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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阁藏锋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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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暖阁藏锋
北境的雪还在簌簌落着,碎玉似的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白。
谢寻被沈砚辞安置在太傅府西侧的暖阁里。这暖阁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上面搁着一方端砚,几支狼毫笔,还有半卷未写完的《兰亭集序》。墙角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将他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驱散。可谢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囚笼。
他裹着沈砚辞让人送来的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雕花木门。门是虚掩着的,外面传来侍女轻轻走动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廊下铜铃的叮当声。可这些声音,都无法冲淡他心头的恨意与警惕。
沈砚辞……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傅,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杀了自己,却偏偏将他留在府中,还这般礼遇。是为了套取谢家的秘密?还是为了向丞相表忠心,拿自己当诱饵?
谢寻的手指紧紧攥着狐裘的衣角,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沈砚辞替他拂去发间雪沫的模样,想起那句“红绳颜色鲜亮,配你的白发正好”,心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疼又恨。
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做客的!
谢寻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伸手就要去抓那方端砚。他想,若是沈砚辞此刻进来,他便用这砚台砸过去,拼个鱼死网破。可指尖刚触到砚台冰凉的石面,他又顿住了。
不行,不能冲动。
姐姐的仇还没报,他不能就这样死了。沈砚辞既然留着他,必定有他的用意。他得忍,得潜伏下来,找到机会,再一刀刺穿沈砚辞的心脏。
谢寻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目光在书桌上扫过。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书桌右侧的一个紫檀木匣子上。那匣子上贴着一张黄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沈砚辞的私印,字迹清隽,正是他的手笔。
谢寻的心跳骤然加快。
这匣子里,会是什么?是朝堂的密折?还是……与谢家冤案有关的东西?
他缓步走到匣子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封条。封条完好无损,显然从未被人打开过。他能想象到,沈砚辞每次触碰这匣子时,会是怎样的神情。是凝重?还是愧疚?
谢寻的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撕开这封条,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沈砚辞的眼线遍布太傅府,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砚辞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雪后的清冽气息。他看到谢寻蹲在匣子前,眸色微动,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道:“怎么蹲在地上?地上凉。”
谢寻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像是一只被惊动的小兽。
沈砚辞将姜汤放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你方才在雪地里待了太久,仔细染上风寒。”
那碗姜汤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姜味与红糖的甜香。谢寻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一路潜伏在太傅府外的老槐树上,靠雪水和干粮充饥。
可他看着那碗姜汤,却迟迟没有伸手。他怕沈砚辞在里面下毒。
沈砚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姜汤,递到自己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他看着谢寻,眉眼温润:“放心,没有毒。我若想杀你,不必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谢寻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实话,以对方的身手,要杀他易如反掌,根本不必用下毒这种伎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端过了姜汤。姜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意,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一碗姜汤下肚,谢寻身上的寒意彻底消散了。他放下碗,看着沈砚辞,开门见山:“你到底想怎样?”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半卷《兰亭集序》,细细端详着。他的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字迹,声音温和:“你识字吗?”
谢寻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不劳太傅费心。”
他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谢家遭难,他此刻应该在书房里读书,而不是提着匕首,做一个亡命之徒。
沈砚辞笑了笑,将狼毫笔递到他面前:“既然识字,便写写看。”
谢寻看着那支狼毫笔,迟迟没有伸手。他的手,是用来握匕首的,不是用来握笔的。
沈砚辞也不勉强,只是将笔搁回笔架,转身看向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艳,红白相映,煞是好看。他轻声道:“这暖阁,原是我用来读书写字的地方。如今,便让给你住吧。府里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谢寻皱起眉头:“你就不怕我在府里搞鬼?”
“你想搞什么鬼?”沈砚辞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是想放火烧了太傅府,还是想偷我的东西?”
