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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暴雨 隔绝这恼人 ...


  •   窗外是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在窗上,嗅出一片潮湿气味闷响连成一片。

      门外,压抑的呛咳声撕扯着空气,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的喧嚣。

      纪诗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像块冻住的石头。

      冷汗从额角滑落,混着生理性的泪水,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

      她在午夜梦中惊醒,随即被熟悉的钻心蚀骨的头痛缠住。

      那痛感不同于任何物理性的创伤,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撕扯尖叫着。

      回到现代这些年,每逢雨夜,皆是如此,因而她早已习惯用大把的止痛药强行压下这诡异的酷刑,可今晚,白色药片如同失效的糖丸,无论吞下多少,那毁灭性的剧痛依旧顽固地盘踞着,甚至愈演愈烈,几乎要碾碎她的神智。

      一墙之隔,门外楼道里不远处,是浑身湿透狼狈的蒋凤书。

      他眉头紧锁,高大的身体却在颤抖,呼吸破碎。

      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湿透,看起来像个下一秒就要倒下的流浪汉。

      可这些丝毫引不起她的同情,只让她更加烦躁不安,只想把他彻底赶出自己的世界。

      烦,烦透了。

      但门外的死寂,沉甸甸地压过来,比烦更让人心头发毛。

      猫儿难得能敞开肚皮在干燥安全的地方吃饱,发出些似哭似泣的声音。

      她又凑近猫眼。

      昏黄的光线下,蒋凤书蜷缩在湿冷的地砖上,像一具被雨水泡发的躯壳,脸色灰败得吓人,嘴唇紧抿,连昏迷都锁着深深的痛苦。

      装死?

      还是进阶版的苦肉计?

      纪诗心里冷笑。

      记忆里乞巧节河面摇曳的素白荷灯暖光,岸边那个沉默伫立如孤云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被雨水泡发的男人,在脑海中重叠,撕裂。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烦躁中,一个几乎被她忽略的模糊片段,如同沉船碎片般浮上混乱的意识表层——

      上一个雨夜。

      她快跑而过,匆匆路过公司楼下的蒋凤书。

      车水马龙的霓虹城市中,同样剧烈的头痛让她咬紧牙关,只快步想取了外卖后躲藏起来,忍受这又一次的痛。

      蒋凤书淋了雨,如同丧家之犬,一身湿冷的寒气。

      可就在两人身体距离最近的那一刹那,她似乎感觉到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头痛,如此短暂、如此微弱的,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当时她痛得神志不清,只以为是错觉,是濒临崩溃时的幻觉,或者仅仅是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感受,纪诗从未深究,也绝不愿意深究。

      可此刻,门外那压抑的呛咳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而门内的她,头痛也正攀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药石罔效。

      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微弱缓和感,在此刻的剧痛映衬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诱人。

      一个疯狂而荒谬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她濒临崩溃的神经——靠近他,会不会……真的能止痛?

      这个想法本身让她感到厌恶,她怎么可能需要他?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痛糊涂了产生的妄想!

      可是太痛了,纪诗弯下身子,真的太痛了,痛得她快要失去理智。

      手中的把手没有温度。

      像当年那枚她塞进他掌心的桃木平安扣般,在江枫离开后的第四天,纪诗在厢房发现了这块廉价而劣质的物件。

      如同一切并不被他看上的事物一样,拂去如尘。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垂落的手边,浑浊的积水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反射着微光。

      纪诗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开门?

      不过是又一次的发作,忍一忍,忍一忍,再忍一忍。

      纪诗无声的问自己。

      关上门,隔绝这恼人的雨和更恼人的麻烦。

      可为什么,手指却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僵硬地悬在门锁之上,迟迟无法移开?

      过了一分钟,又或许过了一个世纪。

      门开了,露出一丝暖黄光,像是一盏微弱光的河灯。

      像是雨夜里,纪诗鬼使神差的,又一次递出了那盏无人接过,注定沉没的灯。

      -

      纪诗大学毕业那年,京大很诡异的施行了一项招商计划,要将校内礼堂的634个座椅命名权拍卖。

      这玩意儿一出,校园论坛成百上千的帖子刷新出来。

      “穷疯了?”

      “行政部喝了什么假酒?”

      “开个水滴筹算了,太丢人了!”

      大家都断定,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智人,都干不出来这种赔钱事。

      ——很不巧,孔与森就是那个凡事都喜欢试一试的、另辟蹊径的智人。

      “毕业礼物——咱俩的椅子,挨着!” 孔与森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浪漫壮举。

      “白送都不要,你怎么还花钱买?”

      纪诗一言难尽的皱起眉,看向孔与森手中的那对劣质钥匙扣,京大的老校徽本就不美观的一鸣惊人,在显然是经过了重重盘剥的招采后,出落成一款明晃晃成本不超过一罐可乐的成品。

      是的,比买一个椅子命名权附赠一块劣质校徽钥匙扣,更令人费解的做法是——孔与森买了两个。

      “这叫纪念,好不好!”他眼睛亮亮的,很不服气,不由分说将一个塞进纪诗手里,“多酷啊,想想看,咱们几十年后回来,还能找到我们两个人的椅子,多有意思!”

