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29、龙袍下的困局

　　景和元年，正月十五。
　　这本该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新帝轩辕懿的登基大典与元宵佳节重合，紫禁城内金碧辉煌，笙箫鼓乐之声不绝于耳。丹陛之下，新晋的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序列整齐，山呼万岁的声音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试图用这人为的热闹驱散“小冰河期”连续第三年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轩辕懿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上，龙袍上的金线反射出刺目的光，却暖不了他分毫。那身象征天下至尊的袍服，此刻像一副冰冷而沉重的黄金铠甲，紧紧箍在他年轻却早已不稚嫩的肩膀上。他面容平静，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或真诚、或谄媚、或敬畏、或深藏祸心的脸。耳边是鸿胪寺官员抑扬顿挫宣读的贺表，字字珠玑，歌颂着海晏河清，太平盛世。
　　然而，唯有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他，以及此刻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外阴影中的那个人才知道，这锦绣华服、这震天欢呼之下，掩盖的是怎样一个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烂摊子。
　　登基大典的繁琐礼仪刚进行到一半，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划破了这层虚伪的繁华。
　　兵部尚书踉跄着出班，甚至来不及整理歪斜的官帽，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北狄探知我新皇登基，国丧期间，纠集五万铁骑，趁我边关防备松懈，破关而入，现已连下两城！边军……边军因欠饷逾年，士气低落，将无战心，兵无斗志，恐……恐难抵挡！”
　　死寂。
　　方才还洋溢着喜庆气氛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一股冰冷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百官间无声蔓延，不少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北狄的寒风已经吹到了这金銮殿上。
　　轩辕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另一侧，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户部。”
　　扑通一声，年迈的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出列，几乎瘫软在地，叩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陛下……国库……国库实在……空空如也啊！去岁各地灾荒，夏秋两税收缴不足三成，先帝陵寝修缮、陛下登基大典已耗费巨大……如今太仓银库存银，恐……恐不足十万两！这……这尚需支付京城百官俸禄……”
　　“十万两？”轩辕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朕记得，去年底，尔等还上报库银尚有百万之巨，何以顷刻间荡然无存？”
　　“陛下明鉴！”户部尚书涕泪交下，额头已然见血，“那……那只是账目！实则……实则多为历年亏空……各地藩王、勋贵的岁赐，官员的俸禄，都已拖欠许久……各地卫所兵饷，更是已欠半年有余……臣……臣万死！”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手持象牙芴板，面色凝重地出列：“陛下，臣有本奏！漕运总督贪墨漕粮百万石，致使南方漕粮无法北运，京城粮价近日已一日三涨，民间颇有怨言！”
　　紧接着，顺天府尹也硬着头皮上前：“启禀陛下，去岁酷寒，京师内外冻死百姓无数，今冬雪灾更甚，城外流民聚集已逾十万，粥厂难以为继，昨日……昨日南城门外已发现易子而食之惨剧……”
　　登基大典，俨然成了一场帝国脓疮的集中揭幕仪式。天灾、人祸、外敌、内忧，官员贪腐、民不聊生……这活脱脱便是前明崇祯皇帝面临的死局，如今一字不差，甚至变本加厉地压在了年仅二十二岁的轩辕懿肩上。
　　退朝后，养心殿东暖阁。
　　所有的宫人都被赶了出去，殿门紧闭，连最得宠的大太监也只能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听着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瑟瑟发抖。
　　轩辕懿褪去了那身沉重的龙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宛如融入了昏暗的烛光里。他背对着殿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昏黄的夜空。地上，是散落一地的奏章，每一本都在用最冰冷的文字，诉说着这个王朝的腐朽与绝望。
　　他没有咆哮，没有摔砸东西，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与阴郁气息，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他登基不过半日，却已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孤家寡人”。朝堂上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背后是各自的家族、派系、利益，他们关心的并非社稷存亡，而是自身的权位得失。
　　北方狄人虎视眈眈，国内流民汹汹如沸汤，国库空虚得能跑马，而维系国家运转的官僚机器，却早已锈迹斑斑，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元气。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支能战的军队，更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开这重重迷雾、替他扫清障碍的锋利快刀。
　　他想起了登基前夜，那个跪在他脚下，用嘴唇触碰他靴尖的身影。那个被他从最黑暗的泥沼中拉起，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磨成型的人。刘大郎，他亲手驯养的狼犬，他唯一的暗刃。
　　许久，轩辕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御案上，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期待，仿佛诅咒，又似呼唤。
　　“刘大郎……是时候了，该你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