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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婚姻的初始计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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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的婚礼在五月一个晴朗的周六。
她没有选隆重的酒店,而是在城郊一家小美术馆的庭院。白玫瑰和绿植装饰,长桌上摆着翻糖蛋糕和手冲咖啡台。请柬是她自己设计的,封面印着简笔画的资产负债表,内页写着:“苏棠&陈默,合并报表于今日生效。”
陆沉没有到场,但礼金到了——比市场价高出30%,附言栏写:“祝合并成功。”苏棠让财务登记入账时,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平静地翻到下一页。
仪式很简单。陈默的誓词像他做的项目报告:“我承诺,在我们的合并报表中,永远保持诚实披露;在现金流量表里,优先考虑家庭支出;在利润分配时,尊重你的独立人格。”
苏棠的回应更简短:“我愿与你共建一□□康、平衡的资产负债表。”
交换戒指时,阳光刚好穿过玻璃屋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道光斑。戒指内圈刻着彼此的姓氏首字母和结婚日期,像一份永久合同的编号。
敬酒环节,苏棠在人群最后方看到一个迅速离开的背影。深灰色西装,肩线笔挺,步伐很快。她只来得及看清半边侧脸,就被涌来的宾客挡住了视线。
但她知道是谁。
晚宴结束后,陈默在清点礼金册时轻声说:“陆沉送了双份。”
“嗯。”苏棠正在卸妆,“他习惯这样。”
“要回礼吗?”
“按标准回就好。”她摘下耳环,“不要多,不要少。”
新婚初期,日子像一本新启用的账簿,每一页都干净整齐。
陈默的作息精确到分钟:6:30起床,7:00晨跑,7:30早餐,8:00出门。苏棠原本有些随性的习惯,在他的影响下渐渐规律起来。她发现确实高效——通勤时间缩短了,工作专注度提高了,甚至CPA后续教育的学分都提前修完了。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五晚上,陈默在餐桌上摊开一份电子表格。
“这是未来三年的家庭财务规划。”他把平板推过来,“我模拟了三种情景:保守型(你维持现职)、进取型(你三年内升总监)、以及……”他顿了顿,“生育型。”
苏棠滑动屏幕。表格很详细,收入预测、支出预算、储蓄目标、投资配置。生育型那一栏里,她的收入曲线在第二年有明显下滑,备注写着:“假设产假6个月,之后恢复80%工作量。”
“你的意见呢?”陈默问。
苏棠仔细看了一遍:“进取型里的投资配置太保守了。我们可以把10%的资金放到科技类基金,我最近看过几支,历史回报不错。”
“风险呢?”
“设定止损线。另外,”她指了指生育型,“如果选这个,我的职业发展缓冲期应该延长到两年,而不是六个月就期待恢复80%。”
陈默点头,在平板上做标注:“合理。我修改后再给你看。”
他们就这样讨论到晚上十点,像在开一场家庭董事会。结束时苏棠有些恍惚——这就是婚姻吗?一份需要不断修订的商业计划书?
临睡前,陈默忽然说:“下周末我爸妈来。妈妈可能会问起要孩子的事。”
“你怎么想?”
“按计划,明年下半年开始准备比较合适。那时你的总监晋升应该确定了,我的新项目也落地了。”陈默翻身看她,“但你如果有不同想法,我们可以调整。”
苏棠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按计划来吧。”
“好。”
同一段时间里,陆沉和许知微的关系以另一种节奏推进。
他们每周见面一两次,内容固定:一次工作相关(讨论案子或协议),一次纯私人(吃饭、爬山、看展)。许知微发明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模式:“结构化约会”。
“就像结构化金融产品,”她说,“有清晰的底层资产(我们的共同话题),有风险隔离机制(不谈工作的私人时间),有收益分配规则(情感投入对等)。”
陆沉当时正帮她看一份家族信托协议,闻言笑了:“你这是要把感情也做成标准化产品?”
“标准化才可持续。”许知微推了推眼镜,“而且事实证明有效——我们三个月了,没吵过架。”
确实没吵过。他们连分歧都处理得像商业谈判:陈述观点、提供依据、寻找共同利益点、达成妥协。有一次争论某基金条款时,许知微甚至拿出《合同法》司法解释逐条分析,陆沉则用现金流模型演示不同方案的影响。争论两小时后,他们找到了最优解,然后一起去吃了火锅庆祝。
但变化也在发生。
某个周日下午,陆沉陪许知微去挑选办公椅——她的旧椅子坐了七年,腰椎开始抗议。在家具店,许知微试坐了十几把椅子,每把都认真记录:支撑点、材质、保修期、价格。
“这把性价比最高。”她最终选定一款,“但颜色只有黑色。”
“黑色挺好。”陆沉说,“耐脏。”
“嗯,理性选择。”
结账时,店员问:“需要送货吗?今天下单明天送到。”
许知微正要开口,陆沉先说:“送。地址是……”他报了她的律所地址。
走出店门,许知微看他:“其实我可以自己搬。运费要80块。”
“你的时间成本更高。”陆沉说,“而且,你腰椎不好。”
许知微脚步顿了顿。她转头看他,阳光下,陆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谢。”她说。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他们第一次有超出握手的肢体接触。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许知微的手臂纤细但有力,隔着衬衫面料传来温度。
他们就这样走了半条街,谁也没说话。经过一家花店时,许知微忽然说:“其实我不喜欢黑椅子。”
“嗯?”
