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禁止强取豪夺[古穿今]》椒耳

6、Chapter 6 福气

　　金秋九月，黄叶翻飞间，檐下铜铃微响，风中送来木樨馥郁香气。

　　“今日是上上喜的吉日，小心侍奉好主子，赏赐必是跑不了你们的。可若是叫咱家瞧着有那些个不安分的小蹄子，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宫里来的内监着藏青袍，掐着嗓子对他们一个个进行上岗前培训加训话，中间还骂哭了一个多簪了朵鲜花的侍女。

　　“至于你们……”内监扫来一个眼风，瞧见有虫二阁里紧张的小腿肚打颤的姑娘，冷笑出声，“也就是四殿下肯抬举，才叫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妓子们沾上点贵气，休做他想！统统打发去膳房，没瞧见人都忙不过来了吗！”

　　一队人这便垂下脑袋，列队朝院落西处走。

　　府中自晨起便张灯结彩，前庭搭起高台，宫伎列列、丝竹悠扬，来往宾客如织，皆是权贵中人，锦袍金带，笑语盈盈。小厮穿梭其中，镶金纹饰的托盘上皆是各地珍馐，热酒暖壶，香气扑鼻。

　　珠络的眼睛都快要粘上去了，被内监狠厉的眼风刮过，她才十分不舍的撕开目光，瘪起嘴，小声嘟囔，“不就是个阉人吗，还瞧不起谁呢。”

　　珠络和玉扣二人作为盼柳身边的大丫鬟，这次有幸随侍生辰宴，本是天大的风光，可偏偏玉扣运气不佳，一夜之间感染风寒给病倒了，临上轿前她指了纪诗代替自己的位子，说二人身量相似，之前定制的衣裳穿得进去，不至于挨了挂落。

　　一路上，珠络对纪诗表现出一个对关系户的敌意。

　　不过对这个去厨房打下手的活计，纪诗倒没什么意见。

　　盼柳早前一周便来了，她们因此可以睡得了大床房，纪诗开心的很。

　　更别提自昨晚收拾了行李来这府邸内，便是一轮又一轮讨好彩头的赏赐，如流水般进了钱囊中，她开心的晚上睡觉都留了哈喇子，这简直是开工一天顶上半年啊！

　　思及此，她暗自在心里记下，回去一定好好谢谢玉扣，她虽然嘴巴毒，但论迹不论心，无亲无故的她愿意提携自己跑这个外快，真是个大好人。

　　说起来，今天才是生辰正日子，那定然还会有好几波赏赐，乐观点想，说不定她在膳房削几个土豆，砍几个冬瓜，回去就能凑够赎身的钱喽。

　　纪诗甜蜜蜜的准备脚底抹油跑路去。

　　“你们这些懒散的蹄子，倘若误了主子的时辰，瞧我不把你们皮都拔下来！”内监又掐着腔调哀哀怨怨的骂道。

　　时辰不早了，一行人脑袋垂的更低，加快脚步，路过府内的后花园。

　　偶有大雁掠空而过，鸣叫声清远，惊起园中水鸟扑棱棱一片。

　　纪诗瞧了一眼。

　　只一眼。

　　后园池畔设了亲近密友的席面，金秋红叶掩映中铺陈着上好缎毯与雕花高座，彩帐随风轻摆，似云似烟。亭子内金光泼洒，雕龙香炉袅袅升起白烟，如雾似梦，宾客大都执盏谈笑，酒意微醺，人声鼎沸。

　　“眼珠子往哪儿看呢，不想要了？！”

　　排尾的一个内监扯了她出来，面白无须，兰花指直冲纪诗额头上点。

　　纪诗匆忙赔了礼，道都是自己不好，公公莫气，是自己没见过世面，好一顿说软话，又好一顿听臭话，这才算勉强翻篇，被人一推，塞进队尾里。

　　她再不敢看了，揉揉眼睛，只暗自笑话自己是见钱眼开，居然都瞧见江枫了。

　　高台上那一袭玄色金蟒锦袍，似在俯瞰芸芸众生，又似独处于千山之外。

　　怎么可能是呢，纪诗自嘲的笑笑。

　　-

　　讲老实话，蒋凤书并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缓步穿过街角，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自身边呼啸而过，带起阵风。蒋凤书本能地往后退半步，指尖却已经下意识按向腰间。

　　空的，没有佩剑。

　　街灯亮起的瞬间，他转身，凝视。

　　那不是灯。

　　不是他记忆中皇城内廊悬挂的琉璃宫灯，也不是军营篝火边的火把，那是一种奇怪的，没有实体火光的亮光。冷白，明亮而均匀，像是天上星辰被打碎了，一颗颗嵌进了这座城。

　　这是什么怪物，他无声的想。

　　又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铁制的车辇，却无马牵引，能自行奔跑，还会发出奇怪的叫声，便是连战场上，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嚎鸣。街道上满是这种铁兽，灯火流转间，井然有序，却让人无所适从。

　　深一脚，浅一脚，他似是走进家酒楼里。

　　还没等反映过来头顶璀璨四射的光源来处，就被簇拥着走进间张灯结彩的厅堂内。

　　“生日快乐！”

　　“好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啦！”

