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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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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红酒还剩小半瓶,锅包肉吃得干净,只剩下一点汤汁在光洁的白瓷盘底。
陈正则起身收拾碗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韩亦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坐着吧,今天你是主角。”
韩亦没坚持,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设计过的园林夜景,远处城市的灯火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这里安静得能听到隐约的虫鸣。玺园,果然如同它的名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玺印,尊贵,也沉闷。
水声从厨房传来,不多时便停了。陈正则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也望着窗外。“这里夜景还行,就是太静。你住进来,大概能添点人气。”
韩亦没接这话,只问:“有醒酒药吗?或者蜂蜜。”红酒后劲不小,她有点微醺。
陈正则看了她一眼:“不舒服?我去拿。”他转身走向一楼的某个房间,大概是储藏室或小吧台。
等他拿着蜂蜜水回来,韩亦已经窝回了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但眼神没什么焦距。
“给。”陈正则把温热的杯子递给她,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有点烫,慢点喝。”
韩亦接过,小口抿着。温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舒服了些。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暗柔和,将两人的轮廓都模糊了边缘。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虫鸣似乎更清晰了。
“韩亦,”陈正则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今晚别走了。太晚了。”
韩亦喝水的动作顿住。她抬眼,隔着氤氲的热气看他。他坐在光影交界处,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放下杯子,陶瓷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一响。
“你想做什么?”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明天天气。
陈正则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韩亦,你27了。”
“嗯。”她等着下文。
他继续说,目光牢牢锁住她,“有些事,有些……事实,我们之间,早就有了,不是吗?”
他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过去那段纠缠不清的关系里,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
韩亦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嘲弄:“你给我的那份结婚协议里,有这一项要求吗?我好像没仔细看。”
陈正则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甚至,那眼神里侵略性的东西退去了一些,换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诚。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韩亦,我在求你。”
韩亦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酒精让她产生了幻觉。求?陈正则,求她?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陈正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视坐在沙发里的她,瞬间打破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他仰着脸,灯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里。
“睡,我。”
两个字,被他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吐出,甚至中间有个不自然的停顿,像是把某个更直白粗鲁的词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了这个依旧直白,却莫名带上一点笨拙和破罐破摔意味的表达。
韩亦彻底懵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盛着算计或漫不经心的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卸下伪装的渴求,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狼狈?
他像是怕她没听清,或者怕自己后悔,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竟带着点生硬的“推销”意味:
“我免费。你不用……潜规则。”
“……”
韩亦看着他,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然后,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涌上来,冲散了那点微醺和愣怔,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被这诡异又离谱的对话气笑了。
“陈正则,”她笑得肩膀微颤,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我看起来,像是需要潜规则别人的人吗?”
陈正则还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少见,不是营业式的完美弧度,而是带着点真实情绪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他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声音哑了些:“嗯。”
他应了一声,不知是应她“不需要潜规则”,还是单纯回应她的笑。然后他低声说:“也好。”
什么也好?韩亦没问。她的笑意慢慢敛去,客厅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暧昧,也更紧绷。
他还在等她的答案。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势。
韩亦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留下?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不再仅仅是“交易”的范畴,而是将两人之间那层自重逢起就刻意维持的、冰冷的利益屏障,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走?似乎又显得过于矫情和逃避。就像他说的,有些事实,早就存在。而且,她瞥了一眼蹲在面前、眼神执拗的男人,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今晚的他,陌生,真实,甚至有点……可怜?
半晌,她放下蜂蜜水,站起身。
陈正则的目光随着她抬起。
韩亦没看他,径直走向楼梯方向,声音平静地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主卧在二楼?带路。”
陈正则蹲在原地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眼底骤然爆开一团明亮至极的光彩。他立刻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几步追上她。
“在,这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去牵她,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改为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引着她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
韩亦上楼,径直走向主卧浴室。
经过衣帽间时,敞开的门内景象让她脚步一顿。一整排,全是当季最新款的女士衣物、鞋包、配饰,尺码颜色,明显都是她的风格。
她侧头,看向跟在身后半步的陈正则,眉梢微挑:“陈正则,预谋已久啊。”
陈正则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坦然承认:“嗯。”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喜欢吗?”