“我喜欢那把墨绿色的,但贵了400块,而且保修期短一年。”她语气平静,“所以选了黑的。”
陆沉停下脚步:“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理性选择是黑色。”许知微松开手,看向橱窗里的绿椅子,“但理性选择,不代表最喜欢。”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陆沉在花店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去。五分钟后他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小盆绿萝。
“先养这个。”他把绿萝递给她,“等你的黑椅子到了,放上面。”
许知微接过花盆,指尖碰到泥土。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绿萝很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嗯。”
“但你为什么要买?”
陆沉想了想:“因为今天的约会没有工作内容。可以有一点非理性支出。”
许知微笑了。那是陆沉第一次见她真正放松的笑,不是辩论胜利后的得意,不是达成协议后的满意,而是一种简单的、因为一盆绿萝而开心的笑。
那天晚上,许知微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黑椅子还没到,绿萝暂时放在旧椅子上。配文:“新资产:椅子(在途)+植物(已交割)。预计使用寿命:椅子5年,植物未知。”
陆沉点了个赞。
苏棠晋升总监的答辩安排在九月。
准备期间,陈默承担了更多家务,甚至学会了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但每个周日晚上,他都会委婉提醒:“这周的工作时长又超了。长期这样,对备孕计划有影响。”
苏棠总是回答:“等答辩结束就好了。”
答辩前一天深夜,她还在修改PPT。陈默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边:“别熬太晚。身体是本钱。”
“最后一遍。”苏棠没抬头。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PPT的最后一页是她的职业规划:三年内成为合伙人,五年内建立行业专长团队。时间轴上,“生育”被标记在第三年的空白处,像个待插入的附件。
“苏棠,”他忽然说,“如果我们推迟一年要孩子,你明年能冲合伙人对吗?”
苏棠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身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算了算时间。”陈默拉过椅子坐下,“如果你明年升合伙人,收入增幅能覆盖请育儿嫂的成本还有余。而且合伙人工作时间更灵活。”
“所以你是从财务角度考虑?”
“也从你的事业角度。”陈默说,“我知道这个机会对你很重要。”
苏棠看着他。台灯光线下,陈默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财报。他总是这样,用数据支持每一个决定,连体贴都带着计算后的精准。
“谢谢。”她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此刻是陆沉,他会怎么说?
大概会说:“冲合伙人。孩子可以等,但市场窗口不等。”或者更直接:“你的职业生涯净现值会更高。”
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只是陈默会把计算过程摊开给她看,而陆沉当年只会给出结论。
“那就推迟一年。”苏棠说,“但你要跟你父母解释。”
“我来处理。”陈默起身,“你继续。牛奶趁热喝。”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苏棠看着那杯牛奶,热气已经淡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某个夜晚,陆沉也是这样端了杯热牛奶给她。当时她正在为CPA考试崩溃,他说:“喝完,睡四小时,比熬夜效率高。”
她问:“你怎么知道是四小时?”
“我做过实验。”他认真回答,“睡眠时间与记忆巩固效率的曲线,峰值在四小时。”
她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因为连关心都要用实验数据支撑的人生,太累了。
而现在,陈默的关心有温度吗?
有的。牛奶是温的,排骨是她爱吃的口味,他为她推迟了生育计划。
只是这种温度,像恒温空调设定好的26度——舒适,但不会让你出汗,也不会让你发抖。
苏棠关掉PPT,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陈默的婚纱照,两人并肩站在美术馆的白墙前,笑容标准得体。
她看了很久,然后熄屏。
窗外夜深了,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火。不知道哪一盏下面,也有人在做人生的计算题。
陆沉和许知微的“结构化约会”在第五个月出现了一次例外。
那天许知微输了一个很重要的案子。不是她的错——客户隐瞒了关键证据,开庭时才被对方律师突袭。她从法庭出来时,表情平静,但握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
陆沉在律所楼下等她。原定是讨论一个新基金架构,但他看到她的瞬间就改了主意。
“想喝酒吗?”他问。
“我从不借酒浇愁。”许知微拉开车门,“去江边走走。”
晚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像往常一样马上整理,而是任由发丝贴在脸上。两人沿着江岸走了很久,许知微终于开口:
“你知道吗,输掉一个该赢的案子,就像做空一只该涨的股票。逻辑都对,但市场疯了。”
“嗯。”
“但我最气的不是输。”她停下脚步,“是我明知道客户在隐瞒,却没有更强势地逼问。我太相信‘律师应信任客户’这条准则了。”
陆沉看着她:“下次你会怎么做?”
