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Chapter 12 银铃 所有的感官 ...


  •   自那日起,横平竖直的磋磨再也不是从前的禁锢意味,而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绳索。

      用废寝忘食来形容不为过,练得比以往更专注,废纸堆积如山,手腕肿了又消,指尖磨出了薄茧,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笔尖,只求早日写出能入眼的字,写下那封寄托了她全部灵魂的求见信。

      这股子劲头,令陈太傅也惊讶于她的进步。

      夏日蝉鸣依旧聒噪地绕在耳边,如同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近日,蒋凤书被朝臣上书请求祭祖的折子淹没,忙着同六部安排这档子家国大事,自然不会为了她一个放在别苑,名不正言不顺的丫鬟分了心神。

      大好机会,纪诗不敢放松片刻,短暂喘息缓过神来,便又坐在书案后,即便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雪浪宣从书案旁拿出来,压平褶皱,保险起见,又迅速从旁边抽过一张刚写废的习字帖,满是《女诫》字句,微微遮挡住下方的字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临摹着。

      宣纸下方,被掩盖的,不再是封建教条中字字句句的懿德贤淑,而是她无数个日夜,在无人处,在心尖上,反复描摹了千万遍的求见信内容。

      字迹依旧稚拙,却每一笔都灌注了破釜沉舟的虔诚,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燃烧灵魂在纸上刻下的烙印。

      她写得如此投入忘我,连那股朝堂肃杀之气的威压悄然笼罩了书房都未曾立刻察觉。

      “你近日倒是好学。”

      纪诗悚然一惊,猛地从专注中惊醒。

      蒋凤书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口。玄衣深沉,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冷冽,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瞬间锁定了书案后的她,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遮挡。

      雁回!

      纪诗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心沉入谷底。她刚才特意支开了雁回,让她送走陈太傅后去小厨房寻些点心来,本想着能有一段不被打扰的宝贵时间,不成想竟成了致命的疏忽,直接放了这头最危险的猛兽进来。

      他负手向前缓慢夺目,目光锐利,扫过书案。

      纪诗呼吸一滞。

      恐惧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蒋凤书目光聚焦的刹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附在上方的一张习字帖向下一抽,盖上那张未完成的求见信。

      “殿下近日倒也是好兴致,”她强作镇定,学着蒋凤书的句式,“竟有闲暇,来关心我这等微末功课。”

      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薄薄的夏衫黏在肌肤上。

      蒋凤书在书案旁停住,眼下是那张写满歪扭女诫警句的字帖。

      “练字,是修身养性。”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像重锤敲在纪诗紧绷的神经上,捻起了她刚刚慌乱中搁下的那支紫毫笔,笔杆温润,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心浮气躁,神思不属,笔下自然虚浮无力,难成章法。”他将笔轻轻放回笔架。

      蒋凤书的目光从笔架移开,落在了纪诗低垂的侧脸上,她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长睫每一次细微颤动,都泄露着她内心的紧张。

      他忽然俯下身。

      蒋凤书的气息骤然逼近!

      纪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刺,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那只微凉的手,再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比上次更重,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强制,迫使她抬起了头!

      纪诗被迫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达灵魂深处,想挣扎,下巴却被牢牢禁锢,只能被动地迎视着他深潭般的眼睛。

      “看着孤。”

      蒋凤书的视线冰冷地扫过她因紧张而失去血色的唇,缓缓下移,落在她白皙的颈侧。

      然而下一秒,下巴上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腹带着粗糙的质感,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狎昵和警告意味,碾过她紧绷的下颌线。

      那触感带着刺痛和清晰的屈辱感,让纪诗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

      “心若不静,行止便易失度,”他的声音低沉,滑过纪诗的耳膜,“强求不属于己之物,妄动不该有的心思,徒惹尘埃,自陷泥淖。”

      话语仿佛意有所指,却又像是泛泛而谈的训诫,眼眸牢牢锁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所有试图隐藏的念头。

      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他只是惯常的警告,警告她安分!纪诗这样告诉自己,努力压下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惧。

      蒋凤书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那冰冷的触感却像烙印般留在了皮肤上。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书案上那张厚厚的废纸。

      ——以及废纸下被掩藏的希望上。

      “这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确有长进。”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那只刚刚松开她下巴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向下,猛的握住了她悬在纸面上方,因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体温和习武留下的薄茧。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动作,瞬间压制了她所有的颤抖和反抗,纪诗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仿佛是被她惊骇的目光刺痛般,蒋凤书另一只手,覆上了她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掌,是一个十足的掌控姿势。

      取笔,压平纸张。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那股混合着沉水香与冷冽铁锈的气息,与体温一同隔着衣料传来,如同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握笔,要稳。”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再是训诫,而是带着一种奇异近乎耳语的沉静,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纪诗放弃了身体的掌控权,所有的感官都被迫聚焦在被他完全掌控的手掌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每一寸粗糙纹理,能感觉到他掌心传递过来的力量,能感觉到他调整她手指握姿时细微的动作。

