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亦》蛋QI

6、第 6 章 第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韩亦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房。主卧门紧闭，整栋宅邸静得只剩下她极轻的脚步声。她以最快速度洗漱，换了身利落的牛仔裤和针织衫，素颜，戴了顶棒球帽，拎着包和车钥匙，像做贼一样溜出了玺园。
　　不想碰到陈正则。至少现在不想。昨晚的尴尬和近乎撕破脸的争执，像一层没干透的胶水，黏糊糊地膈应着。
　　阿斯顿马丁冲出玺园大门，汇入清晨稀薄的车流。她戴上蓝牙耳机，拨通盛延的电话，言简意赅：“《淬火》剧组，现在，立刻过去。带上我昨晚发你的角色分析。”
　　不等盛延抱怨这早得离谱的时间，她已经挂了电话。
　　剧组设在城郊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影视基地。韩亦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但基地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布景。
　　她停好车，刚走到《淬火》项目所在的摄影棚附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佳艾。
　　童星出道，国民闺女，演技口碑路人缘样样不缺，从小到大被寄予厚望，几乎是内定下一代青衣领头羊。直到韩亦这个半路杀出的“野路子”，用一部爆款剧和一连串奖项，硬生生把她压成了“千年老二”。
　　徐佳艾正和导演站着说话，侧脸温婉，笑容得体。她似乎也刚到，打扮得清爽又讲究，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心机。
　　韩亦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徐佳艾先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绽放得更明媚，声音柔柔的：“韩亦姐？这么早？”她上下打量韩亦的穿着，眼神掠过那没化妆却依旧能打的脸，笑意不变，“还以为您最近……会比较忙，没想到对《淬火》也这么上心。”
　　话里有话。忙什么？当然是忙着处理税务丑闻，忙着“嫁入豪门”。
　　韩亦在她面前站定，摘下棒球帽，随手拨了拨头发，露出完整的脸。没化妆的脸显得有点苍白，但眼睛亮得慑人。
　　“比不上佳艾你，童星出身，根基稳，什么时候都闲。”韩亦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不过张导的戏，再忙也得抢着上心，不是吗？”
　　徐佳艾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那是。张导的戏，向来只看实力，不看那些……虚的。”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就是不知道，有些‘实力’最近有没有被别的事情分心，影响状态？”
　　“分心？”韩亦挑眉，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佳艾，你入行比我早，该知道这圈子里，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票房收视，才是硬实力。其他的……”她退开，声音恢复正常，甚至带了点笑，“都是锦上添花，或者，”她看着徐佳艾微微变色的脸，一字一顿，“雪、上、加、霜。”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张导在一旁咳嗽一声，打圆场：“都来了就好，正好，编剧老师也到了，咱们去里面会议室，一起聊聊本子，聊聊角色。”
　　徐佳艾率先调整好表情，又是那副温婉后辈的模样：“好的张导。”她转身前，深深看了韩亦一眼。
　　韩亦回以同样无懈可击的、属于顶流女星的淡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摄影棚，背影都挺得笔直，像两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盛延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自家艺人已经和死对头“友好”交流完毕，正神色自若地跟导演编剧寒暄的场景。
　　他擦了把汗，心里嘀咕：这位姐，真是无论私生活多么惊涛骇浪，一涉及工作，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火力全开。
　　也好。盛延想，这才是他认识的韩亦。感情？男人？那都是暂时的风浪。
　　事业，才是她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
　　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阴天的早晨还要凝重几分。
　　长桌一边，坐着导演张导——一个才华横溢但社恐到恨不得用胡子把自己整张脸藏起来的文艺中年。此刻他正努力缩小存在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上的卡通贴纸。
　　据说是他女儿强行贴的。
　　他对面，韩亦和徐佳艾分坐两侧，宛如楚河汉界。