“尽调更狠,条款更严,信任但验证。”许知微说完,自嘲地笑了,“你看,我连崩溃都在总结教训。”
“我也是。”陆沉说,“08年崩盘那晚,我坐在天台上,脑子里想的不是跳不跳,是‘如果重来,风控模型该加哪几个参数’。”
许知微转头看他。江面灯光在她眼里破碎又重聚。
“陆沉,”她轻声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学不会纯粹地难过?”
陆沉默默,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挽臂,而是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微微颤抖。
“也许不需要学会。”他说,“就用我们的方式难过。算清楚损失,计提坏账,修改模型,继续向前。”
许知微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良久,她翻转手心,握住了他的手指。
“好。”她说,“那今晚,允许我们计提一笔情绪坏账准备。额度是……一顿烧烤加两瓶啤酒,不超过200块。”
他们真去吃了烧烤。许知微脱了律师外套,撸起袖子啃鸡翅。陆沉帮她倒酒,听她吐槽法官的荒谬判决。吃到一半下起小雨,他们挪到塑料棚下继续,雨水顺着棚沿滴落,在脚边溅起水花。
结账时,陆沉抢着付了钱。许知微没争,只说:“下次我请。”
“好。”
送她到楼下时,雨停了。许知微站在单元门口,没马上进去。
“陆沉,”她说,“今天谢谢。”
“不客气。”
“还有,”她顿了顿,“下周我生日。我妈非要办个聚会,你能来吗?”
这不是工作邀约,不是结构化约会,而是家庭聚会。陆沉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好。”他说,“需要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许知微笑了笑,“但我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她退休前是审计局的。”
陆沉也笑了:“那我准备一份个人尽调报告给她。”
许知微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绿萝还活着。长了三片新叶子。”
“那就好。”
她上楼了。陆沉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扇亮起的窗。雨水洗过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棠也曾在一个雨夜站在他家楼下。那时她刚发现那笔灰色旧账,跑来找他对质,浑身湿透却眼神倔强。他当时想的是:这女孩怎么这么轴。
而现在,许知微输了案子,想的是修改尽调流程。
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应对方式。没有好坏,只是不同。
手机震动,是许知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晚的坏账准备计提完毕,明天新账期开始。晚安。】
陆沉回复:【晚安。】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打开车载音响。不再是苏棠喜欢的那些老歌,也不是许知微常听的古典乐,而是随便一个电台。女主播在推荐深夜食堂,声音温柔。
他调到最大声,让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充满车厢。
有时候,空白需要被填满。哪怕是用无意义的声音。
苏棠的晋升答辩很成功。
提问环节,有考官问她:“作为女性财务总监,你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
苏棠没有用准备好的套话。她看着考官,平静地说:“我认为‘平衡’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它暗示事业和家庭是跷跷板的两端,你高我低。但在我这里,它们是合并报表的不同科目——不需要平衡,只需要真实反映,统筹管理。”
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好。苏棠打开手机,看到陈默的消息:【怎么样?】
【过了。】
【恭喜!晚上庆祝,餐厅已订。】
她往下翻,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听说今天答辩。祝顺利。】
没有署名。但苏棠知道是谁。
她想了想,回复:【谢谢。过了。】
那边很快回:【好。】
再无下文。
她把这两条短信截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已经从《关于陆沉先生的情感收支明细》改为《历史参考数据》。
然后她给陈默打电话:“晚上我想吃那家云南菜。”
“好,我改订。”陈默顿了顿,“对了,爸妈那边我解释好了。他们说尊重我们的计划。”
“谢谢。”
“应该的。”陈默的声音温和,“我们是合伙人,要共担风险。”
挂掉电话,苏棠站在写字楼的大堂玻璃窗前。镜面反射出她的样子: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挽成整齐的发髻,妆容精致,眼神坚定。
四年前那个在咖啡渍前慌张的审计员,如今成了财务总监。
她成长了。代价是学会了计算,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情感报表里计提折旧。
玻璃窗外,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人生净现值,每个人都在寻找最优解。
苏棠深吸一口气,拎起公文包,走进五月明亮的阳光里。
新的账期开始了。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