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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订婚与协议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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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的极光在夜空渐渐淡去时,陆沉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LP协议草案。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写字楼零星亮着灯。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屏幕亮了。
朋友圈提示:苏棠更新了动态。
九张图。极光、戒指、木屋暖灯。配文:“我愿意。”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平静地划过去,就像翻过一份已经归档的项目报告。
他重新打开那份LP协议,光标在“风险披露”章节闪烁。但看了两行,还是关掉了文档。
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简单的木盒。他取出支票簿——不是公司账户那种,是私人支票,印着浅灰色水印。金额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88,888.88。
数字很吉利。对她来说不算巨款,但足够有分量。备注栏他斟酌片刻,写下:“成长基金结算。”
接着是贺卡。素白无纹,他在台灯下写:
苏棠:
新婚快乐。
账簿是你审计生涯的“第一份底稿”,还给你。
支票是当年答应给你的“成长奖金”,迟到了。
祝你:
资产负债表永远健康,
现金流量持续为正,
利润表里有爱情这一栏。
陆沉
字迹工整得像财务报表的附注说明。
写完这些,他把支票夹进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账簿里——那是2008-2009年度的账册,记录着当年那笔引发他们第一次重大冲突的“灰色旧账”。在账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新添了一行字:
“2023年秋:听闻她婚讯。作为她的‘第一份底稿’,物归原主。愿她未来的所有审计,都不必面对这样的灰色地带。”
他把账簿和支票一起放进快递盒,填好地址。下单时选择了“预约三天后送达”——她婚礼的前三天。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出鱼肚白。陆沉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许知微发来消息:【听说城东新开了家云南菜,菌子不错。周末有空吗?想请你试试菜。顺便帮我看看这份LP协议第三十七条,我觉得措辞有点模糊。】
许知微,许律师。他们三个月前在一次行业论坛认识,上周末第一次正式约会——如果那顿讨论了一晚上《证券法》修订案影响的晚餐算约会的话。
陆沉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发送前,他又点开苏棠的朋友圈。照片里,她的笑容在极光下很明亮。戒指的款式简约,很符合陈默的审美:稳重、经典、保值。
他退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周约许律师的律所,谈常年法律顾问的事。”
同一时刻,挪威小木屋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
苏棠醒来时,陈默已经起床在煮咖啡。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动作有条不紊:磨豆、称重、控制水温。看到她醒来,微笑:“早。婚礼场地我初步筛选了三家,方案发你邮箱了。”
他总是这样,在每一个浪漫时刻后,迅速回归理性规划。
苏棠坐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晨光中闪烁。她转动戒指,尺寸完美贴合——陈默趁她睡着时用细绳量过指围,误差不超过0.5毫米。
“谢谢你的用心。”她说。
陈默递过咖啡:“应该的。婚姻是人生最重要的合并报表,前期尽调必须充分。”
苏棠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眼镜。她摘下眼镜擦拭,忽然问:“陈默,你介意我的过去吗?”
“过去?”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你是说陆沉?”
“嗯。”
陈默想了想,像在评估项目风险。“从理性角度,你们已经结束四年。没有未结清的财务纠纷,没有持续的情感纠葛。从感性角度……”他停顿一下,“你因为他成为了现在的你。而现在的你,是我选择结婚的对象。所以某种意义上,我该感谢他。”
这番话说得很陈默:逻辑严密,利弊清晰。
“但如果,”苏棠低头看着咖啡杯,“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在工作上重逢呢?”
“那就像处理任何前度商业伙伴一样:专业、礼貌、保持距离。”陈默看着她,“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就像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任何复杂的合并报表。”
他说的是“相信”,不是“要求”。苏棠心里某处松了松。
那天下午他们飞回国内。飞机上,苏棠翻看陈默做的婚礼方案,每个细节都有预算对比和备选方案。翻到“婚戒选择”时,她看到一行小字备注:“蒂芙尼六爪 vs 卡地亚四爪:前者保值率更高,后者设计更经典。已询价,价差12%。”
她抬头看旁边闭目养神的陈默。他连休息时坐姿都端正,呼吸均匀。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沉陪她熬夜复习CPA的那个晚上。她困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发现他脱了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衬衫在核对数据。那时候他公司的现金流岌岌可危,但他还是买了热牛奶和面包放在她手边。
“补充能量。”他说,“你的大脑现在是我投资回报率最高的资产。”
她当时笑他连关心都要算ROI。
而现在,陈默的关心是精准计算后的最优方案。
飞机开始降落,耳膜压迫感让她回过神来。陈默也醒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快到了。回家后你先休息,我来整理行李。”
“好。”
陆沉和许知微的“约会”在周六晚上。
餐厅是许知微选的,云南菜馆,装修是侘寂风,菜单上手写推荐:“见手青,微毒,需专业烹制。建议搭配薄荷茶解毒。”
点菜时,许知微直接问服务员:“厨师处理见手青的经验多久?”