      突如其来,近乎禁锢又带着教导意味的亲密接触,让她大脑嗡嗡作响,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握着她的手,是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耐心,引着那饱蘸墨汁的笔尖,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笔尖停顿。然后,被他掌控着她的右手,笔走龙蛇,稳稳的,有力的划下。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纪诗终于看清楚了。

      蒋凤书要写的不是什么名言警句,也不是什么勉励佳话,他要写的,是两个清晰无比,如同烙印的字——银铃。

      纪诗只觉得如坠冰窟。

      这不是我的名字,她想抽回手,想尖叫,想撕碎这张纸。

      可蒋凤书的手却似铁箍,纹丝不动的禁锢着她,这样的身形,瞧不见她眼中迸发出的屈辱与愤怒,只是继续控制着她的手腕,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一笔一划地写着。

      “落笔要沉,转折需有筋骨。”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她耳边响起。

      他牵引着她,笔锋在银字的走之旁圆转,在铃字的金字旁顿挫。他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包裹着她的,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手背,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她紧张的指关节上轻轻摩挲,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强制性的教导,仿佛被刻上耻辱印记的书写,紧密到没有一丝缝隙的肌肤相贴和耳畔低语,在一方书案间,似某种极端扭曲又奇异心悸。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如刀。

      随即,他松开了手。

      温热抽离,包裹着她的气息也瞬间消散,纪诗仿佛被抽走了支撑,手腕一软,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在那个刺眼的银铃旁边,晕开一团难看的墨污。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如同被毒蛇咬噬般迅速,紧紧攥成拳藏在身后,只觉得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腕和手背,如同被烙铁烫伤般滚烫疼痛。

      蒋凤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羞愤欲绝的模样,拳头紧攥,眼底翻腾着屈辱。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间。

      怒火来得迅猛而毫无道理,蒋凤书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他本该满意于她的狼狈,满意于这烙印的完成,满意于她此刻的屈辱,可偏偏,她这激烈如躲避瘟疫般的动作,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抗拒,如利刺般狠狠扎进了他掌控一切的优越感里。

      她凭什么反抗?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一个卑贱的扫洒丫鬟,一个他动动手指便能碾作齑粉的蝼蚁,若非他念及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往,施舍般地将她从泥泞里捞起,她这样的人,三辈子也休想沾到如今这方书案,这身锦缎,这满室的富贵荣华。

      她应当感恩戴德,应当匍匐在地感激涕零,而不是——而不是用这双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蒋凤书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孤亲自教导,倒让你委屈了?还是说,”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团墨污,又落回她低垂的头顶,“这银铃二字,烫了你的手,污了你的眼?”

      纪诗猛地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亮得惊人,所有的恐惧在极致的屈辱面前,竟被暂时压了下去。

      “殿下言重了。”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字字如刀, “奴婢卑贱之躯,岂敢言委屈?只是殿下金尊玉贵,操办祭祖,恩情浩荡,这教导之恩,奴婢受之有愧,怕污了殿下的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尖锐,目光死死钉在蒋凤书骤然变色的脸上,“奴婢当初就该让您冻死在那个雪夜里!就该让那些追兵把您剁碎了喂狗!”

      蒋凤书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崩断。

      一股暴戾的怒火轰然冲顶,几乎要摧毁一切!

      所有自持,所有骄傲,所有试图用轻蔑掩饰,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被诛心之语彻底点燃。

      是毁灭欲,和某种更陌生的情绪,想要彻底碾碎她这份倔强,抹去她眼中所有反抗痕迹的冲动,是蒋凤书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俯下身。

      在纪诗因怒火而发亮的瞳孔里,蒋凤书带着滚烫的气息,狠狠压了下来,如同烙刑,带着惩罚的意志,蛮横的碾在了她因缺氧而微张的唇上。

      纪诗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羞辱和窒息带来的濒死感。

      唇上的痛楚混合着血腥,这一切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蒋凤书自己也深陷在这狂暴的漩涡中,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怀中身体因痛苦而生的颤抖,以及那被强行掠夺却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交织成某种扭曲而危险的刺激。

      这陌生的、充满暴力与痛楚的亲密接触,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像往烈火上浇油,点燃了他心底更深处,连自己都恐惧的掠夺欲和占有欲。

      蒋凤书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主权,抹杀反抗。

      “唔——“

      纪诗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扫向书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

      太快,太近,也太出乎意料。

      蒋凤书所有的感官都被暴怒和那扭曲的掠夺快感占据,根本没想到这只被他扼住咽喉的小兽,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狠绝的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刻入骨髓的反应让他忽而一偏头。

      沉重的砚台擦着他凌厉的颧骨呼啸而过,坚硬棱角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刮过太阳穴附近的皮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