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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月华沉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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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懿不再让隐刃参与过于劳心费神的朝会议论,而是将他带在身边,处理一些更为“柔软”的政务。例如,批阅各地呈报的祥瑞贺表,或一同审定为新政学堂编纂的启蒙教材。在这些事务中,轩辕懿会有意无意地询问隐刃的看法,而隐刃的回答也褪去了过往为臣者的谨慎谋算,多了几分基于本心的质朴见解。
有时,轩辕懿会以“赏画”为名,将隐刃召至暖阁。他并不真的品评画作,而是让隐刃坐在一旁新设的锦垫上,自己则处理奏章。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只有书页翻动和朱笔批阅的细微声响。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轩辕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隐刃:你无需再做什么,只需在此处,便是最大的安稳。隐刃起初依旧惶恐,但渐渐地,在这种静谧的氛围中,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甚至会因疲惫而偶尔小憩片刻。每当他醒来,发现陛下仍在灯下专注地工作,身上却多了一件不知何时披上的外袍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
在一些阳光晴好的午后,轩辕懿会屏退左右,与隐刃在御花园的亭台中闲坐。他开始主动讲述一些自己年少时的往事,那些身为皇子时的抱负、挫折与不为人知的脆弱。这些话语,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心声。他并非需要建议或安慰,而是想将自己更完整的一面,展现在这个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面前。
作为回应,或许是被这份坦诚所触动,隐刃也会偶尔提及暗卫训练营中一些不那么血腥的琐事,比如某个同伴因偷藏零食而被罚的趣闻,或是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的紧张。这些简单甚至幼稚的回忆,让他从一个令人畏惧的“影子”,重新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有过往的人。他们之间的对话,不再是奏对,更像是老友间的闲谈,充满了平淡而真实的温情。
隐刃的饮食被轩辕懿亲自过问,太医院开的每一剂温补汤药,都需先呈报御前。有时,轩辕懿甚至会亲自尝过温度,才命人送至隐刃房中。用膳时,轩辕懿坚持让隐刃同席,即便隐刃因身体原因只能进些清粥小菜。轩辕懿会故意将某些清淡的菜肴夸得天花乱坠,然后命人多分给隐刃,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带着几分玩笑的口气说:“此等‘美味’,朕一人独享岂非无趣?你替朕分担些。”
最让隐刃动容的,是轩辕懿对他身体状况的细致入微的体察。一次,隐刃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下眉,轩辕懿便立刻察觉到他心口不适,马上命人取来缓解的药物,并亲自递上温水。他不再追问“是否疼痛”,而是用一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难受便说,不必强忍。朕在这里。” 这种体贴,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隐刃饱受创伤的身心。
他们最常做的,便是一同静观帝国的日升月落。黄昏时分,当繁忙的政务暂告段落,轩辕懿会与隐刃并肩立于宫中最高的楼阁之上,眺望远方。夕阳的余晖将京城的万千屋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炊烟袅袅,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轩辕懿会轻轻感叹:“看,这是我们的江山。”而隐刃则会低声回应:“是陛下的盛世。” 然后,便是一片沉默。但这沉默中没有任何尴尬,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满足与平和。对他们而言,这眼前的万家灯火,便是所有艰难跋涉的意义所在。
新政推行数年,帝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景和”盛世。这一年的元宵佳节,京城内外更是筹备着盛大的庆典,意图展现海内宴然、万民同乐的景象。
元宵当日,皇宫内举行了盛大的筵宴。轩辕懿在正大光明殿宴赏群臣与外藩使臣,殿内金龙盘柱,灯火辉煌,御膳珍馐琳琅满目,乐舞表演气象恢宏。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中,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轩辕懿,目光却时常掠过殿内欢乐的人群,落在那静静侍立在御座旁阴影中的隐刃身上。他看到的不是臣子的恭顺,而是那人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因旧伤和丹毒侵蚀而愈深的疲惫。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怜惜在轩辕懿心中涌动。
宴席过半,轩辕懿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借口更衣,离席而出,并只示意隐刃一人跟随。他们悄然换上便服,从侧门离开了皇宫,融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这是轩辕懿生平第一次,以纯粹个人的身份,而非帝王之尊,走入他治下的万家灯火之中。
长街之上,果然“千门开锁万灯明”,各式花灯争奇斗艳,游人如织,笑语喧天,正如古诗所描绘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之景。轩辕懿与隐刃并肩而行,如同两位普通的友人。看着沿途“竟夕鱼负灯,彻夜龙衔烛”的热闹场面,以及身边女子们“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欢快身影,轩辕懿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宁静。他偶尔会指向一盏别致的花灯,或一处热闹的杂耍,与隐刃低声交谈。隐刃起初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恭谨,但在陛下——不,在此刻更像是友伴的轻松氛围感染下,他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眼中映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流露出许久未见的平和。
他们登上一处临河的酒楼,选了个僻静的雅间。窗外是“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的盛世画卷。轩辕懿命人温了一壶清淡的御酒,亲自为隐刃斟上一杯。“今夜无君臣,”他举杯,目光温和而坚定,“只有你我。这杯酒,你陪我喝。”
隐刃怔住了。饮酒对暗卫而言是大忌,更何况与陛下对酌。他看着轩辕懿眼中不容拒绝的暖意,又望了望窗外他们共同缔造的这片繁华,心中最坚固的壁垒悄然融化。他颤抖着双手,平生第一次,接过了那杯酒。“谢……谢陛下。”他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暖流。
几杯下肚,酒意上涌,隐刃苍白的脸上泛起罕见的红晕。他的眼神开始迷离,一直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如同解冻的春潮,汹涌而出。他忽然伏在案上,肩膀微微抽动,声音哽咽:“陛下……奴……我……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不再是奏对,而是醉后的呓语,却字字发自肺腑。他诉说当年的仰望与恐惧,诉说每一次任务归来,看到陛下寝殿灯火时的安心;他诉说落鹰涧诀别时的痛楚与不甘,诉说“死后”听闻陛下为他落泪时的震撼与心碎;他更诉说着归来后,陛下待他不同往昔的种种,那些严厉下的关切,那些掌控中的依赖,那些超越君臣的亲密……这一切,都让他这个本该无情无欲的影子,感受到了作为“人”的温暖与牵绊。
“我知道……我配不上……我这身子……也快不行了……”隐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轩辕懿,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微笑,“可是……能陪着陛下走到今天,看到这盛世如您所愿……我刘大郎……死而无憾了。我只求……只求来生……还能遇见您……不是作为奴才……只是……只是作为……”
后面的话,他已说不出口,醉意和激动让他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轩辕懿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巨浪滔天。他轻轻抚摸着隐刃消瘦的背脊,为他披上自己的外袍,低声许诺,如同起誓:“朕答应你……若有来生,朕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