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86、不解风情

　　养心殿被窥见的秘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后宫深处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并迅速蔓延至前朝。
　　最先发难的是那位窥见秘密的妃嫔背后的家族，一位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侍郎。他并未直接提及“阉奴”之事，而是在一次朝会上，联合几位御史，以“陛下登基三载，大婚五载，至今膝下犹虚，国本不固，非社稷之福”为由，恳请陛下“广延子嗣，以安民心”。奏章字字恳切，却句句暗藏机锋，直指皇帝私德有亏，甚至隐晦地暗示陛下有“龙阳之癖”，疏远后宫，才导致子嗣艰难。
　　紧接着，关于“隐刃”这个神秘阉奴的种种流言开始在朝野上下疯传：说他狐媚惑主，以邪术蛊惑陛下；说他实为前朝余孽，潜伏宫中意图不轨；甚至说他根本是个未经净身的假太监，秽乱宫闱……流言愈演愈烈，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目标：清君侧，诛隐刃！
　　轩辕懿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深知，子嗣问题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短板。若不能尽快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那些反对新政的旧势力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动摇他的统治根基。而皇后出身的家族，是朝中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对新政的推行将是极大的助力。
　　无奈之下，轩辕懿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他召见了皇后，进行了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他承诺给予皇后一个嫡子，作为交换，皇后家族必须全力支持新政，在朝堂上为他稳住阵脚。
　　此后的一段时间，轩辕懿不得不定期前往皇后宫中。每次从皇后宫中回来，他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属于皇后的脂粉香气，脸色也阴沉得可怕。而隐刃，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侍立，仿佛一切如常。他甚至会在陛下临幸皇后前，更仔细地为陛下整理衣冠，事后，也会备好沐浴的热水和安神的汤药。
　　他的平静和“识大体”，反而激怒了轩辕懿。
　　这夜，轩辕懿又从皇后宫中回来，心情恶劣至极。他看见隐刃正跪在榻边，为他铺整被褥，那副逆来顺受、仿佛什么都影响不到他的样子，让轩辕懿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轩辕懿冷冷地开口。
　　隐刃铺被褥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垂首道：“奴……恭贺陛下。”
　　“恭贺？”轩辕懿猛地走到他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恭贺什么？恭贺朕去幸别的女人？还是恭贺朕即将有子嗣？”
　　隐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不明白陛下为何动怒，他诚实地回答：“陛下有后，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奴……为陛下高兴。”
　　“为朕高兴？”轩辕懿气极反笑，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刘大郎！你告诉朕，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看着朕去碰别人，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隐刃被他眼中的怒火和话语中的含义惊呆了，他慌忙叩首，声音带着真实的惶恐：“陛下！奴不敢！奴怎敢有此妄念！陛下是天子，临幸后宫是天经地义之事！奴……奴只是陛下的一件工具，能伺候陛下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岂敢有独占之心？那是对陛下的亵渎啊！”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陛下是云端之上的神祇，而他只是泥沼中的尘埃。陛下对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惩罚还是亲近，都是恩赐。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独占”陛下。陛下幸谁，与谁生子，都是陛下的权力和自由，他只需服从和伺候。
　　但这番“忠心耿耿”的言论，在轩辕懿听来，却成了最刺耳的“不解风情”。他想要的，不是这种机械的、毫无嫉妒的忠诚，他想要的是隐刃作为一个“人”，一个对他有特殊情感的人的反应！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落、不情愿也好！
　　“好！好一个‘天经地义’！好一个‘不敢亵渎’！”轩辕懿猛地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失望、是愤怒，更是一种被忽视的挫败感，“既然你如此‘识大体’，那朕就让你更‘识大体’一些！今晚，你就给朕跪在殿外！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什么才是你该有的‘本分’！”
　　说完，他拂袖而去，将隐刃独自留在冰冷的殿内。
　　隐刃怔怔地跪在原地，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委屈。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为何一切按规矩来，反而惹得陛下如此震怒？难道……陛下是希望他……嫉妒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不可能！那是对陛下最大的不敬！他一定是会错了意。陛下罚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养心殿外，在冰冷的石阶上重新跪下。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心中的迷茫和因陛下震怒而产生的恐惧，远比身体的寒冷更甚。
　　而殿内的轩辕懿，同样心绪难平。他知道自己这顿火发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无理取闹。但他控制不住。隐刃那种完全将他“神化”、而彻底忽略他人性一面的态度，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渴望的，是一种更平等、更真实的情感互动，哪怕这互动带着嫉妒和占有欲。然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和隐刃被深深植入骨髓的奴性，似乎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