　　“张导，”韩亦翻开剧本，指尖点着一处标记，“林焰这个角色，前期在工厂的麻木感，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多特写眼神，反而多用一些肢体细节，比如重复性拧螺丝的动作变形，或者对食堂饭菜热气毫无反应……”
　　她语速平稳，见解独到，显然做足了功课。
　　张导眼睛亮了亮，刚想点头，旁边一道温柔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插了进来。
　　“亦姐的想法很有特点呢。”徐佳艾笑容甜美，拿起自己的剧本——上面贴满了各色标签，笔记工整得像要出版，“不过我觉得，林焰前期的‘空’，恰恰需要用眼神来传递。观众需要从她眼睛里看到那片荒芜，才能和后期的‘燃’形成极致反差。我参考了一些方法派……”
　　她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时不时看向张导，眼神充满求知欲和对艺术的虔诚。
　　韩亦等她说完，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抬眼：“哦，方法派。佳艾是看了很多罗伯特·德尼罗的访谈吧？”
　　徐佳艾谦虚：“略有研究。”
　　“挺好。”韩亦放下水瓶，语气诚恳，“不过林焰是九十年代末东北下岗潮背景，一个初中毕业就顶替父亲进厂的年轻女工。她可能没空思考‘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和‘方法派体验’的区别。她最大的体验，就是饿，冷，看不到明天。”
　　徐佳艾笑容不变，指甲在剧本边缘轻轻划了一下：“艺术来源于生活，更要高于生活嘛。演员的责任，就是提炼这种‘饿’和‘冷’，用专业的技巧升华它，而不是单纯模仿。”
　　“升华成用一双‘荒芜’但必须保持美瞳舒适度的眼睛，对着特写镜头传递哲学思考？”韩亦挑眉，疑惑得真情实感，“张导，咱们这剧预算，够每帧都做瞳孔后期吗？我怕观众出戏，以为林焰得了干眼症，或者……”她顿了顿，看向徐佳艾，“在用意念拧螺丝。”
　　“你……”徐佳艾胸口微微起伏，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
　　张导：“……”他把保温杯往怀里又搂了搂，试图把自己缩进椅子里。救命，他只是个想好好拍戏的导演，为什么感觉坐在两颗即将对撞的行星中间？他现在说自己肚子疼去厕所还来得及吗？
　　会议室门口，战火同样一触即发。
　　徐佳艾的经纪人王姐，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眼看自家艺人落了下风，眉毛一竖就要往里冲，打算以“讨论时间过长影响导演休息”为由中断这场针对她家“单纯艺术家”的围剿。
　　盛延眼疾脚快，一个箭步滑铲，精准地挡在王姐面前，笑容灿烂得像朵白日葵：“王姐！哎呀好久不见！您这气色，绝了！最近是不是在用什么高科技护肤仪？快给我推荐推荐！”
　　王姐被堵住去路，没好气：“盛延，让开，没看里面正……”
　　“看！怎么不看！”盛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我们家韩亦和佳艾老师讨论得多深入，多学术啊！这就是好演员之间的碰撞，火花四溅，照亮艺术之路！”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挡住王姐所有试图窥探或突围的路线。
　　“您说是不是，王姐？咱们当经纪人的，就得支持这种纯粹的艺术交流！”盛延继续输出，语速飞快，“对了王姐，听说佳艾老师最近接了个高奢代言？恭喜恭喜！哎，那牌子门槛可高了，您真是运筹帷幄！有什么秘诀传授一下？”
　　王姐被他吵得脑仁疼，想发火又碍于场合，只能咬牙切齿：“盛延，你少来这套！”
　　“哪套？我是真心请教！”盛延瞪大眼睛，表情无辜又热情，身体却像一堵墙，纹丝不动。他余光瞟见会议室里，韩亦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徐佳艾的脸色更白了一点。
　　嗯，看来暂时不需要他担心。盛延笑容更盛，开始跟王姐从护肤品聊到最近的养生茶，再从养生茶聊到星座运势，主打一个胡搅蛮缠，话题发散到外太空。
　　会议室里，张导终于从“如何原地消失”的思考中挣扎出来，弱弱地举起保温杯，敲了敲桌子。
　　力道轻得像怕惊扰了两位大神。
　　“那个……韩亦，佳艾，”他声音发虚，“两位老师的理解都……很有深度。这样，我们先都回去再琢磨琢磨，也听听编剧老师的意见……下次，下次再聊？”
　　韩亦利落地合上剧本，起身，笑容无可挑剔：“听张导的。佳艾，下次再交流。”她转身离开，背影飒爽。
　　徐佳艾也慢慢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好的张导。亦姐，慢走。”
　　韩亦走出会议室，盛延立刻结束与王姐的“星座运势深入分析”，屁颠屁颠跟上。
　　“怎么样？”盛延小声问。
　　“演技还行，心眼太小。”韩亦评价，语气平淡，“剧本理解流于表面，太想‘演’好，反而落了下乘。”
　　“那你……”
　　“角色是我的。”韩亦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眼神清亮而笃定，“谁也抢不走。”
　　车子发动。
　　盛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还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的徐佳艾和王姐，心里默默给自家艺人竖了个大拇指。
　　论气人，他家韩亦，是专业的。
　　论抢角色，他家韩亦，更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