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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暗伤蚀骨 ...

  •   “神策军”的捷报与海贸的巨额利润清单,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整个帝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的微醺之中。朝堂之上,再也听不到对新政的公开非议,只有关于如何推进各项工程的务实讨论。御花园里,新引进的南洋花卉开得正艳,奇石异兽引得宫人们驻足惊叹。京城街头,操着各地方言甚至异国口音的商人摩肩接踵,茶馆酒肆里议论着最新的海船见闻和南洋奇珍的价格。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轩辕懿与隐刃共同绘制的盛世蓝图疾驰。然而,就在这鼎盛的荣光之下,那支撑着帝国最黑暗角落、也承载了帝王最多隐秘依赖的基石,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隐刃的身体,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衰败下去。
      焚心丹的反噬,如同潜伏多年的毒蛇,在看似平静的岁月里,已悄然侵蚀了他的心脉。朔方守城的旧伤、落鹰涧的爆炸内损、以及与玄影生死搏杀留下的暗疾,在年复一年的殚精竭虑和身体透支下,如同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根基已然松动。近来,他时常感到胸口传来针扎般的锐痛,呼吸在无人处会变得急促而艰难,夜间咳嗽时,偶尔能尝到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甜。
      起初,他以为是劳累,强自忍耐,用更精准高效的工作来掩盖身体的力不从心。他甚至开始服用一些暗卫流传的、药性更猛的提神药散,以维持每日在轩辕懿面前那完美无缺的“影子”状态。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轩辕懿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在江南推广新式织机的奏章,兴致颇高,召隐刃近前商议细节。隐刃如常侍立,正要开口,一股毫无预兆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痛楚是如此尖锐猛烈,仿佛有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脉狠狠拧绞,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手中原本要为陛下指点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隐刃?!”轩辕懿猛地抬头,看到的便是隐刃一手死死抵住心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猝不及防的痛苦和一丝……涣散。
      “陛下……奴、奴才无碍……”隐刃咬紧牙关,想挤出一句话,却发觉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他试图跪下请罪,膝盖一软,竟直接向前栽倒。
      “太医!传太医!快!”轩辕懿的惊呼声变调,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接住隐刃下滑的身体。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那具曾为他挡过刀箭、承受过无数鞭笞的身体,此刻在玄色宦官服下,竟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太医署的院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拎来的。一番紧急诊视后,老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几番欲言又止。在轩辕懿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才颤抖着说出诊断:“启、启禀陛下……隐刃公公此乃……心脉旧损,沉疴复发,兼有丹毒蚀体之象……五脏之气已然衰微,如……如风中残烛……”
      “丹毒?”轩辕懿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床上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隐刃,瞬间明白了那“焚心丹”。他一把抓住老太医的衣襟,声音嘶哑:“说清楚!到底如何?可能医治?需要什么药材,朕倾尽天下也给你寻来!”
      老太医匍匐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息怒!此非寻常伤病,乃是……乃是透支本源、损及根本之症。焚心丹霸烈无比,强行激发潜能,实则如饮鸩止渴,早已伤及心脉根本。加之隐刃公公身上旧伤无数,多年来忧思劳碌,未曾真正将养……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臣……老臣只能尽力用药延缓,但……但恐回天乏术啊陛下!”
      “回天乏术……”这四个字如同最冷的冰锥,刺穿了轩辕懿所有的理智与帝王威仪。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御案上,震得笔架晃动。他死死盯着榻上那个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人,巨大的恐慌与前所未有的空洞感瞬间淹没了他。不,不可能!他的盛世才刚刚开始,他的宏图伟业正需要这个人见证,他……他不能失去他!
      就在这时,隐刃幽幽转醒。剧烈的疼痛暂时被药物压下,但身体深处那种生命力飞速流逝的虚弱感,却比任何疼痛都更清晰地提醒着他——大限将至。
      他睁开眼,正对上轩辕懿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惊惶、痛楚与不敢置信的眼睛。他立刻明白了。挣扎着想坐起,却被轩辕懿轻轻按回。
      “陛下……”隐刃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奴才……让陛下受惊了。”
      “别说话。”轩辕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紧紧握着隐刃冰冷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正在溜走的生命,“朕不准你有事。听到没有?朕命令你,好起来!”
      隐刃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眷恋与一种了悟后的释然。
      “陛下,”他轻轻回握了一下轩辕懿的手,尽管力道微弱,“奴才……怕是不能……再长久侍奉陛下了。”
      “你胡说什么!”轩辕懿低吼,眼中水光隐现,“朕不准!朕这就下旨,广召天下名医!用最好的药!你必须给朕好起来!”
      隐刃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轩辕懿,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陛下,太医说得对。奴才这身子……自己清楚。是焚心丹,是这么多年……该还的债了。”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用气声说道,“奴才……不悔。能用这副残躯,为陛下……扫清荆棘,看到新政有成,海内宴然……奴才,死而无憾。”
      “朕不要你死而无憾!朕要你活着!”轩辕懿的情绪几乎失控,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隐刃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求,“没有你,朕的江山……朕的盛世,还有什么意思?刘大郎,你答应过朕,要陪着朕走到最后的!你答应过的!”
      听到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隐刃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漾开一片更深的柔和。“陛下是千古明君,没有奴才,一样能开创不朽盛世。新政已入正轨,法度已成,人才辈出……陛下,已经不需要奴才这把沾满血腥、随时会锈蚀的旧刀了。”
      他望着轩辕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坦然,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奴才只求陛下……一件事。若奴才……真的到了那日,求陛下……允奴才悄悄地走。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葬礼,不要墓碑。就让‘隐刃’……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便好。陛下……就当从未有过这个人。”
      “不!”轩辕懿断然拒绝,心如刀绞,“朕不许你这么说!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陛下,”隐刃轻轻打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轩辕懿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像一个渴望温暖的孩子,又像在进行最后的告别,“能让奴才……在最后这段日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陛下开创的盛世,看着陛下成为千古一帝……奴才,便心满意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陷入了沉睡。唯有眼角,一缕湿痕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灰白的发丝。
      轩辕懿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紧握着隐刃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握着一捧即将随风而逝的流沙。老太医的话、隐刃平静的嘱托,如同最残酷的判决,宣告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也无法接受的结局正在逼近。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是盛世繁华的喧嚣。而在这帝国权力与荣耀的最中心,一代帝王紧紧握着他即将逝去的影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纵有万里江山、无上权柄,也无法留住他真正想要挽留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孤独,提前降临,将他牢牢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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