“我们主厨是云南人,有二十年经验。”
“好,来一份。另外,万一出现中毒症状,最近的医院是?”
服务员愣了愣:“呃……三公里内有市二院。”
“好,谢谢。”
点完菜,许知微对陆沉说:“风险可控,可以尝试。”
陆沉笑了:“你连吃饭都像在做尽职调查。”
“职业习惯。”许知微打开笔记本电脑,“趁等菜,先看看这条款?”
他们就这样在餐厅讨论起LP协议。许知微用红笔圈出问题条款,解释法律风险;陆沉补充商业考量,两人不时争论,又迅速找到折中方案。
菜上齐时,协议也基本改完了。
“效率很高。”陆沉合上电脑,“和你工作很省心。”
“彼此彼此。”许知微夹了片见手青,“你是我见过少数能把法律语言和商业语言快速转换的客户。”
他们安静地吃了会儿菜。见手青炒得恰到好处,鲜嫩脆爽,没有传说中致幻的风险。
“对了,”许知微忽然说,“听说你前女友订婚了。”
陆沉筷子顿了顿:“消息传得真快。”
“金融圈很小。”许知微语气平淡,“我前男友上个月也结婚了,娶了个信托基金的继承人。婚礼在马尔代夫,听说花了两百万。”
陆沉看她:“你在意吗?”
“不。”许知微摇头,“我们分手是因为他要我放弃律所合伙人的机会,去他的家族企业当法务总监。我说,那等于把我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合并进他的,但控制权在他手里。不公平。”
“很理性的分析。”
“本来就是理性决策。”许知微喝了口茶,“陆沉,我觉得我们很像。都经历过差点破产——你是财务上,我是职业上。所以我们都明白,建立自己的安全边际有多重要。”
陆沉默默点头。
“所以,”许知微放下茶杯,“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可以正式交往试试。我的要求很简单:财务独立,职业尊重,重大决策共同商议。你的要求呢?”
陆沉想了想:“诚实。如果有一天觉得不合适,直接说,不要用冷暴力或借口。”
“成交。”许知微伸出手。
陆沉握上去。她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间控制在商业礼仪的标准三秒。
那天晚上送许知微回家后,陆沉开车回到自己公寓。他打开那个装着苏棠旧物的箱子——里面有几本她落下的书、一支用坏的荧光笔、一张电影票根。
最上面是那本《CPA战略》,里面还夹着她手写的书签:“愿你算得清天下账。”
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箱子,贴上标签:“2018-2023,归档。”
放到储藏室最高层的架子上。
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与许知微关系评估”。
第一份文档:《初步尽调报告》。
他开始打字:“优势:职业匹配度高,沟通效率高,风险偏好相似。潜在风险:过于理性可能导致情感温度不足。结论:建议进入下一阶段尽调……”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删除文档。
重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只写了一行字:
“也许这次,可以少算一点。”
窗外夜深了。陆沉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某栋楼里,或许苏棠正在和陈默讨论婚礼请柬的字体。
他想起许知微刚才在餐厅说的话:“建立自己的安全边际很重要。”
是的。但安全边际不应该是一座监狱。
手机震动,许知微发来消息:【到家了。菌子没毒,证明风险评估正确。晚安。】
他回复:【晚安。】
简洁,克制,但比四年前的他,多了一丝温度。
回到屋里,陆沉翻开日程本,在明天的安排旁加了一行:“买订婚礼物给苏棠寄出。”
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下:“下周约许知微爬山。不带电脑。”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微微晕开。
他终于开始学习,在计算的边界之外,留一点点不计算的空间。
虽然很小。
但这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