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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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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诗在跑,飞快的跑。
她在逃命。
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吹起府邸上的雕花宫灯,发出阴冷的声音。
纪不知道自己跑往哪里,只知道必须逃避,必须活下去。
“你这小娼妇!”
“叫咱家抓住你,可就别想留全尸了!“
脚步声在后面追,有人叫她的名字,有人骂她不识抬举,有人嗤笑她多此一举,纪诗却只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跳得如此之快,是她的求生本能。
珠络死了。
没有喊,没有挣扎,连最后一口气也没来得及咽下,就这么死在了她眼前。
身体倒下,轻飘飘像羽毛,却又如泰山崩塌。
她就站在旁边,珠络的身体离她如此之近,耳边一片嗡鸣。
纪诗完全僵住了。
她没见过人死。
从没见过。
在现代,死亡是新闻,是电视剧里定格的镜头,是医院门口拉起的帘子,是陵园里清明节的全家团圆,是隐隐知道,🉑但凡提起来就会被长辈敲脑门的词。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她眼前死了。
没声息,也没挣扎,游戏中被KO掉血条的英雄,又或者只是无关紧要的字幕描述。
心脏被攥紧,下一秒,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为什么……”
三个字却呛在喉咙里,她发不出声音。
纪诗想逃,但腿软得像是被灌了铅。
她想叫人,可救兵,不就是眼前的作恶之人吗?
纪诗甚至不敢看那具倒下的身体,那个刚才还眉飞色舞、调侃盼柳姑娘,不,徐掌乐一朝飞上枝头的侍女,现在,眼珠半睁着,嘴里还残着没吐完的气息。
接下来就是她了,对吧?
两个内监正低头准备着,验了珠络鼻息,确保已经往生极乐,庄公公这才转过身来,朝她走来,手里握着一只细口的青玉瓶。
一等一的毒,她知道。
纪诗张了张嘴,想问这究竟是为何,怎么突然之间要杀她二人。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某个角落里,一只老鼠吱溜一声窜过,嘴里咀嚼着什么,带着破布碎屑,一头钻进了黑暗。
不。
她不能死!
纪诗忽然猛地一转身,一把将二人推向多宝阁,小东西哗的一声砸了下来,拦住他二人骂骂咧咧的喊痛声音。
就是现在!
纪诗像是脱离了束缚,往偏殿的门口冲去!
“抓住她!”内监们大喊道。
纪诗不敢迟疑。
她拼命地奔跑,裙角几乎被勾住,绕过漆黑的殿,从某个偏门撞出去,摔进一片低矮的月门走廊,前方是一排紧闭的楼阁。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她们,为什么要杀了珠络和她!
眼泪后知后觉的在奔跑时奔涌而出,她痛得几乎失声,可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脚步不敢停下,只是越来越快的奔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时间犹豫,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钻了进去——
“这贱婢,定是往那头跑了!”
“快去追!”
门外穿来内监们粗重的呼吸声,好久后才渐行渐远。
她背靠的门咯哒一声关上,纪诗才敢贴着门大口喘气,冷汗濡湿了后背。
身后,是安静的黑暗。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纪诗才扶着墙缓缓蹲下,心跳仍然剧烈,膝盖几乎发软。
夜风透过窗纸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宴席散场后的浮尘与酒气,氤氲在空气中,
她躲在后殿的一处屏风之后,双膝跪地,身子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心跳得已然如此之快,几乎要震碎了整个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只知道,再回去就是死!
眼前又浮现珠络的面孔。
她眼睛开始泛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出,就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手死死抓住脖颈,接着整个身体往后一仰——
——“啪!”
珠络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在了青砖地上。
原来不是所有人死的时候都会有痛苦哀嚎,在这里,人就像是皮影戏里顺手的一个玩偶,手指一掸,灯光一灭,就没了。
殿内一片死寂,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纪诗蜷缩在偏殿屏风之后,屏风上绣着疏枝寒梅,墨色沉静,与夜色浑然一体。
她几乎不敢喘气,指节死死扣住冰冷的地面。从这角度,她只能勉强看到殿门方向的一角,以至于连抬头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就被人发现。
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不好!有人进来了!