谢寻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想过这些,可现在听沈砚辞说出来,却觉得有些难堪。
沈砚辞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红绳上。那根红绳被雪水浸湿过,此刻已经半干,颜色愈发鲜艳。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伸手触碰,却又克制住了。
“好好休息吧。”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夜里天冷,别到处乱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谢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个清隽的背影。
谢寻靠在门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沈砚辞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寻便在暖阁里住了下来。沈砚辞每日都会来看他,有时会带一些御膳房的点心,有时会带几卷古籍。他从不提谢家的事,也从不提复仇的事,只是和他闲聊,聊诗书,聊字画,聊北境的雪。
谢寻起初对他冷言冷语,处处提防。可渐渐地,他发现沈砚辞似乎真的没有恶意。他会耐心地听他说话,会在他皱眉时,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看着窗外梅花发呆时,轻声告诉他梅花的品种。
谢寻的心,开始一点点动摇。
他想起姐姐临终前的话,想起朱雀大街的血,又想起沈砚辞温润的眉眼,心头就像一团乱麻。
这日夜里,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谢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脑海里全是沈砚辞的身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和仇人谈天说地的。
谢寻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把藏了许久的匕首。匕首的寒光在月光下闪烁着,映着他眼底的恨意。
今夜,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沈砚辞的书房在暖阁的东侧,只隔着一条回廊。谢寻穿好黑衣,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脚尖点地,像一道白影,掠过回廊,朝着书房的方向而去。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沈砚辞伏案的身影。他似乎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寻的手心沁出冷汗,握紧了匕首。他贴着墙壁,缓缓走到窗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沈砚辞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青丝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清隽温润。他手中的狼毫笔不停挥动着,一行行清隽的字迹跃然纸上。
谢寻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纸上写的,竟是谢家的冤案!
他能看清那些字迹,“谢家忠良,被丞相构陷,满门抄斩,实为千古奇冤……”
谢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冲进去,质问沈砚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理智告诉他,不行,他得先杀了沈砚辞,为姐姐报仇。
谢寻深吸一口气,指尖刺破窗纸,匕首循着风声,直刺沈砚辞的后心。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匕首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响。
他以为,这一刀,必定能刺穿沈砚辞的心脏。
可就在匕首离沈砚辞的衣袍只剩一寸时,沈砚辞忽然抬手,拿起一旁的一卷《论语》,轻轻一挡。
“当”的一声,匕首刺在竹简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砚辞缓缓转过身,烛火勾勒出他温润的眉眼。他看着窗纸上的破洞,又看向窗外的谢寻,眼底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夜深了,”沈砚辞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外面凉,进来喝杯热茶吧。”
谢寻愣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失手了。
沈砚辞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银霜。他看着站在门外的谢寻,笑着道:“怎么?又来刺杀我?”
谢寻咬着牙,握着匕首,一步步走进书房。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砚辞,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
“为什么不躲?”谢寻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喊人?”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书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喝杯热茶吧,夜寒,别冻着。”
那杯热茶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的茶香。谢寻看着那杯茶,又看着沈砚辞温润的眉眼,心头的恨意,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握着匕首的手,垂了下来。
沈砚辞将热茶塞到他手里,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红绳上。月光下,那根红绳愈发鲜艳,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这红绳,”沈砚辞的声音很轻,“是谁给你系的?”
谢寻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刺中了痛处。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辞,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与你无关!”
说完,他猛地将热茶泼在地上,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沈砚辞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谢家的冤案,”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
谢寻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着沈砚辞,眼底满是疑惑与警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辞没有解释,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一切。”
谢寻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他不知道沈砚辞说的是真是假,可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意。
最终,谢寻还是握紧了匕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走在回廊上,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冷光。发间的红绳随风轻晃,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回到暖阁,谢寻将匕首扔在软榻上,无力地坐在窗边。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庭院里的梅花,心头乱成一团。
沈砚辞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家的冤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还有,沈砚辞明明知道他是来刺杀他的,为什么一次次放过他?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房里,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谢寻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不可能,沈砚辞是他的仇人,他怎么会心疼自己?
一定是他看错了。
谢寻蜷缩在窗边,将头埋在膝盖里。狐裘的暖意包裹着他,可他的心,却像是沉在冰窖里,冰冷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座囚笼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这场复仇之路,到底会走向何方。
窗外的月光,愈发清冷了。而那根系在发间的红绳,却在月光下,泛着一抹刺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