　　耳边传来音乐，并非丝竹声，有人笑闹，男男女女皆是面上挂笑，好不欢欣。

　　是个生辰宴。

　　红色依旧是主色，灯笼是某种廉价材质的，并非丝绸，喜字还是喜字，可是那小寿星的照片却印在了一块发光的屏上。一个孩子在奔跑，穿着滑稽的衣服，手上拿着很大一块方块，也会发光，比纪诗常常拿的那块大多了。

　　蒋凤书看了一眼屏风上贴满的照片，男男女女，并无大防，皆是亲密又毫无束缚的大笑着。

　　他忽然又望向热闹的人群。

　　是啊，这早就不是他的世界了。

　　人们谈笑风生，举杯庆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有人用小小方块对着脸说话，有人拿那东西对着盘子拍照。

　　蒋凤书像个外人。

　　像个被世界遗落的人。

　　可他低头，还是默默地坐到了那桌边。

　　没有人上前招呼他。

　　蒋凤书端起一杯茶水，轻嗅了一口，有些甜，不刺鼻。他从没见过如此和平质朴的盛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剑无眼，连御林护卫也没有。

　　可为什么他心里，前所未有的孤独？

　　蒋凤书想起那个杯子，那个画着丑陋线条的小杯子，心像被扎了一下，一阵一阵的痛。

　　哪怕在纪诗最恨他的那几年，蒋凤书被推开过，被打过耳光，被不止一次命令滚出去过，可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输。

　　他怎么会输呢？

　　他是缙朝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不堪用的儿皇帝是他距离帝王的最后一道窗户纸。玉阶之下，文武百官皆垂首，无人敢言，唯有他独居高座，如同掌管乾坤。

　　北地铁骑听他令，三万甲兵一夜南下，踏碎蛮夷山河，朝中密探奉他名，凡妄议皇权尊上者，雷霆手段处置，朝中绝无异议。

　　蒋凤书已然很久不必怒了，他且皱眉，便有人为他肃清一切。哪怕只微微一顿指，便有人跪地求饶，生死不由己的向他匍匐祈求。

　　唯有纪诗是个意外。

　　她一直都是个意外。

　　-

　　居然真的是江枫！

　　纪诗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可大喜上眉梢，哪里藏得住，眼睛简直笑得弯弯。

　　原来这世间不光有金禄之辈，当真还有至情至义之人，是她从前想窄了，失了对人心的信任。说起来，也不知道那时身染疫病的他怎么逃了出来，身子可养好些了吗，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听说京内许多百姓痊愈后便失了好多气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无论如何，等下她定要找个方便时候和江枫好好道谢。

　　——不对，应当是蒋凤书了，当朝六殿下，人人称颂的良善之人。

　　“怎么，你在烧火木头里捡到金子了？”

　　珠络自前厅走回来，她使了银子，远远的在宴席传菜处瞧了一刻钟，何况正巧又撞上那般峰回路转的一桩大喜事，这会儿心情正好，故而说上纪诗两句，语气倒也还算轻松。

　　意识到自己的得意被发觉，纪诗立刻警惕的缩起脖子，换上一副憨笑，“真是托了姐姐们的福，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哩。”

　　“瞧你这出息。”珠络讥讽的扫她一眼，“当今六殿下可是圣上最珍爱的皇子，别说是这一掷千金的生辰宴了，便是未来那——”

　　“——珠络姑娘。“

　　是个内监的声音。

　　珠络后怕的咬住舌头，咽下大逆不道的话，含了阴阳怪气的意思开口道：“庄公公，何事劳动得了您啊？“

　　噢，原来那个像宿管一样的内监姓庄啊，纪诗暗暗想。

　　“珠络姑娘真是说笑了，您主子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做大丫鬟的，自然也是一荣俱荣。”庄公公道，语气却含了点不平常。

　　有好事的小丫头先知道了内情，暗戳戳的交头接耳，间或附和讨好道：“还是珠络姐姐好福气，将来得了光，随盼柳姑娘入宫侍奉左右，也不能忘了我们呀。“

　　这话正中珠络下怀，闻言，她拢了水青色的袖子，扶了扶鬓间的玉簪，想起席间的风光，脸上又浮上一抹笑容。

　　“什么盼柳姑娘，也是你们能叫的？如今我家姑娘已是尚仪局正经的女官了，怎么称呼的。“她借了话头敲打几个小丫头，意思却更像是炫耀给庄公公看的。

　　嚯，居然混上了铁编制，纪诗想，盼柳姑娘可真厉害！

　　“掌乐一职是贤妃娘娘亲赐的恩典，自是取得吉祥意思。“庄公公的嗓音又尖利了起来，他扫视一屋，目光落在纪诗身上。

　　“这位是，玉扣姑娘吧？”

　　纪诗想了临走前咳出血痰的玉扣的嘱咐，临时染病，说出来多大的晦气，冲撞了好日子，免不得要被开罪，正巧她二人身量相似，不若这日机会就让给纪诗，圆一场戏。

　　于是她猛地点点头。

　　“甚好，甚好。”庄公公脸上的笑变换了莫测的弧度，甩一甩手里的拂尘，示意珠络她二人跟上步伐。

　　他回头看向二人，秋日中午的日光掩去眸中神色。

　　“姑娘们，你们的大福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