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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孤影归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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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的欢庆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数日后的常朝之上,隐刃出列,在百官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跪倒,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响彻大殿:“陛下,奴才隐刃,蒙陛下天恩,忝居内侍监之职。然奴才年老体衰,旧疾缠身,实难再胜任宫禁要务。恳请陛下,准奴才辞去官职,归老林泉。”
满朝文武皆惊。谁都看得出皇帝对此人的倚重,这突如其来的请辞,无疑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轩辕懿心中剧震,他早已料到有此一日,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决绝。他强压着情绪,沉声道:“爱卿何出此言?朕与朝廷,正需倚重。些许小恙,太医院自当尽心调理。爱卿不必多虑。”
“陛下隆恩,奴才感激涕零。”隐刃深深叩首,语气却无丝毫转圜余地,“然奴才沉疴难起,若恋栈不去,恐误陛下大事,损及朝廷体面。乞骸骨之请,出自肺腑,望陛下成全。”
朝堂之上,轩辕懿三次挽留,隐刃三次坚拒。最终,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轩辕懿看到了隐刃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决然与恳求。他明白了,这是隐刃为他、为这个帝国,所做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彻底的安排——他要让“隐刃”这个影子,也彻底消失,使皇权完全归于光明,不留任何可供后人非议的瑕疵。
“准奏。”轩辕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旨,赐金千两,帛百匹,准其以三品太监荣休。然而,这些赏赐于他们二人,早已毫无意义。
退朝后,隐刃单独至养心殿叩别。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只是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恭敬的大礼。轩辕懿走下御座,亲手将他扶起,紧紧握着他的手,许久不愿松开。“……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陛下……珍重。”隐刃最后看了一眼他效忠了一生、也爱恋了一生的人,毅然转身,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一生荣辱与秘密的宫城。
他没有回乡,也没有动用任何赏赐,只是换上了最普通的布衣,在京郊一处荒僻的驿站住了下来。仿佛燃尽了最后灯油的枯灯,在抵达驿站的当夜,旧伤与丹毒彻底爆发。没有太医,没有侍从,他平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窗外是寂静的夜,他安排好的、唯一知晓他最终去向的暗卫心腹,沉默地守在一旁。
“我死后……火化……将骨灰……撒入河中……”他用尽最后力气吩咐,“不必留痕……不必祭奠……让我……归于天地……”
说完,他安然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仿佛只是睡着,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痛苦与思念。
就在同一时刻,深宫中的轩辕懿正批阅奏章,心头猛地一阵毫无缘由的剧痛,手中的朱笔跌落在宣纸上,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怅然瞬间将他淹没。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轩辕懿遵守了诺言。他亲自监督,将所有官方档案中关于“刘大郎”和“隐刃”的记录逐一销毁,抹去了这个影子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仿佛帝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多年以后,当新政已根深蒂固,太子也逐渐长大成人。一个夜晚,轩辕懿将太子唤至密室,取出一份他私下保存的、早已泛黄的密档。“孩子,”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今日,朕给你看一个人,一段……不该被记载,却绝不能遗忘的故事。”
太子好奇地翻阅着密档,里面记录着新政初期一次次化险为夷的决策,一次次精准打击腐败的案例,以及关于海贸、军制改革的诸多超前构想……许多太傅讲授的“陛下圣明独断”的功业,背后竟都有同一个模糊而强大的影子。
“父皇,这是……?”太子惊讶地抬头。
轩辕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的身影。“他叫刘大郎,也叫隐刃。是朕的利刃,是朕的影子……也是朕的……半身。”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怀念,“没有他,便没有为父的今天,也没有这眼前的盛世江山。”
“那他如今何在?”太子追问。
轩辕懿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你只需记住,为君者,不仅需要光明下的臣工,有时也需要理解暗夜中的忠诚。更要明白,何为真正的信任与牺牲。这,比任何帝王心术都更重要。”
太子似懂非懂,但看着父皇眼中那深沉的追忆与哀戚,将这番话牢牢刻在了心中。
轩辕懿转过身,不再言语。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的轮廓,恍惚间,似乎与记忆中那人重合在了一起。
盛世之下,隐秘长存。孤高的帝王承载着永恒的功业与孤独,而他的影子,已化作清风流水,守护着这片他们共同倾注了生命与热爱的山河万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