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38、钦差和“狼犬”

　　江南的春天，本该是烟雨朦胧、草长莺飞的画卷，但此刻映入刘大郎眼帘的，却是一片哀鸿遍野的惨淡。洪水虽已退去，留下的却是泥泞的废墟、倒塌的房屋，以及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尸臭。
　　钦差大臣的仪仗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旌旗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为首的钦差是一位年近五旬的清流文官，姓李，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望着沿途的惨状，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他奉旨巡抚江南，赈济灾民，查勘河工，并暗中考察新政推行的可能性。
　　刘大郎就跟在李钦差的身后，穿着一身普通随从的衣物，脸上戴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遮掩了原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名义上是一名普通钦差侍从，实则是轩辕懿安插在钦差队伍中的一把暗刃，一双眼睛，负责“清理”一切阻碍新政的障碍。
　　队伍行至江宁府地界，尚未进城，便被一群衣着光鲜、满面堆笑的官员士绅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江宁知府和当地几位最大的粮商、士绅代表。
　　“下官江宁知府周文远，率阖城士绅，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周知府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得知大人驾临，下官已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移步府衙歇息。”
　　李钦差眉头微蹙，看着远处衣衫褴褛的灾民，又看看眼前这些脑满肠肥的地方官，语气冷淡：“周大人，接风就免了。本官奉旨赈灾，眼见灾民嗷嗷待哺，岂有心思饮酒作乐？即刻带本官去查看灾民安置点和粮仓！”
　　周知府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大人忧国忧民，下官佩服！只是……这灾民安置千头万绪，粮仓调配也需时间，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稍事休息，容下官将详情禀明，再行定夺不迟。”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使了个眼色，立刻有手下抬上几个沉甸甸的礼盒。
　　“些许江宁土仪，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也好打点随行诸位辛苦。”周知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李钦差脸色一沉，正要严词拒绝，却感觉身侧的刘大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李钦差微微侧目，只见刘大郎面具下的眼神扫过那些礼盒，又瞥了一眼周知府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士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钦差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接风，而是试探，是拉拢，更是警告。这些地头蛇是想用金钱堵住他的嘴，用“规矩”捆住他的手。他若收了，便是同流合污；他若不收，只怕后续查勘将步步维艰。
　　“周大人，”李钦差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本官奉的是皇命，为的是黎民！这些‘土仪’，你还是拿去赈济灾民吧！现在，立刻，带本官去粮仓！”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掩饰过去，躬身道：“是是是，下官遵命，大人请！”
　　粮仓设在江宁城郊，高大的仓廪看起来颇为壮观。然而，当仓门被打开时，一股混合着霉变和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积的粮食，远远低于账册记录的数量，而且多是些掺杂了沙土、甚至已经发霉变质的陈年旧粮。
　　李钦差抓起一把粮食，看着指缝间流下的沙土和虫蛀的空壳，气得浑身发抖：“周文远！这就是你江宁府的备灾粮？账册上明明写着存粮十万石，如今这仓中连一万石堪用的都没有！其余的粮食呢？！”
　　周知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叫起撞天屈：“大人明鉴啊！去岁水患，粮食减产，下官早已将大部分存粮用于赈济，实在是……实在是捉襟见肘啊！至于粮食质量……实在是仓储条件有限，霉变在所难免……”
　　“胡说八道！”李钦差怒斥，“本官一路行来，所见灾民何曾得到像样的赈济？你分明是贪墨粮款，以次充好！”
　　就在这时，刘大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他如同鬼魅般潜入粮仓深处，手指在墙壁、地板上轻轻敲击。根据暗卫之前搜集的线索和多年的经验，他很快在一处看似坚实的墙壁上发现了异常。他运起内力，五指微一用力，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里面是一个隐秘的夹层，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麻袋。刘大郎划开一个口子，雪白饱满的新米流淌出来，与外面仓廪中霉变的陈粮形成鲜明对比。旁边还有几口上了锁的铁箱，他轻易打开，里面是整锭的官银和厚厚一叠地契。
　　刘大郎没有动这些东西，只是默默记下位置和数量，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重新回到李钦差身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钦差行辕。李钦差对着烛光，看着刘大郎默写出的夹层物资清单，双手颤抖。不仅有足够支撑整个江宁府度过灾荒的新粮，还有数额巨大的银两和地契，足以证明周文远等人不仅贪墨赈灾款，更趁灾低价兼并土地。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李钦差痛心疾首。
　　刘大郎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李大人，证据确凿。但周文远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地方豪强关系盘根错节，若按常规程序查办，恐夜长梦多，徒生变故。”
　　李钦差看向刘大郎：“依你之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刘大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陛下赋予奴才的，正是这‘便宜行事’之权。明日大人可继续公开查账，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其余的事，交给奴才。”
　　李钦差沉默片刻，他知道刘大郎口中的“其余的事”意味着什么。那将是血腥的、不见光的清洗。但看着清单上的触目惊心的数字，想想沿途饿殍遍野的惨状，他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小心，务必……拿到确凿口供。”
　　第二天夜里，江宁知府周文远的府邸密室中，他正与几位心腹士绅密谋，如何应对钦差的查账，甚至商量着要不要制造点“意外”，让这位不识抬举的钦差大人“染病身亡”。
　　忽然，烛火摇曳了几下，密室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戴着诡异面具、身着玄衣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你是谁？！”周文远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脸。
　　“刘……刘大郎？！”周文远作为地方大员，自然听说过这位陛下身边恶名昭彰的暗卫统领，顿时面如死灰。
　　“周大人，聊聊吧。”刘大郎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致命的寒意，“外面的粮食，地契，银子，还有你们刚才谋划的……怎么让李钦差‘染病’？”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周文远等人而言，如同置身于无间地狱。刘大郎没有动用太多大型刑具，只是用几根银针，一套精巧的钩刀，便让他们体验到了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下，他们不仅交代了所有贪墨、兼并土地的罪行，还吐露了与之勾结的京中高官名字，以及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他们已将大量贪墨的财富，转移至太湖中的一座私人岛屿上，以备不时之需。
　　当黎明再次降临，周文远等人已在极度痛苦中签字画押，留下了详尽的口供。而刘大郎，则带着这份染血的口供和从密室中搜出的关键账册，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次日，李钦差公开升堂，凭借刘大郎昨夜送来的铁证，以雷霆之势将周文远及其党羽革职查办，并迅速查封了他们的家产，用于紧急赈灾。消息传出，江宁百姓拍手称快，而江南官场则为之震动，人人自危。
　　钦差的队伍继续南下，而“狼犬”随行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接下来的路途，注定不会平静。刘大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