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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烈火 可蒋凤书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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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蒋凤书。”
“民族,汉族。”
“出生日期,199X年10月8日”
“住址……”
蒋凤书自高热中睁开眼来,正好对上纪诗。
她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像在读一份枯燥的说明书,站在沙发边,台灯的光线从她身后斜打下来,挺直的脊背轮廓落在墙上。
蒋凤书从高热混沌的泥沼里挣扎出来,眼皮掀开一条缝都耗尽了力气,视野里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才艰难地聚焦。
是纪诗俯视的一双眼。
像在验货。
“醒了?”仿佛在问候睡过了头的室友,“正好,省得我考虑要不要用冷水泼你。”
墙上的时钟是个怪异的形状,一旁伴着几个张牙舞爪的鬼画符。
蒋凤书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嗬…”的一声气音,视线艰难下移,精准地落在被拍在胸前的,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上。
自愿赠与房产协议。
标题加粗,像个冷笑话。
蒋凤书高烧刚退的大脑,并不太确定这八个字的字面意思。
纪诗没错过他眼底的疑惑,别管脑子烧没烧坏,二十一世纪,他得认清形势。
“这房子,你的。”
指尖“笃笃”敲了两下协议,清脆利落,陈述事实,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租了快两年,虽然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狗屎运,居然是个有房有户口的平民身份,不过我问清楚了,二房东只是个代理,那么现在——”
她微微倾身,协议往前一送,纸面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唇,“签了它,你就能继续在这儿当伤员。否则,”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扬,“我真的会把你扔在深山老林里,最近闹熊灾的那种。”
趁你病,要你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下了一夜的雨,停歇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啪嗒声,像在给交易敲边鼓。
蒋凤书的目光从协议移到她脸上。带着高烧后的疲惫,和某种奇异的专注,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的点了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颤动了一下,但意思明确——同意。
然后,蒋凤书动了。
那只没被毯子完全盖住的手,虚弱而沉重的抬了起来,在空中微微晃悠了一下,食指放在唇边。
纪诗:?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缙朝画押按手印,可不就是用牙咬破指尖蘸血么,这家伙是烧糊涂了还是骨子里的DNA返祖归真了?!
“喂!你干嘛!” 纪诗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劈了叉,像是看到有人要当场表演吞刀片,她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他那根英勇就义般食指。
手掌温热,带着点薄汗,紧紧包裹住他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指尖。
虽然她暂且还没搞清楚蒋凤书怎么就成了个人形抑制疫苗,可她再也不愿经历一次钻破脑袋的疼痛了。
一次也不愿。
“你疯狂原始人啊!” 纪诗又急又气,捏着他的手指往回拽,生怕慢一秒他就真给自己来个血溅当场,“谁让你咬手指了?文明社会,签字要用笔!笔,懂不懂?!就是这个!”
另一只手将签字笔杵到他眼前,笔帽差点戳到他高挺的鼻梁。
蒋凤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肢体接触弄得僵住了,浓密的睫毛茫然地颤动了两下,居然显出些无助感。
他看了看被纪诗死死攥住的手指,又看了看怼到眼前那根细细长长,材质诡异光滑的“笔”,抬眼瞧她。
仿佛无声提问——不用血,那如何为凭?如何取信?轻飘飘的墨迹,如何能承载契约的重量?
“看什么看!”纪诗被他这原始人看外星科技的眼神看得又气又好笑,将笔硬塞进他虚软的手里。
“用这个,在上面写你的名字。蒋、凤、时,三个字会不会写?要不要我教你笔画?”
蒋凤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陌生的“笔”,又看看那份洁白光滑纸面上方方正正的字迹,尝试性动了动握笔的手指,软绵绵的力道让笔再次在指间危险地滑了一下,相隔第一次拿笔的幼儿园小班生。
蹙紧了眉头,似乎在进行一项艰难的操作系统切换。
纪诗心中冷笑,你也有今天。
在别苑的日子里,纪诗寻思自己被迫练字至少写废过几大缸水。
那时废太子暴毙的风波沸沸扬扬的已然过去了月余,无形的低气压依然笼罩着这幢大院,下人们行走无声,如同贴着墙根的影子,脸庞低垂,只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眼观鼻,鼻观心的伺候着纪诗,一言不发。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纪诗夜半惊梦,似是被凝固在巨大的镶金嵌玉琥珀中,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诚然,见识了封建皇权的极端后,她自认做不到像初穿越时的好好心态,权当这一切是个巨大的Gap Year,潇洒将一切抛掷脑后。
可蒋凤书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教她脱胎换骨。
陈太傅,京中颇有清名的大儒,以治学严谨、古板守礼著称,门生故旧不少,却从不攀附权贵,被蒋凤书请到这别苑来教导她一个被圈禁的下人。
一日课毕。
“学生多谢夫子教导。”纪诗压下心头的翻涌,依着规矩,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试图扮演一个温顺好学的形象。
陈太傅这才缓缓起身,回了一个极简的礼,动作一丝不苟,透着古板的庄重。“不敢当。老朽奉殿下之命,为姑娘开蒙启智,授以《女则》、《女诫》之精义,习楷书之端正。望姑娘潜心向学,不负殿下期许。”
他的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如同诵读经文。
