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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甘之如饴的责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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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杖的余痛如同烙铁,深深印在刘大郎的皮肉乃至骨髓里。他被两名侍卫半扶半拖着,从庄严肃穆的金銮殿,经过一道道宫墙,走向暗卫在皇城西苑那处不为人知的据点。他的步伐虚浮,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身后血肉模糊的伤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显得苍白。然而,若有人此刻能窥见他低垂的眼眸,便会惊异地发现,那里面没有半分屈辱或怨恨,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异常明亮的光焰。
回到那间属于他的、陈设简朴到近乎冰冷的房间,侍卫沉默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和消毒草药混合的气味——显然,早有下属提前备好了疗伤所需的一切。
刘大郎没有立刻唤人进来伺候,而是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房间一角那个巨大的铜镜前。这面镜子并非用于整饰衣冠,而是他用来审视自身伤势、乃至审视内心的工具。他缓缓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费力地扭头,看向镜中映照出的景象。
玄色的劲装下摆已被凝固的暗红和新鲜的艳红浸染得斑驳不堪。他颤抖着手指,极其缓慢地褪下破损的衣物,露出了自后臀至大腿那一片惨不忍睹的杖伤。皮肉开裂,高高肿起,紫红色的瘀痕交错遍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的组织。二十记结实的廷杖,由殿前侍卫执行,没有丝毫留情。
镜面冰冷,映照出他苍白汗湿的脸庞和身后可怖的伤痕。刘大郎伸出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迷恋的轻柔,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伤处的边缘。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但随即,一种更为复杂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疼痛,是陛下亲手施加的烙印。
这破损,是陛下权威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不是在受刑,他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一场向他自己、也向冥冥中的某种存在证明他存在价值的仪式。他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刀需要磨刀石来保持锋利,而陛下的责罚,就是那块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磨刀石。这种认知,像一道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纯粹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战栗,带来一种近乎迷醉的……愉悦和安定。
他想起多年前,当他还是那个在黑暗泥泞中挣扎求存,险些被活活掐死时,是先皇后,轩辕懿的母亲,将他从死神手中救了出来,给了他“刘大郎”这个名字和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记得暗卫训练营里那些非人的折磨,断骨、毒打、饥寒交迫……每一次当他濒临死亡边缘时,轩辕懿总会出现,有时是亲自来,有时只是派来一名医师,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他逐渐明白,殿下不需要一个温顺的奴才,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斩断一切、不惧伤痛、绝对忠诚的武器。
而疼痛,是他与主人之间最直接、最深刻的联结。每一次责罚,都像是在反复确认这种联结的牢固。痛苦越深,烙印越清晰,他作为“刀”的存在感就越强烈。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抽气的笑声从刘大郎喉间溢出。他闭上眼,感受着身后火辣辣的痛楚,那感觉仿佛与多年前殿下第一次亲手鞭笞他时重叠在一起。那时,他因任务中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错。殿下的鞭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打碎了他最后一丝软弱的幻想,也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使命和归宿。
从那时起,他便对这份由殿下赐予的疼痛,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和渴望。越是严厉的惩罚,越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被需要、被掌控、被“拥有”的踏实感。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他最得力的下属之一。“统领,药熬好了,属下给您送进来?”
刘大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那份诡异的兴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进来。”
下属端着药碗和干净的布巾低头走进,不敢多看镜前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他熟练地开始为刘大郎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刘大郎咬紧牙关,除了偶尔因药粉刺激而肌肉紧绷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紫禁城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养心殿,他的陛下所在之处。
“陛下……回宫后,可有说什么?”刘大郎声音沙哑地问。
下属手上动作不停,低声回道:“陛下回养心殿后,召见了户部和都察院的人,似乎……心情尚可。并未再提及今日朝堂之事。”
刘大郎闻言,眼底那簇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陛下没有因朝堂上的“戏”而真正动怒,甚至心情“尚可”,这意味着他今日这顿打,挨得值,这出戏,演得成功。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甚至盖过了伤处的剧痛。
药上好了,伤口被仔细包扎起来。下属收拾好东西,恭敬地退了出去。
刘大郎重新趴回坚硬的板床上,这是他的要求,柔软的床铺不利于伤势恢复,也会消磨意志。他将脸埋进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枕头里,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放松,但精神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宁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疤的脉动,那感觉仿佛陛下冰冷的手指正抚过那些伤痕,带着审视,带着掌控,也带着……一种唯有他才能体会到的、隐秘的认可。在这份由痛苦带来的极致体验中,刘大郎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个并不安稳、却让他甘之如饴的梦境。梦里,他依旧跪在陛下的脚边,仰望着那至高无上的身影,而陛下垂下的目光,冰冷中似乎藏着一丝唯有他才能读懂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