前厅的门被人推开,照进一地月光。
一股夜风灌了进来,烛火晃动,殿内的光影也随之微微起伏,像是水面荡开了波纹,静止的世界也因此产生了细微的波澜。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为首的人,沉稳,冷静,话语间是从小习得的掌控感,像踩在所有人的脊骨上。
纪诗猛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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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凤书觉得他应当是吃醉了酒。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穿着嫩绿色皇子府邸内下人服制的纪诗呢?
“哥,你也是来一块儿庆祝过生日的吧?”有人拍拍他的肩。
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紧绷的小伙,带着酒气:“刚刚我还跟他们说,怎么长得那么像,原来是兄弟啊?来来来,一起喝一个!”
蒋凤书没说话。
只是被拉着喝了下去。那人还硬是塞给他一块糕点,牛乳似的东西沾在指尖。他盯着那团白,不知怎的,脑中却闪过她的脸。
纪诗几乎不吃甜食。
她总说自己只爱吃饭,不要用这些东西填满她本该吃肉的肚量,见着烧鸡比什么糕点都开心。
所以那时她递了樱桃煎过来,蒋凤书不疑有她。继而后半夜便高烧不起,他只恨自己同此女相处半年,竟然钝了警惕心。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有人在唱歌,是那种他听不懂的调子,节奏快,歌词乱。蒋凤书却仿佛听见一曲笛音,在秋风中远远地飘来。
身边陌生的世界滚滚向前,不带他一程。
蒋凤书揉了揉太阳穴,想把那声音赶出去。
可有东西更顽固地涌上来了。
他又看到千百年前的一个晚上,恪王府邸内的偏殿中,她藏在屏风下,露出一截翠绿欲滴的衣角。
他二十又三的生辰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蒋凤书想起来了,他摸摸逐渐有些昏沉的脑袋,又灌下手中起泡的陌生酒液。
是老四在筵席上一反过往的愚笨草包,当场发难,言明他借遇刺而藏身民间,罗织势力,那韩相嫡子惨案便是被发觉后斩草除根。
再上人证,名冠盛京的艺妓袅袅婷婷的上,未语泪先流,老四那张胜券在握的模样,在她道出虽受胁迫,不敢欺瞒时,几近目眦欲裂。
生旦净末丑均就位了,大戏照剧本开演。
如泣如诉,声泪俱下,王琼安讲她与六殿下是无关风月的真心挚友,因而当路遇负伤的贵胄时,她为其细心疗愈半年有余,自然无法违背良心,同狼子野心的四殿下为虎作伥,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博个清白来。
贤妃大怒,严令彻查。
结局也巧妙,早先安排下在老四身旁的探子利剑出鞘,单刀向蒋凤书,王琼安时机正好的挺身而出,挡下一剑,美人负伤,右肩处泊泊血流。
“殿下。”
蒋凤书离席后,入了府中暗阁,心腹从暗色中显露出身形,抱拳行礼,同他低声说道。
“今日的事已经办妥了。只是这盼柳姑娘一朝脱贱籍,得了入尚仪局掌乐的恩典,面上看是风光。”
“可她刚得了封赏,便着人清理过往旧人。那两个婢女,一个已然饮毒,还有一个听说搞砸了,给跑了……听说是那个叫玉扣的,此女还是她当年在坊间收的,极得信任,都要给杀了——”
“杀了?”
蒋凤书咬了最后两个字,语调上扬。
那人微怔:“殿下?”
蒋凤书顿了顿,像是思及什么,眉眼间浮现一瞬恍惚。
好像也有一个霁月无星的夜晚,也有这样好的月色,也有一个虫二阁的婢女,就那样捧着脸在他的床塌边,头一点点的,打瞌睡。
他垂了垂眼。
心腹终究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恭敬的行礼。
良久后,他又张口,声音冷得像冬夜石阶上的霜。
“杀便杀了,一个奴婢罢了。”
蒋凤书转过身来,不言不动,仿佛这天地间一切浮尘,都与他无关。
然后,他看到了那截衣角。
很多年后,千帆过尽,双方都付出了无比惨烈且惨痛的代价后,蒋凤书有时会想,如果那时他不曾说会如何,如果那时纪诗躲进了另外一幢楼阁又当如何?
是不是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