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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卫的烙印 ...

  •   皇城西苑,有一处在地图上绝不标注的院落。地表是几间看似废弃的库房,荒草蔓生,罕有人迹。然而地下却别有洞天,曲折的通道通向深处,终年弥漫着血腥与霉烂混合的刺鼻气味,这里是暗卫的秘牢,被称为“狼穴”。
      潮湿的墙壁上,牛油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幽暗的光线映照出墙上挂着的各式刑具——铁钩、皮鞭、拶指、烙铁……它们幽冷地闪着光,表面大多覆盖着一层擦拭不净的暗红。空气凝滞而沉重,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或铁链拖曳的声响,证明着这里并非完全的死寂。
      一个身着四品官服、脑满肠肥的男子被粗大的铁链呈“大”字形锁在刑架之上,早已不成人形。官服被撕裂,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和烫伤的焦糊印记。他曾经是户部的一名实权郎中,王德明,管着国库钥匙的要员,此刻却像一头待宰的猪羊,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刘大郎就站在他面前。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面料普通,却裁剪得极其合身,便于任何角度的发力与移动。他的面容俊美,但他的眼睛比俊美的面容更夺人心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久了,只让人觉得寒气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以致于让人不知不觉忽略了他俊美的面容。
      他手里正拿着一把细长的铁钎,钎尖磨得极其锋利,正在一块雪白的绢布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铁钎的尖端,还带着一丝刚从血肉中拔出的暗红色泽,在白绢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王大人,”刘大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既无威胁,也无嘲讽,就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一样寻常,“你在通州码头,漕帮帮你经营的那三处货栈,里面藏着的八十万两现银,兑票在谁手里?”
      那王德明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恐惧和绝望到极点的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涎水和血水混合着从嘴角淌下:“刘……刘爷……饶命……我说……是……是国舅爷……是他逼我……贪的钱……存在……存在……”
      “哦。国舅爷。”刘大郎应了一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他将擦净的铁钎随手放在一旁的刑具架上,又拿起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钩刀,刀身弯曲成一个适合剜挖的弧度。“国舅爷让你贪的钱,除了现银,兑票存在哪家钱庄?字号,掌柜姓名。还有,除了白银,这些年你孝敬上去的,还有多少古玩字画,田产地契?都存放在何处?”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优雅的韵律感,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挑战着人类承受痛苦的极限。钩刀并非胡乱切割,而是时而避开要害,时而却又故意触及神经最密集之处。惨叫声在密闭的刑房里回荡,撞击着石壁,变得扭曲而怪异,令人毛骨悚然。
      旁边侍立着两名同样身着玄衣的暗卫,都是历经残酷训练、手上沾满鲜血的死士,此刻却也忍不住微微移开了目光,或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唯有刘大郎,始终面无表情。他仿佛不是在用刑,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或者是在拆卸一件复杂的机括,专注、冷静,不带丝毫个人情感。
      直到那王德明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烂泥,连惨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吐出了所有知道的信息——藏宝的地点、交接的暗号、牵连的官员名单,甚至还有几处连暗卫都未曾掌握的、国舅爷的秘密外宅。
      “记录。”刘大郎停下动作,淡淡吩咐道。
      立刻有书吏从角落的阴影中上前,就着摇曳的烛光,将口供详实记下,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与刑架上滴落的血滴声交织在一起。
      刘大郎这才扔下那柄带着碎肉和血丝的钩刀,对下属吩咐:“清理干净,用参汤吊着,别让他死了,陛下可能还要亲审。”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施以酷刑的人不是他。
      他转身走出充斥着血腥味的刑房,在隔壁一间净室仔仔细细地洗净了双手,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直到手上再无一丝异味。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同样款式的玄色衣服,将染血的那套交由专人处理。
      穿过曲折幽暗的地下通道,刘大郎来到了地面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便适应了光线的变化。没有停留,他步履无声,却速度极快地走向那座帝国权力的中心——紫禁城。
      养心殿外,汉白玉的石阶冰冷坚硬。刘大郎在殿门外整了整并无一丝皱褶的衣襟,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着头,等待着传唤。
      大太监轻手轻脚地出来,低声道:“刘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刘大郎这才起身,依旧是低着头,恭谨躬着身,步履无声地走进那座烛火摇曳、龙涎香弥漫的暖阁。他无视了御案前可能存在的、象征着帝国耻辱与困境的狼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走向他的神祇,一步步膝行至轩辕懿的脚边。
      他没有先汇报那足以震动朝野、牵连皇亲的贪腐大案,而是深深地俯下身,用额头轻轻触碰了一下轩辕懿靴子上冰冷的龙纹刺绣,然后,以一种近乎迷恋的姿态,将微微干裂的嘴唇,印在了那冰凉的靴尖上。这是一个完全臣服、绝对卑微的礼节,超越了任何官场仪轨。
      “奴叩见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轩辕懿垂眸,看着脚边这头自己亲手从泥泞中捡回、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磨成型、如今已锋利无比的狼犬,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暴戾、依赖、厌恶、欣赏,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占有欲。最终,这一切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说。”他只有一个字,冰冷,威严,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消散后的专注。
      刘大郎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开始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王德明的口供、涉及的银钱、宝物、人员关系,巨细靡遗地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个人评判,只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具力量。
      轩辕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当听到“国舅爷”三个字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敲击得更为缓慢而有力。
      “……据王德明招供,仅去年一年,通过漕运贪墨、克扣边饷等方式,经其手流入国舅府及其关联势力的银钱,就不下三百万两。现有确凿证据可立即起获的,约有八十万两现银,以及价值约五十万两的古玩珍宝。”刘大郎最后总结道。
      “三百万两……”轩辕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暖阁的气温仿佛又降低了几度,“足够朕的边军将士,发足三年的饷银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大郎面前,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刘大郎低垂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轩辕懿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起来吧。”
      “谢陛下。”刘大郎这才依言起身,但依旧微躬着腰,目光垂落,不敢与帝王平视。
      轩辕懿伸手,指尖拂过刘大郎的衣领,那里似乎沾染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血沫星子:“脏了。”
      刘大郎身体微微一僵:“奴该死,污了陛下的眼。”
      “无妨。”轩辕懿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后,“朕需要的,正是你这把能替朕刮骨疗毒、不惧污秽的快刀。准备一下,今夜就动手,人赃并获。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位好舅舅,胃口到底有多大。”
      “奴遵旨。”刘大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随即又被绝对的顺从所掩盖。
      他知道,又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在这承平二百多年的王朝京都中,悄然掀起。而他,就是陛下手中那柄最先染血的利刃。这烙印,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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