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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玩笑 从此是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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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别打啊你们!搞什么呢!”
急促的一声叫喊,把蒋凤书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一阵玻璃杯磕碰声传来,夹着隐约争执的语气。
蒋凤书微微抬头,他有些晕,望向不远处喧哗的声源,厅中人影穿梭,音乐未停,但那一角却逐渐围起人群,还有人压低声音在讲话,“吵起来了,吵起来了!”
他不知不觉,踱步走近。
“你要跟我冷战到什么时候?生日都不回我消息,现在却跟他一起出现?”
一个穿着怪异的男子站在酒台旁,眉眼发红,话语中点了些醉意和委屈。
油光水滑向后抹着的头发散落几丝,领子紧紧束住脖子,黑色的衣料笔挺却毫无气韵。袖口突兀地露出一截白布,像是木匠耍滑留下的墙灰。
“呵,你管得着吗?她愿意我来,是因为你配不上她。”又一个眉目张扬的男子出声道。
他发色突兀,衣服上印着些乱七八糟的蛮夷文字,全是些符咒似的图案。
“你说什么?”
“说你就是一条舔——”
“你闭嘴!”
有人出手推了推,酒液泼溅,一旁的女孩急忙拉人劝架,眼圈却红了。
四周立刻起了几声惊呼,有人忍不住掏出手机录影,有人敷衍喊着别打别打,可个个眼睛都不移开。
蒋凤书手中杯盏微晃。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只静静地看着。
说到底,场面说不上真打,但已经够难堪。
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讲来将去,不过是争一口先来后到的气,争一点你凭什么的脸面。旁人看得带劲,拍手叫好,像看戏台上的二龙争珠。
光线打在透亮的杯上,微亮。
蒋凤书荡清朝野,初掌权柄时,朝臣尚且天真而积极的筹谋王府的后院。
也有人争,也有人哭,也有人托着一张粉面,请托嬷嬷和总管,塞银钱,走关系,只为了能攀附上些荣光。
那时纪诗刚被无名无份的安置在城东别苑,这是崔氏一族早有的宅子,此处景致闻名,亭台水榭,奇珍百花。
起初院落中的奴婢还眉眼官司打得火热,纷纷猜测可是来了位贵人,可时间一久,蒋凤书的影子十几日也见不着一面,又得知这女子身份如此低微,竟是个做皮肉生意馆子中的扫洒奴婢,态度便个个刁蛮懒散起来。
那日原不过是个意外,五岁的新太子耐不住孩童心性,翻来民间玩耍,老三是个荒淫酒色的色中饿鬼,这孩子自小养在小门小户的一房姬妾名下,目光短浅,胸无大志,一朝父皇登基,更是骄纵起来,这些也正是蒋凤书选中他攀上登云梯的最佳品质。
日暮未收,府中园中仍余几缕余晖。
纪诗百无聊赖的绕着膳房走步。
她在此处被关了二月有余,经历了先帝驾崩,又听闻即位的三殿下娘胎中带弱症,践祚大典甫一结束,便宣太医日夜不眠的研制药方,摄政监国大权皆在蒋凤书手中。
当然,这些都和她无关。
起初被带到此处时,纪诗吓得浑身打颤,那夜她从恪王府仓皇出逃,虫二阁是断断不可回了,心下一横,换了麻布衣准备趁金秋宴的宵禁令失效前混出城门,没成想,拿了她一支金钗外加一块碧玉镯的胡商十分没有江湖道义,官差盘问两三句便将她给卖了。
头顶的麻袋被掀开,她揉揉眼睛,适应天边的鱼肚白。
“你可知,逃奴是何罪?”
