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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朝堂上的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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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的气氛与昨日登基大典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庄严肃穆,但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不少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不时瞥向御座之上那年轻却威仪日重的帝王,以及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国舅爷的勋戚班列位置。
轩辕懿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甚至比昨日更显沉稳。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可能察觉,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众卿,可有本奏?”鸿胪寺官员唱礼后,轩辕懿缓缓开口。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御史出列,手持象笏,声音激愤:“陛下!臣要弹劾暗卫统领刘大郎!其昨夜未经三法司,未禀内阁,擅自调动禁军,以查私盐为名,悍然查抄通惠河畔货栈,杀伤人命,掠取民财,形同匪盗!此等行径,置国法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长此以往,厂卫之祸重演,国将不国啊陛下!”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朝堂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昨日刘大郎行动虽秘,但那么多马车进出,以及货栈区清晨发现的尸体,终究是瞒不过京城这些地头蛇般的官员。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一夜之间便已写好。
“臣附议!刘大郎恃宠而骄,滥用职权,残暴不仁,当严惩以儆效尤!”
“陛下!暗卫本为陛下耳目爪牙,如今却越权行事,干涉民政,此风绝不可长!”
“臣闻昨夜丧命者中,有国舅爷府上得力管事,刘大郎此举,莫非是冲着国舅爷而去?其心可诛!”
文官集团群情汹涌,你一言我一语,将刘大郎描绘成擅权跋扈、残害忠良(虽然他们口中的“忠良”往往是贪官污吏)、意图动摇国本的奸佞小人。勋贵集团虽然因国舅之事暂时沉默,但看向文官的目光中也带着怂恿和支持——暗卫这把刀太锋利,今天能砍国舅,明天就能砍他们任何人。
轩辕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看不出喜怒。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抬眸,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激愤、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脸。
“刘大郎。”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刘大郎从大殿角落的阴影中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暗卫服,未着官袍,在这满殿朱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毫不犹豫地跪倒,额头触地:“奴在。”
“御史弹劾你昨夜之事,你可有话说?”轩辕懿语气平淡。
“回陛下,奴奉旨查案,追踪户部亏空线索至通惠河货栈。发现疑似赃银窖藏,为防转移,不及请旨,遂行查抄。其间遭遇持械匪徒抗拒,不得已出手制服,确有伤亡。所有查获银两、货物,已悉数登记造册,封存入库,等候陛下发落。奴行事急切,思虑不周,甘愿领罪。”刘大郎的声音清晰稳定,将一场血腥抄家说得如同例行公事,并将“奉旨”、“查案”、“赃银”、“持械匪徒”等关键词咬得极重。
“奉旨?朕何时下旨让你查抄货栈、杀伤人命?”轩辕懿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思虑不周?朕看你是胆大包天!谁给你的权力,可以不经司法,私自动刑,擅查民产?嗯?”
这一连串的质问,气势凌厉,让不少刚才还在弹劾的官员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刘大郎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奴罪该万死!请陛下重罚!”
“万死?死一次就够了!”轩辕懿冷哼一声,“来人!刘大郎擅权妄为,惊扰地方,着即廷杖二十!革去半年俸禄,所抄之物,全部交由三法司会同户部重新核查!”
“陛下圣明!”文官们闻言,许多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乃至得意的神色。廷杖二十,听起来不算多重,但对于官员而言是极大的羞辱,更何况还革去半年俸禄。最重要的是,查抄之物要交出来重新核查,这意味着暗卫此次行动的成果可能被打折扣,文官集团可以从中操作。
几名殿前侍卫上前,就要将刘大郎拖下去。
“就在这儿打。”轩辕懿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让众卿都看看,不遵法度、擅自行事的下场!”
殿中一片死寂。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廷杖之刑,这羞辱性远胜于实际的疼痛。一些较为持重的老臣微微蹙眉,觉得此举有失朝廷体面,但看到帝王那冰冷的面色,无人敢出声劝阻。
刘大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他顺从地被侍卫按倒在御阶前的空地上,褪去下裳。
坚实的枣木廷杖带着风声落下,击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刘大郎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浮现,冷汗瞬间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将脸埋得更低,双手紧紧抠住了地面。
每一下重击,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要将身体撕裂。但在那剧烈的痛苦之中,刘大郎的意识却异常清晰。他能感受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能听到周围百官细微的抽气声、低语声,那里面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一种对皇权雷霆之怒的畏惧。
这疼痛,是陛下亲手施加的烙印。这羞辱,是陛下当众确立的权威。他不是在受刑,他是在完成一场仪式,一场向天下宣告谁才是唯一主宰的仪式。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疼痛带来的战栗,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愉悦。
二十杖很快打完。刘大郎的后臀至大腿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挣扎着,以极其艰难的动作重新跪好,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沙哑,却依旧平稳:“谢……陛下责罚。”
轩辕懿看着他苍白脸上隐忍的表情,以及那双抬起看向自己、依旧盛满绝对臣服的眼睛,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挥了挥手:“拖下去,让太医看看。罚俸之事,即刻执行。所抄之物,午后移交。”
“遵旨。”侍卫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刘大郎架起,拖出大殿。
朝堂之上,一时无声。文官们虽然达到了“惩戒”刘大郎的目的,但帝王那毫不留情、甚至有些酷烈的姿态,也让他们心底发寒。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并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容易拿捏。
轩辕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勋戚位置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国舅身体不适,告假数日。其所兼管之事,暂由……”他随意点了一个较为谨慎的勋戚名字接替,“众卿,继续议事吧。”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波澜,正在那二十记廷杖的血迹之下,暗自汹涌。而那位被拖下去的暗卫统领,究竟是就此失势,还是……这仅仅是一场更大棋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