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37、朔方的烽火

　　北风卷着黄沙，如同无数厉鬼的哭嚎，抽打在朔方城斑驳的城墙之上。城头，“轩辕”字样的龙旗破败不堪，在狂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城外，北狄联营连绵数十里，炊烟缭绕，人喊马嘶，带着胜券在握的嚣张。而城内，死寂般的压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残存的守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倚在垛口后，看不到半分生机。
　　刘大郎就是在这样的暮色中，一路上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几口暗卫行军粮，累极了三十一名暗卫轮流把自己捆在马背上打个盹。正常十天路程，刘大郎一行仅仅用了三天就到了朔方。刘大郎带着满身的疲惫，带着受刑后浑身的伤痛，带着三十名暗卫精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朔方城。没有钦差仪仗，没有圣旨宣召，他们直接出现在守将府邸时，那位年迈的守将正对着一幅残破的军事地图唉声叹气，脸上写满了绝望。
　　“末将……叩见钦差大人！”老将军看清刘大郎手中那面黝黑无光、却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暗卫令牌时，踉跄跪倒，声音嘶哑。
　　刘大郎扶起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冷冽如刀：“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粮草军械尚存几何？士绅大户态度如何？通敌者，有几人？”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老将军一一作答，情况比刘大郎预想的更糟：守军不足四千，且大半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粮草仅够半月，箭矢滚木等守城器械严重不足；以城中首富王百万为首的几家士绅，早已暗中与北狄使者往来密切，只待城破时献城求荣。
　　“王百万……”刘大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很好。明日午时，召集所有守军士卒、城中官吏、士绅大户，至校场集合。陛下有密旨宣谕。”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但是时间紧迫，刘大郎连夜制定了处置王百万等叛徒计划，并反复推敲细节，直至没有漏洞才躺下。刚刚睡了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刘大郎狠狠按下尚未痊愈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迅速清醒，撑着疲惫的身躯爬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午时，朔方城唯一的校场上，稀稀拉拉地站满了人。士兵们无精打采，官吏们面露忧色，而以王百万为首的士绅们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算计。他们打量着校台上那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俊美的年轻“钦差”，心中大多不以为然，甚至盘算着如何给这位京城来的“贵人”一个下马威，也好为自己未来的投敌增添筹码。
　　刘大郎站在高台之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他没有宣读圣旨，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我，刘大郎，奉陛下密旨，特来朔方，助诸位守城。”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士绅队列中的王百万，“然，守城需上下一心，需粮饷，需勇气。我听闻，城中有人，食君之禄，却怀狼子野心，暗中与北狄勾结，欲献我城池，害我同胞！”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尤其是王百万等人，脸色骤变，强作镇定地喊道：“钦差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可有证据？莫要冤枉好人！”
　　“证据？”刘大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要证据，本官便给你证据！”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暗卫如同鬼魅般从王百万身后闪出，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便已将其死死按住。另一名暗卫上前，从其贴身内衣中搜出几封密信，以及一枚北狄王庭的令牌。
　　“这……这是栽赃！是陷害！”王百万挣扎着嘶吼。
　　刘大郎看也没看那些“证据”，只是冷冷道：“暗卫行事，何需栽赃？你与北狄使者三日前在城西土地庙密会，商定若三日内朝廷援军不至，你便于今夜子时，私开西门，放敌军入城。是也不是？”
　　王百万如遭雷击，面如死灰，他无法理解如此隐秘之事，这位钦差为何知道得一清二楚。
　　刘大郎不再看他，转向台下鸦雀无声的军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此等叛国求荣、猪狗不如之辈，依《大景律》，当如何？”
　　台下沉寂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随即，越来越多的士兵和百姓被点燃了怒火，积压的恐惧和绝望化作了冲天的怒吼：“杀！杀！杀！”
　　“好！”刘大郎厉声道，“那就用这叛徒的血，来祭我朔方战旗！用他的家财，来犒赏我守城将士！”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王百万的人头已然落地，鲜血喷溅出丈余远，在黄土校场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那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台下，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顷刻间便已身首异处。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震慑住了。
　　紧接着，刘大郎下令：“查抄王百万全族！所有家产，充作军资！其粮仓，即刻开仓，按人头发放口粮！其银库，全部取出，犒赏守城将士，每人先发五两白银！”