是蒋凤书。
身形高挺,一身深青色常服,衣摆绣着细密银线,在月色半隐下泛光。他的五官俊朗得近乎不真实,眉骨分明,鼻梁高挺,眼型修长略带下垂,却带着天生的冷淡与疏离。
然后就被拎回了这个雕梁画栋的院落中。
初时,尚有管事嬷嬷每两日过来问安,送些新鲜时令、剪好的宫花。到了月末,便只剩一个小丫头敷衍来转一圈,连声问安都变了味儿。
再后来,连屋外值夜的灯也有人偷懒不点。
纪诗不再吩咐拜托些什么,她晓得这些人最是惯会判断时势,饶是蒋凤书如今权势再盛,同她也没什么劳什子关系,那就自个儿默默把手洗净,把饭碗放稳,把廊下扫干净,再将灯一盏盏点亮。
她试过问雁回:“咱们院外那道小门,是通哪里去的?”
雁回是别苑买来的烧火丫头,初见时小小一只,黑瘦黑瘦,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被欺负,纪诗是现代社会成长起来的三好青年,看不得这些,于是找机会将她拢入自己身旁,虽然没什么富贵可言,但至少吃得上饱饭。
一听这话,雁回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您说什么呢,那是采买们走货的后门,旁人怎能靠近?”
纪诗没再多问,只是晚些时候,去小厨房时特意绕道从后廊经过,远远看了眼那扇灰色的门。
门不高,木头也旧,似乎轻轻一推就能开。
“太子殿下!慢些跑——小心台阶——!”
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伴着宫人急促的呼唤。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地冲进了院中,一头撞在她膝上。
“哎呀!”
纪诗踉跄后退,对方却毫无歉意,只拍了拍自己衣袖,抬起脸,不满道:“你是谁?见了本宫怎不跪?竟还敢挡路?”
她怔在原地,看清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唇红齿白,却一脸不耐。
纪诗还未答话,随行的嬷嬷便快步赶来,目光一扫,年纪轻轻,一身素衣,无甚钗环,想必是崔氏养在外面不甚受宠的玩意儿罢了,于是顿时变了脸色:“好大的胆子,这是哪里的刁奴?敢冲撞太子殿下,且还不跪下请罪!”
又跪?
纪诗只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溜达着计划跑路,怎么还撞上这么一通事,她正琢磨该如何应对,可这迟疑落在东宫嬷嬷眼中,便是十成十的不敬和怠慢。
嬷嬷遂冷哼一声:“你个低贱出身的,还拿起乔了不成?”
吵闹声引来别苑侍奉的下人们,三两聚成一群低声议论着,说破天,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玩意儿罢了,就算是殿下亲送入府的,如今被抛之脑后,那又有什么体面和尊贵可言?
“跪下,跪下!”
太子不过五岁,正是顽皮贪玩的时候。他见纪诗挺直了脊背沉默不语,周围奴婢们低眉顺眼,唯独她一身素衣不跪不躲,便觉得新奇。喜笑颜开地拍起手来,童音清脆地喊着:“她不跪——叫她跪!”
身旁几个被太子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常随得了令,竟不顾礼数地上前来,扯住她的臂膀,欲强压下去做叩首状。
“放手!”是雁回在喊。
她边擦眼泪边扑到纪诗身旁,求开恩。
几个常随不以为意,还在嘻笑,围观的下人们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看一场闹剧。
可谁都未曾料到,这场闹剧不过盏茶功夫,便成了人间修罗。
血是从前庭流出来的。
最先是那几个出手的常随,剜了舌,折了腕,扔进了柴房。再是那群在角落里窃笑的奴婢,被拖出来逐一杖毙。再之后是太子的贴身嬷嬷,太傅所派的管教女官,玉阶前个个拔舌。
五岁的太子被送回宫时,眼神空茫,连哭都不敢哭。
翌日清晨,朝堂上便是一道雷霆,圣上病重,连月卧床,万事皆由恪王监国理政。然太子荒诞,却不知敬畏——嬉戏于别苑,惊扰宫规,行止乖张,教养无方,种种荒怠,不堪承嗣。
朝旨如雷,震得百官心头一颤。
卷轴沉沉落地时,仅一句——废太子。
申时未至,又一道旨传入内宫。此时风还未起,天光澹澹,宫人行走间不觉异样,唯有数抬黑色漆棺悄然驶出东南侧门,无一人敢问。
传言纷起,有说太子受辱悲恸,惊惧中撞柱而亡,也有说御医未至,孩子已断气气息,更有所谓知情人低声勾勒出画面来——太子分明临终前哭闹尖叫,似是想喊出些饶命的话,哪成想,没出口便被塞了嘴巴,血呛入喉。
尸首不入宗庙,草草下葬。
蒋凤书来时,天已入夜。
他着一身银灰宽袖朝服,步履不紧不慢。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腥味都淡了些,只有欲盖弥彰的沉水香仍在空气中氤氲着。
他掀帘入内,目光落在榻上的纪诗身上。
面朝里侧,一动不动,鬓边发丝散乱,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仿佛只要稍用点力气,就能把她撕破。
“胆小如鼠。”他嗤道。
见许久,床上的人仍未回复,他又开口,带了点柔意,“昨日之事,已料理完了。”
没有回答。
他顿了一顿,眼底的温度悄然散去,掐起纪诗的下巴,强迫她侧过脸了,语气微凉:“这是要给我脸子瞧?”
