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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婚礼前夜的清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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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的婚礼前三天,快递送到了。
深蓝色的旧账簿,夹着那张数字吉利的支票。陆沉的字迹在贺卡上一丝不苟,每个祝福都套着财务隐喻。
陈默下班回来时,苏棠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账簿发呆。
“陆沉送的?”陈默扫了一眼就明白。他拿起贺卡看完,评价很克制:“体面,也大方。”
“你说我该兑吗?”苏棠问。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这是他们理性讨论问题的标准姿势。“从财务角度,这是合法赠与,没有附加条件。从情感角度……”他顿了顿,“收下代表接受他的祝福和告别。不收反而显得耿耿于怀。”
“你觉得我耿耿于怀吗?”
陈默握住她的手:“苏棠,你是我见过最能把情感和理性分开的人。但我更希望你能按自己舒服的方式处理,而不是考虑‘该不该’。”
那天晚上苏棠失眠了。
她翻开那本旧账簿。纸张泛黄,记录着她审计生涯第一场重大冲突的原始凭证。但真正触动她的,是陆沉在空白处那些铅笔写的小字注解。
“她当时的表情像发现虫子的小孩,既害怕又坚持要踩死。”
“这世界如果有十分之一的成年人像她这样坚持,金融危机或许能少一半。”
“这是我欠的债,该我还。”
“你赢,我平。”
最后那行新墨迹:“愿她未来的所有审计,都不必面对这样的灰色地带。”
苏棠合上账簿,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银行。支票兑付,88,888.88元到账。但她没有动用,而是以匿名方式设立了一个“CPA助学金”,专门资助报考注册会计师的寒门学生。每年的利息刚好够一个人的报名费和教材费。
在账户说明里她写:“给每一个坚持准则的勇气。”
经办柜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金额时轻声说:“这个数字好吉利。”
“嗯,”苏棠说,“是祝福。”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五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炽烈。苏棠站在台阶上,给陆沉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半小时后,他回复:【祝好。】
再无下文。
婚礼前夜,苏棠最后检查了一遍流程表。陈默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走到客厅,打开那个装着过往的加密文件夹。
《关于陆沉先生的情感收支明细》最后一条记录还是四年前那句:“差额:零(平账)。”
她新建一行,写下:
【特别备注】
本账套已归档封存。
所有原始凭证已作情感折旧处理,残值为零。
从下一会计期间起,启用新账套《婚姻合并报表(试行版)》。
保存,加密,关闭。
窗外月色很好。苏棠想起很多年前,陆沉教她看财报时说:“健康的公司不是没有负债,而是负债结构合理,与资产匹配。”
也许婚姻也是。不是没有过去,而是过去已经被妥善处置,不影响未来的偿债能力。
她回到卧室,陈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戒指硌在两人之间,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焐热。
同一片月光下,陆沉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
欧洲的LP对基金的新策略有兴趣,但要求补充尽调材料。他挂断电话时已是凌晨一点。
手机上有许知微的消息:【登山装备已备齐。明早六点,山脚见。】附带一张装备清单截图,每一项都打了勾。
他回复:【好。】
准备关电脑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公益基金会,标题是:“感谢您对CPA助学项目的间接支持”。
点开,正文说有位匿名捐赠者以“陆沉&苏棠”的名义设立了助学金,首批资助名单已确定。附件里有受助学生的简短介绍:一个来自山区,白天打工晚上备考的女孩。
邮件的最后一句是:“您也许不认识捐赠者,但这份善意将通过年轻学子的成长延续。”
陆沉默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已经归档的文件夹,找到四年前写的一份《苏棠成长投资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当年的结论是:“投资回报率高于预期,但风险敞口过大,建议适时退出。”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新注释:
“2023年5月补记:退出后,被投资方完成IPO,估值合理。虽不在我方持仓,但见证其成长,仍属成功投资案例。谨此结案。”
关掉文档,他给许知微发了条追加消息:【明天我想在山顶多待一会儿。】**
许知微很快回复:【好。我带了早餐和咖啡。】
简洁,没有多余追问。
陆沉走到阳台。城市睡了,只有零星灯火。他想起苏棠明天就要穿婚纱的模样,想起陈默会如何稳妥地牵起她的手,想起婚礼上那些标准的流程和祝福。
然后他想起许知微。想起她讨论合同时锐利的眼神,想起她点菜时评估风险的模样,想起她说“建立自己的安全边际很重要”。
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两种人生算法。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下周日程。其中一行写着:“周二下午3点,与许律师商讨长期合作框架协议草案。”
他回复:【把周二晚上的时间空出来,订那家云南菜馆。】
也许这次,他可以学习一种新的算法:既有安全边际,也允许偶尔的、不计算回报的“浪费”。
比如一顿只是为了分享美味的晚餐。
比如一次不讨论工作的登山。
比如在合并报表之外,保留一点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资产。
月光洒进客厅,落在那本深蓝色账簿曾经放置的桌面上。如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灰尘印记。
陆沉关上阳台门,走回卧室。
明天太阳升起时,苏棠会成为陈默的妻子。
而他,会去赴一场清晨的登山之约。
很公平。
也很体面。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所有账目都要结清,所有告别都要完整,所有未来都要自己负责。
然后,在清晰的边界内,寻找有限但真实的温暖。
他躺下,闭上眼睛前最后想的是:山顶的日出,应该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