　　“万岁！陛下万岁！钦差大人英明！”短暂的沉寂后，校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麻木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绝望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粮食和银钱，在此刻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具力量。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天，朔方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筛子，而刘大郎就是那个冷酷的筛检人。暗卫在城中无声无息地行动，又有几名与北狄有牵连的官吏和士绅“莫名”暴毙或“畏罪自杀”。军营中，几名散布投降言论、动摇军心的低级军官被当众处以极刑。刘大郎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清洗着城内的一切不稳定因素，用恐惧和利益，强行将一盘散沙的朔方城凝聚起来。
　　他亲自巡视城防，调整布防，将有限的兵力用在最关键的位置。他命令暗卫夜间潜出城外，袭扰北狄哨探，甚至冒险焚毁了一处敌军的小型粮草囤积点。他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那柄普通的钢刀上，早已沾满了北狄士兵的鲜血。
　　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回到临时居所，在油灯下，用特制的密写药水，给远在京城的轩辕懿书写密报。汇报完军情政要，他总会留下几行看似无关紧要、却倾注了极致私密情感的字句：
　　“……此处风沙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针刺。然奴每念及陛下指尖拂过奴下颌之触感，其冰冷锋利，远胜此间风沙万千，反觉周身血气为之灼热，守城杀敌，倍增气力。”
　　“……北狄箭矢掠耳而过，奴俯身避让时，恍若昔日陛下鞭梢破空之声。唯有念及此声，方知奴之性命、奴之魂魄，皆系于陛下一念，故虽万死，亦不敢稍有懈怠。”
　　“……城中缺药，伤兵哀嚎不绝。奴臂上箭创溃脓，疼痛钻心。然此痛楚，恰似陛下赐臣之烙印，令奴于这尸山血海间，尤能清晰感知自身存在，只为陛下而战，为陛下而痛。”
　　这些文字，混杂在冰冷的军情战报之中，是他在血腥杀戮和死亡威胁下，唯一的精神慰藉和力量源泉。他将对轩辕懿的痴迷、依恋、以及被残酷虐待带来的快感，与守城的残酷现实扭曲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极其强大的内在驱动力。
　　轩辕懿在千里之外的养心殿，读到这些密报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轻薄却重若千钧的纸张。朝臣们只看到暗卫统领在朔方“滥杀无辜”、“手段酷烈”的弹劾，却看不到密报中那隐藏在字里行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扭曲而炽热的忠诚。他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对刘大郎能力的欣赏，对其忠诚的受用，也有对其这种近乎病态依恋的一丝忌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最终，朔方城在刘大郎的铁腕之下，竟真的奇迹般坚守了二十余日，等来了周边州县拼凑而来的援军先锋，北狄久攻不下，又恐腹背受敌，终于解围退去。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然而，等待刘大郎的，并非凯旋的鲜花与封赏。他刚一回京，踏入皇宫，便直接被带到了养心殿。
　　轩辕懿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将厚厚一叠弹劾他的奏章摔在他面前。
　　“刘大郎，你可知罪？！”帝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朔方士绅，乃朝廷根基，你竟敢不经三司，擅自动刑，杀戮无算！朝野上下，皆言你乃国之酷吏，民之巨害！”
　　刘大郎跪在殿下，深深叩首：“奴所作所为，皆为守住朔方，保全陛下疆土。若有罪，奴甘愿领受。”
　　“甘愿领受？”轩辕懿冷笑一声，“好！朕就成全你！你虽守城有功，但跋扈擅权，杀戮过甚，不能不罚！着即鞭刑五十，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鞭刑再次落在刚刚愈合不久的旧伤上，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刘大郎咬紧牙关，默默承受。他知道，这顿打，既是做给那些弹劾他的朝臣看的，也是陛下对他那种极端行事风格的又一次“敲打”和“驯服”。
　　然而，就在他被投入阴冷诏狱的当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牢房外。来人摘下斗篷，露出了一张刘大郎意想不到的脸——竟是轩辕懿身边最信任的影卫首领影七。
　　“陛下口谕，”影七低声道，“朔方之事，你做得很好。但京城耳目众多，需掩人耳目。明日，会有一队钦差南下江南巡察灾情，整顿吏治。你秘密随行。名义上，你仍是戴罪之身，在诏狱秘密关押。实际上，陛下要你暗中护卫钦差，并为陛下……‘清理’江南官场的积弊。”
　　影七留下一个包裹，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套普通的行商衣物，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刘大郎抚摸着那冰凉的面具，身后鞭伤的火辣痛楚仿佛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流。陛下没有放弃他，反而给了他更重要的任务。这惩罚是公开的羞辱，而这秘密的委任，则是极致的信任。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痛苦与价值，始终牢牢掌控在陛下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面具贴在脸上，对着牢房中一洼积水模糊的倒影，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朔方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南下的暗流，即将掀起新的波澜。而他，陛下最忠诚的恶犬，将继续隐于暗处，舔舐着伤口，准备着下一次的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