“如果我说是,那你要将我也杖毙了吗?”
他瞧见纪诗靠在床榻角落,脸色虚白,眼神极静,像一潭不染尘土的水,心头升起些软意。
“银铃,”他唤她的名字,仍是那个鸨母为虫二阁中所有婢女一同起的名字,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隐怒,“你可知为何唤你来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眼,仿佛窗外那隐隐传来的鞭响与哀叫还未散去。
自昨日午后至深夜,别苑青砖黛瓦上,浮着一层血气。院中无丝毫蝉鸣鸟语,唯有沉闷的棍棒声,一下接一下,重如擂鼓。
蒋凤书执意揽过她在身旁,看甲兵行刑,纪诗垂着头,面色苍白,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血溅石阶,残肢扭曲,哭声、嚎叫、挣扎,全都在这安静深幽的别苑里被无限放大。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曾与她相对无言、冷言轻侮、偷偷议论的奴仆们,一个个在血泊中翻滚,面目狰狞。
纪诗只觉得胸腔一阵阵泛冷,胃里像是翻江倒海。她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被蒋凤书牢牢禁锢。
只因他一言,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
只因这些人冒犯了所谓“他的人”,他们便无可申辩,无须审断,生死都只由他定夺。
是,这些人都算不得良善之人,多是惯会偷奸耍滑、拜高踩低之辈,或许放在二十一世纪,大约也要职场搞小团体孤立人的货色。
可他们就该如此惨死吗?
纪诗脑海中闪过无数课本上读过的段落、案例和呐喊,她从前也有极讨厌的人,说起来也是恨不得能叫他死,可如今当真直面生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和天真。
珠络死时她还只是懵懵懂懂,可如今,纪诗已然明白这痛苦的来源——是啊,现代社会再不完美,也不该是这样,人的命,不是权力施舍的筹码,刑罚,更不该是上位者情绪的延伸。
可这不是她的世界。
这不是她可以讲理、讲法、讲公正的世界。
在这里,理是他们的理,法是他们的法,所谓替她出气——不过是蒋凤书对冒犯者的宣示主权。
下一刻,她的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蒋凤书一惊,伸手将她抱住,怀中的人冷得如一捧雪,薄汗沁透鬓发。
“那些个奴才不知高低,理当处死。”蒋凤书瞧着她额前薄汗,拿了帕子拭去,他话说得极自然,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法则,“让你亲眼看见,方知你并非无依无靠。”
“可我不想看。”她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蒋凤书蹙眉,仿佛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他们罪有应得,你被辱,我替你出手。你该明白,这是——”
“这是你替我立威吗?”她一字一句道,“杀人如麻,鲜血如注的威风吗?”
蒋凤书额角的青筋在跳。
纪诗缓缓坐直身子,一字一句道:“所以呢,我就该谢你,敬你,感激涕零的将你当作天?”