韩亦随手拨了拨一件真丝睡袍的袖口,触感柔滑。她没回头,淡声:“嗯。”
“就给个‘嗯’?”陈正则从背后贴近,手臂虚环在她腰侧,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不给点奖励?”
韩亦没动,任由他贴着,甚至微微偏头,嘴唇几乎擦过他脸颊。“想要什么奖励?”
陈正则喉结滚了滚,没说话,直接扣住她的腰将她转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吻得有点急,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求和不容拒绝的力道。韩亦被他抵在衣帽间的柜门上,后背抵着冰凉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她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在熟悉的气息和唇舌交缠间,身体记忆先于理智苏醒,开始生涩地回应。
间隙,她偏头躲开,气息微乱:“没洗……”
陈正则追着她的唇,声音含糊,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一起洗。”
说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进主卧配套的宽敞浴室。韩亦下意识环住他脖子,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明显暗沉了几分的眼眸。
浴缸边缘,她被放下。陈正则转身去调水温。韩亦看着他背影,忽然伸手拉住他手腕,在他回头的瞬间,凑上去,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陈正则吃痛,眯起眼看她,指尖抚过唇上细微的齿痕,“属狗的?”
韩亦已经松开他,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眼神斜睨过来,带着水光和一缕极淡的挑衅:“陈正则,够骚啊。”
陈正则愣了一秒,随即笑开,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矜贵克制,露出点野性和痞气。
他逼近,将她困在洗手台和自己之间,手指穿过她解到一半的衣襟,低声问:“你不喜欢?”
韩亦抬眸看他,眼底那点冷淡被氤氲的水汽和方才的亲吻蒸腾出罕见的媚态,她伸手,指尖划过他喉结,声音又轻又缓:
“看你表现。”
吻得正深,衣物半褪,空气滚烫。
韩亦却忽然偏头,抵着陈正则肩膀,将他推开些许距离,气息不稳:“等一下。”
陈正则动作顿住,眼底欲色浓重,声音沙哑:“怎么了?”他手指还流连在她腰间细腻的皮肤上。
韩亦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眼神恢复了点清明,语气直接:“你有那个吗?”
陈正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故意问:“什么?”手指不老实地在她腰侧画圈。
韩亦蹙眉,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臂内侧掐了一把,力道不轻。“陈正则。”连名带姓,警告意味明显。
陈正则吃痛,却笑得更开,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有。放心,什么味的都有,草莓、薄荷……随你挑。”说着就要去拿。
韩亦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一点。这细微的变化却被陈正则敏锐地捕捉到。他动作停住,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深沉的晦暗。
“就这么怕?”他问,声音低了下去,“就算真有了,又能怎样?我们结婚了,韩亦。”他强调最后三个字,像是握着最正当的理由。
韩亦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的在意和隐隐的期待让她心头莫名一刺,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清晰的理智和本能防卫。
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对你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一份资产,多一个继承人。可我不行。”
她推开他,拢起散开的衣襟,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项目风险:“怀孕,意味着至少一年的工作停滞,身材走样,曝光减少,商业价值下跌,复出后市场是否还能接受……都是未知数。我的世界,事业永远是第一位。任何可能动摇它根本的风险,都必须规避。”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好,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留恋刚才的温存。
陈正则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里,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凝聚成冰。“所以?”他声音很平。
“所以,”韩亦拉好裤子拉链,捡起地上的风衣外套,“今晚到此为止。”
她转身就往浴室门口走。
“你干嘛去?”陈正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抑着什么。
“没兴趣了。”韩亦头也没回,手已经搭上门把。
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陈正则将她拽了回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他抵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淬了火的刀,紧紧锁住她。
“就因为这个?”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怕影响你那个‘第一位’的事业,连碰都不让碰了?韩亦,我们结婚了!不是一夜情!”
