点雪沫,眉眼温润得像浸在温水里的玉。
“今日的梅花糕加了些蜂蜜,尝尝?”他将盘子放在小几上,伸手推到谢寻面前。
那梅花糕做得精致,粉白的糕体上印着浅淡的梅纹,热气袅袅,散发出清甜的香气。谢寻的鼻尖动了动,喉咙却下意识地紧了紧。他别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冷硬:“不必。”
沈砚辞也不勉强,只是拿起一块梅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他看着谢寻紧绷的侧脸,看着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看着雪发间那抹刺眼的红绳,忽然开口道:“你这几日,倒是安分。”
谢寻的指尖猛地一顿,石子在小几上磕出一声脆响。他转过头,眼底的敌意像未出鞘的刀:“安分?不过是在等时机罢了。”
他以为沈砚辞会生气,会露出真面目,可对方只是淡淡一笑,眉眼弯起,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好啊,我等着。”
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反倒让谢寻心头的火气更盛。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只能死死攥着石子,指节泛白。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梅花糕,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卷刚写好的《出师表》,墨迹未干,墨香清冽,与暖阁里的炭火气、梅花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练字吗?”沈砚辞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回头看向谢寻。
谢寻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我与太傅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沈砚辞低笑一声,手腕轻转,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个遒劲的“忠”字,“你觉得,我的道是什么?”
“你的道?”谢寻终于转过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向沈砚辞,“是趋炎附势,是助纣为虐,是踩着我谢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尸骨,步步高升!”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雪发间的红绳剧烈地晃动着,像一道滴血的伤疤。
沈砚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抬眸看向谢寻,眼底的温润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怒意,只是轻声道:“你就这般认定?”
“难道不是?”谢寻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卷《出师表》,狠狠摔在地上,“满口的忠义仁孝,字字句句,都虚伪得令人作呕!”
宣纸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墨迹沾染了地上的灰尘,晕开一片狼藉。
沈砚辞看着地上的残卷,沉默了片刻。他弯腰,将宣纸一点点拾起,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沾了墨渍,也沾了灰尘,却浑不在意。
“谢家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的,未必是真相。”
“真相?”谢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相就是我亲眼看着姐姐死在铡刀下,真相就是她临死前,让我杀了你这个刽子手!”
他的声音哽咽,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抓沈砚辞的衣领,却被对方轻轻侧身避开。
谢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案上的端砚晃了晃,险些摔落在地。他看着沈砚辞,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微微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先吃饭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暖阁,留下谢寻一个人,站在狼藉的书案前,浑身颤抖。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谢寻看着地上的残卷,看着那晕开的墨团,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沈砚辞的眼皮底下,上演着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蹲下身,将地上的宣纸一点点捡起来,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页,触到那未干的墨迹,心头的恨意,竟莫名地松动了一丝。
为什么?
为什么沈砚辞不生气?为什么他不杀了自己?为什么他要一次次地纵容自己?
无数个问题,在谢寻的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将宣纸放在书案上,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着庭院里的那株老槐树,望着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的厚厚的雪,忽然想起了姐姐。
姐姐谢婉,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她会为他梳头发,会为他做桂花糕,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不眠。
可现在,姐姐不在了。
谢家满门,都不在了。
只剩下他,和这根系在发间的红绳,还有满腔的恨意。
谢寻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根红绳,红绳的触感粗糙,是姐姐用亲手纺的线编织的。他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不能哭。
他是谢家的遗孤,是姐姐用性命换来的希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杀了沈砚辞,为谢家报仇。
“在看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墨香。
谢寻猛地回过神,转过身,看到沈砚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站在门口,身上的鹤氅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没什么。”谢寻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沈砚辞,声音冷硬。
沈砚辞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的老槐树,轻声道:“这株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我刚来太傅府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谢寻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树枝被雪压断了大半,所有人都说它活不成了。可开春之后,它却抽出了新芽,比往年更茂盛。”
谢寻的指尖微微一动。
沈砚辞将鸡汤递到他面前:“喝点吧,补补身子。你太瘦了。”
谢寻看着那碗鸡汤,汤色清亮,里面飘着几块鸡肉和几颗红枣,香气浓郁。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脸颊微微发烫。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鸡汤。温热的瓷碗贴着手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喝了一口,鸡汤醇厚鲜美,带着一丝淡淡的药材味,却并不苦涩。
“这汤里,加了当归和黄芪,”沈砚辞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对你的身子好。”
谢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
暖阁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喝汤的细微声响。
沈砚辞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雪白雪白的头发,看着那根鲜艳的红绳,看着他纤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
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春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姐姐……”沈砚辞忽然开口。
谢寻喝汤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眼底的寒意瞬间凝聚,像一把出鞘的匕首:“你提她做什么?”