“你是不是把掌控所有人,都当成是理所当然了?”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蒋凤书眸色渐沉,周身气息微冷,唇线紧抿。
“住嘴,银铃。”他阴冷开口道,是命令的语气。
“你为的是你自己。”纪诗置若罔闻,直直望着他,“欺侮我,就是藐视你这个摄政王的尊严。”
屋中寂静。
云淡风轻的面目破碎掉,蒋凤书的眼神沉下来,唇边冷冷一笑。
“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步步逼近榻上的人,几乎是欺压而上,声音压低,讥诮如刀,强迫她望向这一双眼:“你不过是个低贱奴婢,是个孤施恩送进这宅子的人,体面,清净,富贵,是孤愿意施舍你的。”
“怎成想叫你生出这种痴心妄想,将你我混为一谈?”
“你配么?”
他卸了力,纪诗失了依仗,身子向后倒在床榻上,手肘磕在边角,剧烈的痛意冲击而上,却不及那一眼来的刺痛。
她的余光看见他缓缓直起身,眉峰微蹙,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极轻极慢,擦拭指腹。
那是方才触碰她下颌之处,尚留余温的指节。
动作不重,却一下一下,极尽厌恶,仿佛方才那一触,是误染污秽。
何其轻蔑。
那时纪诗没想到,蒋凤书也没想到,命运同所有人开了个大玩笑。
曾将她视若草芥,经年后却甘愿将自己亲手捆绑在这草芥之上的,却是他蒋凤书,千重万结,再无他解。
为此,他罗织势力,调动旧部亲信,压服朝堂宗亲,自礼部到太常寺,亲自送呈礼聘三金,钦天监三次改期择吉,宗□□改档立册。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分离。
约是受了那病重皇帝所托的朝臣终于有了机会攻讦参奏,朝堂上跪伏殿前,衣袍扫地,声如洪钟:“问摄政王可知天下礼为何所设,为尊卑也,为纲常也,为百姓之心安也!”
蒋凤书玄衣如墨,身形修长挺拔,仿若雕刻而成的冷玉神祇。
日光自高窗斜洒而下,在他肩头投下一抹冷光。玄色朝袍上绣着僭越的深金龙纹,行至袖口几不可见,偏又在光影交错间隐隐浮现,仿佛随时欲破袍而出。
他一句不言。
只在阶下人质问她凭什么时,蒋凤书终于缓缓抬眸,眸色如寒星般冷凝。
他道:“她凭孤。”
朝堂骤然一静。
字字千钧,四座震慑。
“若天下之礼,不容所愿之人立我中堂,”他目光扫过一众跪地谏官,嗓音低沉,盖棺定论:“那这天下,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
崔府正中,榻前香炉袅袅,轻烟如雾。
纪诗披着一袭极素的白狐裘,坐在一方温榻之上,发未绾髻,不着钗环,只将青丝随意挽起,整个人清冷的与周遭的大红喜色格格不入。
他自门外入来,满身风雪未落,着一身玄色衣袍,在她身前站定,眼底藏着太多情绪,狠戾,沉郁,执拗,甚至还有……一点点期冀。
先开口的却是纪诗,她道:“放过彼此,不好吗?”
“不好。“蒋凤书大步向前,将她按进胸前,炙热的气息灼烧在她颈间。
良辰吉日,万里无云,十里红妆,仪仗通街,从礼部、太常寺、到六局二十四司,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细密的吻落在她唇角颈间,蒋凤书此时有种异常的欢欣和亢奋,他打横便抱起来人向榻上走去。
“纪诗,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就该如此。
漂亮的眼睛染上情,蒋凤书只觉得自己整颗心脏,跳动着,鲜活着。
纪诗会被亲迎进门,明诏册立,从此是他名正言顺的发妻。
他娶她,是开中门、上明堂、下祭祖,是宗□□立档、钦天监择日、百官朝贺的迎娶。
——那是纪诗的正门,也是蒋凤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