“结婚是你提的交易!”韩亦甩不开他的手,仰头直视他,眼神同样锐利,“我的底线就是我的事业。任何潜在威胁,都不行。包括一个计划外的孩子。”
“底线?”陈正则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却满是寒意,“韩亦,你的底线到底是什么?是不想怀孕,还是……”他逼近,几乎鼻尖相抵,气息交缠,话语却冰冷刺骨,“不想怀上我陈正则的孩子?怕和我之间,除了那张合同,再多出任何斩不断、理不清的联系,是吗?”
他一字一顿,剖开她冷静表象下可能藏匿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私心。
“你怕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真的跟我绑死了,再也没法像你计划的那样,等风头过去,翅膀硬了,就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开,是不是?”
空气凝固了。
浴室里只剩下花洒未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韩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一种近乎狼狈的失望。她心脏猛地一缩,某种尖锐的情绪划过,但更快被更坚硬的防御覆盖。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
“随你怎么想。”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事业,我的身体,我做主。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她转身,这次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浴室的门。
“陈正则,”她在门口停了一秒,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协议里没写我必须履行夫妻义务。今晚,我去客房睡。”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也隔绝了方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冰冷。
陈正则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半晌,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闷响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花洒的水滴,还在不紧不慢地落下。
韩亦拉开客房门。
房间同样宽敞奢华,但透着长期无人居住的冷清。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一盏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划开一小片暖色,将她笼罩其中,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泛凉的滞闷。
她把自己扔进柔软却陌生的床褥里,盯着天花板上繁复但沉默的阴影线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她习惯性点开,第一条跳出来的,竟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来自陈正则。
他几乎从不发朋友圈。
一张照片,红底,两人并肩,她表情清淡,他笑得耀眼。是下午在民政局拍的那张结婚证照片。没有多余修饰,甚至没把她裁掉或打码,就这么直接放了上去。
配文只有三个字,加一个表情:
【已婚。】后面跟着个简单的笑脸。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底下瞬间炸出几十条共同好友的评论和点赞,一排排【恭喜陈总!】【哇!嫂子太美了!】【百年好合!】【终于等到这一天!】……夹杂着几个娱乐圈大佬和资本方惊讶又客套的祝福。
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圈内圈外,不知多少人今晚要睡不着觉,重新评估她韩亦的价值和位置。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陈太太”这个身份盖章定论,昭告天下。一种无声的庇护,也是一种不容挣脱的捆绑。
韩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退出朋友圈,顺手设置了“不看他”。
不想了。以后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婚姻是场意外,是笔交易,是暂时栖身的壳。但她的人生主轴,绝不能因此偏离。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韩亦跌入泥潭,再也爬不起来,好看的笑话。
她偏不。
眼神重新凝聚起熟悉的冷硬光芒。她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导】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通。
“张导,没打扰您休息吧?关于《淬火》那个本子,我有些新的想法,明天您方便的话,我想去剧组跟您和编剧老师当面聊聊……”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不容置疑的进取心。
仿佛刚才浴室里的对峙、滚烫的亲吻、冰冷的决裂,从未发生。
主卧。
浴室的门依然紧闭,但里面早已没有水声。陈正则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还是那套家居服,头发微湿,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衬得他背影格外孤直。
妖孽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晦暗。韩亦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来,不致命,却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要孩子。
不是现在不要,是根本不想和他有孩子。怕联系太深,怕斩不断。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烟雾从唇边溢出,模糊了冷硬的轮廓。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祸水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破碎感。像精美却冰冷的瓷器,裂开了细纹。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没有半分犹豫,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是我。”
“联系仁和的刘院长,安排个时间。”
“对,结扎手术。”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助理惊愕到失语的抽气声,但陈正则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尽快。”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扔在一旁的沙发上,重新看向窗外。
她不要孩子,就不要。
但她不能不要他。
哪怕用这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她最大的顾虑,消除她所谓的“风险”。
他要她。不只是婚姻这个壳,不只是交易这个名分。
他要她这个人,在她那事业为天的世界里,心甘情愿,为他留一个位置。
即使她现在还不愿意。
夜还长。
一个在客房里,用工作谋划着东山再起,将心底那点紊乱死死压住。
一个在主卧窗边,以最极端的方式,默默铺就一条可能更漫长、更偏执的征途。
红本子是真的。
有些执念,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