      金属冰凉,边缘还有点剌手,背面还用宋体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一毛钱商用设计字体的经费都不肯花。

      看看手里沉甸甸又丑兮兮的金属片,再看看大哈巴狗尾巴狂甩的傻样,原本心里的那点嫌弃莫名其妙给化开了,反倒成某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暖意。

      她嘴上依然不饶人:“丑死了,我才不要。”

      话虽如此,纪诗还是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校徽边缘。

      六月的阳光落在孔与森汗湿的额发上,青春的味道,带着夏日汗水的微咸和阳光下尘土的气息,还有那时他傻乎乎、亮晶晶的眼神。

      后来世事变迁,她在转正前八天的一个下雨天,被某辆超速闯红灯的车辆一踩油门,撞去了异世恍恍惚惚十三年。

      再后来,她回来了,收拾,搬家,随手把它塞进某个旧盒子最底层,早就和那段恍若隔世的记忆一起蒙尘。

      疼痛如细密的针扎。

      她只是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喵——”

      猫儿蹭来脚旁边,又踩着步子向那第一现场发现人的脸庞走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猛地涌上来,古代人连个离家出走都出不明白,出门不带银钱不带餐食,偏偏拿了个没有钥匙的钥匙扣,真的是半点现代生存能力都没有。

      雨声轰隆,吵得人心烦。

      那点钥匙扣的反光在咳嗽声与雨声中晃荡,像无声的催促。

      纪诗猛地将门又开大了些。

      冷风裹挟着雨腥气狠狠灌入。她几乎是带着一股无名火,一步踏出,蹲下身,手指粗暴地探进冰凉的衣服中,一把捞起那个湿漉漉的男人。

      她甚至没低头细看上面是否还刻着那个傻气的字母缩写,就下意识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攥进了手心,像要捏碎什么恼人的过去。

      “滚进来!” 声音因为剧痛和强行压抑的恐慌而显得异常尖利生硬,含着浓重的厌烦和不耐烦,仿佛只是被外面的风雨和蒋凤书制造的噪音烦透了,才勉强施舍一个避雨的角落,“别死在我门口,晦气。”

      她说着,身体却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用力到泛白。

      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探究——

      靠近他,靠近他,看看这该死的痛会不会停!

      蒋凤书似乎被开门的动静和她的呵斥惊动,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掌控,只剩下被高烧和虚弱折磨的浑浊与迷茫,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纪诗,她就这样倚在门前,脸色似乎比他还要苍白,可眼神却分明像受伤的幼兽般,蒋凤书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形。

      “要我……滚吗?”他破碎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自嘲,和更深的疲惫。

      “听不懂人话吗?!”纪诗几乎是在咆哮,试图用愤怒掩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头痛和隐秘的验证需求,“滚进来,立刻,不然我报警了!”

      她侧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僵硬。

      蒋凤书似乎耗尽了力气,没有力气再反驳或探究。几乎是拖着身体,一点一点挪进了屋内,

      可在他身体擦过纪诗身侧的瞬间,一股虽然微弱,却如甘泉般的气息瞬间拂过纪诗。

      不,不是气息,那并非是某种具体的温度或气味,更像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安抚感的波动。

      嗡——

      纪诗脑中那尖锐的剧痛,像被骤然从脑中抽出般,瞬间平息。

      突如其来的缓解立竿见影,纪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更用力地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猛地低下头,掩饰眼中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

      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靠近蒋凤书……真的能止痛。

      这个让她本能抗拒的猜测是如此荒诞滑稽,可身体此刻如沙漠遇绿洲,寒冬入温泉般的清爽,不是在骗人。

      她的身体没有骗她。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疼痛奇迹般的消失后,烦躁不剑,纪诗大力甩上门,隔绝了室外风雨喧嚣,瞬间只剩下两人湿重的呼吸声,以及猫儿警惕的呜咽。

      “别弄脏我的地毯。”

      是冷硬的命令。

      纪诗指向离自己最远的一块地砖,“滚去那里待着,不准靠近我。”

      她必须划清界限,需要他在这里缓解痛苦,但绝不能让他靠近,也绝不能让他发现这个秘密。

      蒋凤书没有回应,只是顺着墙壁滑坐到她指定的冰冷角落,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臂弯里,只剩下压抑而痛苦的颤抖,与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殿下是如此不同。

      情形确实很糟。

      浑身湿透冰冷,像刚从冰窖捞出来,脸色惨白里透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都带着破碎的颤音,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她的痛止住了,而他的呢?

      在许久挣扎后,纪诗才向前走去,伸手探向他额头,烫得灼人!

      麻烦精!

      报警?不行,解释不清这么个大变活人。

      扔着不管?真要是死门口,别说她的头痛了……

      念头在脑子里乱撞,没个结果。

      手心那枚冰凉的、带着孔与森印记的钥匙扣,硌得她心烦意乱。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抓住蒋凤书冰冷沉重的胳膊,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湿透的身体拖离,粗糙的地砖上蹭过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留下一道狼狈的湿痕。

      纪诗把他砸进沙发上。

      手心里,那个湿冷的金属片依旧硌人。她甚至懒得低头去看它一眼,只觉得无比厌烦,随手就把它塞进了居家裤松垮的口袋深处,像丢弃一件碍眼的垃圾。

      抬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沙发蜷缩的蒋凤书身上。他昏迷着,眉头死锁,在高烧里痛苦地颤抖,脆弱得不堪一击。那身湿透的、不知哪里弄来的廉价文化衫紧贴在身上,印着个巨大的、可笑的爱心,和他那三千青丝形成诡异的反差。

      纪诗没动。没去拿毛巾,没去倒水。就靠着门框站着,像一尊被疲惫和莫名情绪定住的雕像。裤袋深处,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片贴着大腿皮肤,存在感顽固。

      房间里寒气弥漫。蒋凤书的呼吸沉重又艰难,猫儿又靠近,绒毛落在他精致的面庞上。

      门外的雨声是单调的背景音。

      纪诗的心在怦怦跳。

      居家服里,那个物件沉甸甸的。

      她滑下来,坐在地板上,无力深究这个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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