沈砚辞的目光暗了暗,轻声道:“我与你姐姐,曾有过一面之缘。”
谢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放下瓷碗,一把抓住沈砚辞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你见过我姐姐?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的声音颤抖,眼底充满了急切与痛苦。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雪发间晃动的红绳,心头的疼意愈发浓烈。他轻轻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三年前,”沈砚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城南的青柳巷。她当时,正在为一个生病的孩子义诊。”
青柳巷。
谢寻的瞳孔猛地放大。
那是姐姐常去的地方。姐姐医术高明,却从不恃才傲物,常常去城南的贫民窟,为那些没钱看病的百姓义诊。
“她……”谢寻的声音哽咽,话不成句,“她怎么样?”
“她很好。”沈砚辞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怀念,“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她给那个孩子开了药方,还留下了一些银子。她说,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她的本分。”
谢寻的手缓缓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窗边,浑身脱力。他看着窗外的雪,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窗棂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姐姐……
原来,沈砚辞真的见过姐姐。
那他……真的是构陷谢家的元凶吗?
谢寻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裂痕。
沈砚辞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想伸手,替他擦去眼泪,却又生生忍住。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真相的揭开,需要时机。而他,必须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才能将一切,告诉谢寻。
“夜深了,”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拿起书案上的残卷,缓步走出了暖阁。
谢寻靠在窗边,看着沈砚辞的背影,看着他挺拔的身姿,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心头的恨意与迷茫,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暖阁里的银丝炭,依旧烧得旺盛,却再也暖不透谢寻那颗,被仇恨与迷茫包裹着的心。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间的红绳,指尖冰凉。
沈砚辞……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色渐深,太傅府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那株老槐树上的雪,还在簌簌落下,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而暖阁里的谢寻,却一夜无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砚辞的话,反复回荡着姐姐温柔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场复仇之路,到底会走向何方。
也不知道,自己坚守的恨意,到底是对,还是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而谢寻发间的红绳,却在月光下,泛着一抹刺眼的红,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板上,泛着温暖的光。谢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沈砚辞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慢条斯理地扫着地上的积雪。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谢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挥动扫帚的动作,心头的迷茫,又浓了几分。
就在这时,沈砚辞忽然回过头,朝着暖阁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沈砚辞的发梢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几缕青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眉眼愈发温润。他眉峰清浅,眼尾微微上挑,眸光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子落进了春水。鼻梁挺直,薄唇轻轻弯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周身漾着淡淡的墨香,与晨间的清风融在一起,竟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缱绻来。
谢寻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心中生起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情愫。
而庭院里的沈砚辞,看着暖阁窗棂后那抹慌乱的白影,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知道,这根红绳,终究会系住他们的命运。
只是,这条路,注定漫长,注定充满荆棘。
沈砚辞低下头,继续扫着地上的积雪。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而他的心头,却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阴霾。
他必须尽快扳倒丞相,必须尽快为谢家平反。
为了谢婉的托付,也为了……暖阁里的那个少年。
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傅府的清晨,宁静而祥和。可谁也不知道,这份宁静之下,正暗流涌动,藏着一场,关于爱恨情仇的,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