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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伤疤与禁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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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养心殿内逾越君臣界限的亲密之后,隐刃(刘大郎)的身上似乎留下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鞭笞或刀伤都更深刻的印记——一种无声的、源自内心深处的微妙变化。这种变化并非忤逆或疏远,而是体现在两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让轩辕懿敏锐察觉到的细节上。
变化之一就发生在那极致亲密之后的清晨。当轩辕懿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隐刃早已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正垂首跪在龙榻边的脚踏上,如同往常一样等候吩咐。只是,当轩辕懿如同昨夜那般,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伸手想去抚摸他肩背时,隐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
起初,轩辕懿并未在意,只当他是害羞或依旧不习惯。但在接下来的几次亲密接触中,每当轩辕懿的手指无意间或刻意地抚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时,隐刃的反应总是异常明显。他会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原本顺从放松的肌肉会瞬间变得僵硬,甚至有时,轩辕懿能听到他喉间发出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那并非情动,而更像是一种……难堪的痛苦。
几次三番后,轩辕懿终于确定,隐刃在抗拒他触碰那些伤疤。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悦,更有一丝疑惑。这具身体,他早已看过、抚摸过无数次,为何独独在两人关系突破后,隐刃反而对此格外敏感?
一日午后,窗外细雨绵绵,寝殿内烛火温暖。轩辕懿将隐刃揽在怀中,手指再次有意无意地划过他胸前一道狰狞的箭伤。隐刃的身体立刻如之前般僵硬起来,甚至试图轻轻挣脱。
“躲什么?”轩辕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躲闪的眼神,“告诉朕,为何每次朕碰到这些旧伤,你都如此紧张?是……嫌弃朕的触碰?”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隐刃慌忙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自责:“奴不敢!奴万万不敢!”他挣扎着想要跪下请罪,却被轩辕懿牢牢箍在怀里。
“那究竟是为何?”轩辕懿追问,语气不容置疑,“说!”
隐刃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奴只是觉得……这一身丑陋的疤痕……实在……污了陛下的眼,玷污了陛下的……手。”
轩辕懿一愣,他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看着隐刃眼中那真切的羞愧和自卑,仿佛这些为他出生入死留下的勋章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心中那点不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心疼,是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所以,你是在嫌弃你自己?”轩辕懿的声音缓和下来。
隐刃沉默片刻,才鼓起勇气,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陛下……暗卫营中,有一种秘制药膏,名为‘玉肌膏’……连续使用七次,便可令疤痕淡化,肌肤……恢复平滑。奴……奴想求陛下恩准,使用此药。”
轩辕懿闻言,眉头微蹙。他立刻想起了焚心丹那可怕的副作用,对暗卫这些效果奇佳却往往伴随巨大代价的秘药心有余悸。“这‘玉肌膏’,有何副作用?”他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箭疤。
隐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声回道:“回陛下……并无大碍。只是……抹上之后,伤疤处会如被火灼虫蚁啃噬般疼痛难忍,需持续几个时辰方渐消退。但……效果极好,七次之后,便可……光滑如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轩辕懿能想象到,能让隐刃这等忍耐力的人都称之为“疼痛难忍”,那滋味绝不好受。
看着隐刃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期盼,仿佛消除这些伤疤就能让他配得上自己的触碰,轩辕懿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恼恨隐刃如此看轻自己,又为这份扭曲的“在意”而感到一种酸涩的触动。
良久,轩辕懿叹了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准了。不过,这药,朕亲自为你抹。”
隐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陛下!万万不可!此等贱役,岂能劳烦陛下之手!奴……”
“闭嘴。”轩辕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体是朕的,上面的疤痕也是为朕所留。朕亲自来处理,有何不可?”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隐刃,“而且,朕要亲眼看着,陪着你,熬过那几个时辰的疼。”
当日晚间,轩辕懿便命人取来了那盒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药膏。他屏退左右,亲手为隐刃宽衣。当那具布满伤疤的身体再次完全暴露在烛光下时,隐刃羞愧得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却被轩辕懿强行按住。
轩辕懿用手指挖起一团冰凉的药膏,仔细地、一点点涂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起初并无感觉,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隐刃的身体便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药膏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烧红的细针和啃噬骨肉的毒虫,在他每一道伤疤深处疯狂肆虐。
轩辕懿看着他痛苦不堪却强忍不发的模样,心中揪紧。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隐刃因剧痛而冰冷颤抖的手。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和坚定不移的陪伴,无声地告诉隐刃:我在这里,与你一同承受。
这几个时辰,对隐刃而言漫长如年。但每当痛楚达到顶点,几乎要淹没神志时,手上传来的温暖和陛下专注的目光,都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力量。他第一次觉得,这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似乎……也有了意义。
变化之二,则体现在饮食上。自侍寝之后,隐刃再也没有与轩辕懿一同用过膳。即使轩辕懿特意赐宴,命令他同桌而食,隐刃也总会找各种理由推脱,要么是“已用过了”,要么是“需先去检查膳食安全”,最后总是恭敬地跪在一旁伺候,绝不举箸。
起初,轩辕懿以为他是恪守规矩,但次数多了,不禁心生疑窦。这日,他强行命令隐刃坐下,并将一碗御膳房精心炖制的燕窝粥推到他面前。“吃了。”命令简短而有力。
隐刃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粥,脸上却露出极其为难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神色。他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恕罪!奴……奴不能与陛下同食。”
“为何不能?”轩辕懿压下火气,冷声问,“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隐刃伏在地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回陛下……暗卫营规矩,凡近身侍奉……侍寝的暗卫,饮食皆有定例,称为‘净身餐’。此餐寡淡少油,仅能维持体力,一为保持身体洁净,不易产生污秽之气;二为……抑制欲望,避免奴才……奴才在侍奉时,因情……情动,而……而渗出贱液,污了陛下的眼,扰了陛下的兴致。”
他将暗卫那套将人物化、压抑到极致的规条赤裸裸地摊开在轩辕懿面前。原来,在他们看来,连正常的饮食和生理反应,都是一种可能冒犯君主的“污秽”。
轩辕懿听完,胸中一阵翻涌,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愤怒。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隐刃面前,一把将他拉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刘大郎!你给朕听清楚了!你现在是隐刃,但更是刘大郎!是朕的人!朕与你……行那亲密之事,是两个人的欢愉,不是朕单方面的临幸,更不是你单方面的忍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什么污秽?什么贱液?那是人之常情!若连一起吃饭、一起感受快乐都要被那些该死的规矩束缚,那朕要你这‘侍寝’有何用?不如去找个木头人!”
他端起那碗燕窝粥,塞到隐刃手中,语气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喝下去。这是朕的命令。从今往后,朕用膳,你便陪着。朕要你记住,在朕面前,你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饿、会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两人一起快乐,才是真快活!”
隐刃捧着那碗温热的粥,看着陛下眼中那复杂而真挚的情绪,听着那些颠覆他二十多年认知的话语,心中坚固的壁垒,仿佛被一道暖流冲开了一道裂缝。他颤抖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是他早已遗忘的、属于“人”的滋味。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进碗里。隐刃慌忙低头,却被轩辕懿抬起下巴。他看到隐刃通红的眼眶,和那强忍着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轩辕懿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吃吧。以后,慢慢习惯。”
殿外雨声渐沥,殿内烛火摇曳。一碗粥,一次抹药,看似平常,却标志着两人之间那坚不可摧的主奴关系,正在向着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人性化的方向,悄然蜕变。而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愿意尝试着,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