“心有所向,笔下方能生力。”那份严厉似乎淡去了一丝,“姑娘近来进境颇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笔意渐沉,结构趋稳,只是……”
洞悉世事的一双眼睛,锐利地捕捉到纪诗眼底那抹被强行压抑,却依旧灼灼燃烧的急切。
“只是,过犹不及。习字如练心,贵在持之以恒,非一日之功,若只求速成,恐根基不稳,易生偏颇。”
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桌角一张纪诗之前练习过的习字纸张,恰好有她无意识写下的几个字样。
“上师”,“求见”,“时空”。
纪诗的心猛地一跳。
“形散而神溃,需时时自省,端正根本。” 他的指尖在部首上用力一点,发出轻微的笃声,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纪诗的脸。
纪诗心神不宁的答了是,这才吩咐雁回好生送客,恭敬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缓缓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大口喘着气。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唯一的,微弱的,如同风中之烛的希望了——关于回家的可能。
那是在一个沉闷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雁回替她研磨着墨锭,动作轻缓,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
或许是怕纪诗烦闷,也或许是雁回自己也被这死寂压得喘不过气,想寻点由头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细若蚊呐的女孩声音,怯怯地,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房间里响起,提起她从厨房烧火婆子那里听来关于塞外漠北的奇闻。
“刘妈妈说,她娘家有个表亲,早年跟着商队跑过塞外漠北。那地方,黄沙漫天,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雁回顿了顿,“商队的人都说,在漠北深处,靠近那些像被巨人手指抓出来的风化岩柱的地方,有个行踪飘忽、性情古怪得近乎疯癫的老僧。”
“商队的人都说,那老僧神出鬼没,有时在沙暴里唱歌,有时又对着石头说话。但奇怪的是,漠北的往来客商们,却都对他敬若神明,尊称他为止观上师。”
纪诗轻笑了一声,难道这是什么古代版的都市传说?
雁回见她似乎有些兴趣,胆子稍微大了点,继续道:“传说这位止观上师,有通天彻地之能呢!不仅医术通神,能在绝境中救人性命,最玄乎的是,说他能沟通阴阳两界!”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带点微微的兴奋,“甚至能引渡那些迷失在时空之外、无家可归的游魂,帮他们找到归位的路。”
啪的一声。
如同惊雷般炸开。
纪诗手中的毛笔,坚硬的竹制笔管,竟在她无意识骤然收紧的指力下,硬生生从中折断。
断口处毛刺狰狞,半截笔杆连同饱蘸墨汁的笔头,啪嗒一声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洇开一大团浓黑刺目的墨色污渍,不断扩散。
雁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纪诗,以及书案上那触目惊心的墨团。“姑、姑娘!奴婢该死!”
她慌忙跪下,脸色煞白。
纪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带来一阵眩晕的寒意。
引渡迷失在时空之外的游魂归位。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重重砸在她最隐秘而最绝望的期盼上。
“噢?” 纪诗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喘和狂喜,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略带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寻常的好奇。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看跪在地上的雁回,目光依旧落在那团墨污上,仿佛只是不满笔被自己弄断了,才导致字写坏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半截断掉的笔杆。
“真有这种神人?” 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质疑,“不会是那些行脚商人为了打发无聊路途,编出来的故事吧?”
纪诗强忍着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是对奇闻异事感兴趣,随口多问了几句。
“奴婢也不知道真假,”雁回伏在地上,“刘妈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上师脾气怪得很,救人全凭心情,高兴了分文不取,不高兴了给金山银山也请不动,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而且说他行踪不定,根本没人知道他住哪儿,就像沙漠里的风,来去无踪。”
纪诗的心随着雁回的话沉沉浮浮。
脾气古怪,行踪飘忽,这无疑无助于验证事件的真假,可却也奇异的与世外高人的形象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闲谈的兴致:“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物。那刘妈妈的表亲,可曾亲眼见过这位上师?或者有没有人知道,他通常会在漠北的哪些地方出现?总该有些大概的方向吧?”
她一边问着,一边状似随意地拿起另一支干净的笔,重新蘸了墨,仿佛要开始补救那被墨污毁掉的字迹,握笔的手却因为极力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而指节泛白,悬在纸面上,迟迟未落。
雁回见纪诗确实看上去只是好奇,兴许是憋闷在此处久了,这才站起了身,走至纪诗身旁,继续研墨道,努力回忆,“刘妈妈说她表亲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商队里的老行商说的,具体在哪,谁也说不准,只说好像是在风蚀岩林最深处,或者靠近一些古老废弃的烽燧附近?”
“不止如此,据说想要得他垂青,唯有诚心亲笔手书陈情,焚于其传说中曾显圣的止观岩前,兴许能得一线渺茫机缘,莫说他的出没地点了,便是这止观岩,也是出了名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
越说声音越小,雁回显然也觉得这听上去太无厘头,要么是行商路途遥远的慰藉,要么是刘妈妈闲来无事编来取乐的故事罢了。
可纪诗不愿放弃这点希望。
眼底是波涛汹涌的惊涛,风蚀岩林深处,废弃烽燧,人迹罕至……
这些字眼如同带着倒刺的船锚。
荒凉而危险的漠北,或许承载着她心中那簇疯狂燃起的,名为归家的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