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亦》蛋QI

4、第 4 章 民

　　民政局门口，韩亦口罩、鸭舌帽、墨镜，裹得像个随时要潜逃的嫌疑人。
　　陈正则从后面跟上，瞧见她这身装备，直接笑出声，伸手就抓住了她试图插进风衣口袋的手腕。“至于吗韩大明星？这么怕见人？”他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韩亦手指蜷缩了一下，压低声音：“松手。”
　　“干嘛？”陈正则非但没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指分开，十指相扣，握紧了，“我们可是来干嘛的？夫妻。夫妻怎么能不牵手呢？”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帽檐下的碎发，“装也装得像点，老婆。”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暧昧。
　　韩亦耳根一热，隔着墨镜瞪他，却被他拉着，半强迫地走进了民政局大厅。
　　大厅里泾渭分明。结婚登记处冷冷清清，窗口工作人员闲得在刷手机。反观离婚登记处，队伍排得老长，人人脸上挂着如释重负或焦躁不耐的表情，倒是热闹。
　　陈正则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晦气。”
　　韩亦看着那长长的离婚队伍，却淡淡道：“晦气什么？都是奔向自由的人。”
　　陈正则闻言，扣着她的手猛然收紧，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自由有什么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笃定，“我奔向的，是幸福。”
　　韩亦心脏漏跳了一拍，没再接话，任由他牵着，走向冷清的结婚窗口。
　　拍照时，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摘下墨镜口罩的韩亦，眼睛瞬间瞪圆了，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韩亦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女孩拼命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新人，看镜头，靠近一点哦！”摄影师指挥。
　　陈正则极其自然地搂住韩亦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几乎耳鬓厮磨。“老婆，”他低声唤，气息喷在她耳廓，“再近点。”
　　韩亦被他那声“老婆”叫得头皮发麻，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配合地微微偏头，靠近他。“嗯。”
　　闪光灯亮起。
　　照片出来，女孩看着镜头里堪称璧人的一对，男方笑得春风得意，一双丹凤眼弯着，妖孽脸杀伤力十足；女方虽表情稍淡，但眼角眉梢那点不自在反而冲淡了过分的美艳，显得真实。她由衷赞叹：“新婚快乐！”
　　陈正则接过照片，笑容灿烂：“谢谢。”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道：“韩、韩亦老师……我，我是您的粉丝，从您第一部网剧就喜欢您了！可以……可以合个影吗？我保证不传出去！”她眼巴巴地看着韩亦，又怯生生地瞟了一眼旁边气场强大的陈正则。
　　韩亦看着女孩紧张又期待的样子，神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女孩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掏出手机，下意识就递给旁边看起来更好说话的陈正则，“姐、姐夫！帮我和我老婆……啊不是！和我偶像拍一下！谢谢姐夫！”
　　陈正则被这声“姐夫”叫得一愣，随即眼底笑意更深，接过手机：“好。”
　　韩亦配合地站到女孩身边，女孩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脸涨得通红。陈正则举着手机：“看这里，一、二、三。”
　　“谢谢！谢谢偶像！谢谢姐夫！”女孩拿回手机，如获至宝。
　　韩亦临走前，对女孩温和地笑了笑，低声道：“不要说出去哦，妹妹。”
　　女孩立刻挺直腰板，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嗯嗯！放心吧姐……偶像！您的事业由我来守护！”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走去办理最后手续的路上，陈正则凑近韩亦，语气有点酸：“靠她那么近。”
　　韩亦莫名其妙：“我粉丝。”
　　“我还是你丈夫呢。”陈正则理直气壮。
　　韩亦懒得理他。
　　红彤彤的结婚证到手，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度。陈正则翻开，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日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低声念道：“9月3号。”
　　韩亦正在把自己的那份收进包里，随口应：“嗯？”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陈正则侧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小孩。
　　韩亦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那副毫不掩饰欣喜的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但嘴上却习惯性地泼冷水：“你倒是不介意。”
　　“介意什么？”陈正则合上结婚证，仔细收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认真看向她，“韩亦，你把这场婚姻当做交易，可我不是。”
　　韩亦眸光微微一颤，移开视线：“你家里不会同意的。说不定你告诉他们第二天，这‘交易’就黄了。”
　　“怎么？”陈正则忽然凑近，几乎鼻尖相抵，声音带着戏谑，“丑媳妇想见公婆了？”
　　“谁丑？”韩亦立刻瞪他。
　　“好好好，”陈正则举手投降，笑容却更大，“你美，你最美，行了吧？”
　　手续办完，韩亦转身要走。
　　“韩亦。”陈正则叫住她。
　　她回头。
　　“我家里，”陈正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静，“只有你了。”
　　韩亦一怔，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陈正则家里不是……那个盘根错节、声名显赫的陈家吗？
　　陈正则没解释，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晚上有时间吗？”
　　话题转得太快，韩亦下意识回答：“有。”
　　“那……”陈正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他平日游刃有余的样子截然不同，“别急着回去了。一起吃顿饭？就当……庆祝一下。”
　　韩亦第一反应是拒绝：“算了吧，被人拍到就麻烦了。”
　　“韩亦，”陈正则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从今天起，没人敢随便拍你了。至少，不敢乱写。”
　　韩亦挑眉，迎上他的目光：“托你的福？”
　　“托‘陈太太’的福。”陈正则在“陈太太”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然后牵起她的手，这次的动作轻柔却坚定，“走吧，带你去个地方。庆祝我们……合法。”
　　他的手心很暖，牢牢包裹着她的。韩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线条优越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了民政局大厅。
　　阳光有些晃眼。她低头，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折射出一点微光。
　　合法……吗？
　　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玺园。
　　车子驶入那片低调却占地面积极广的园林式宅邸时，天色已近全黑。景观灯带沿着曲径和名贵树种轮廓蜿蜒亮起，勾勒出一种静谧而昂贵的氛围。主宅是一栋线条现代的三层建筑，通体玻璃与浅色石材，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匣子。
　　韩亦不是第一次来。很多年前，她刚跟陈正则在一起不久，被他带来过一次。那时她像个误入仙境的灰姑娘，被这里每一处细节的考究和不动声色的奢华震撼得说不出话，连脚步都放得轻了又轻。
　　如今再临，心里却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再好，也不过是个住处，还是个她未必想住的住处。
　　陈正则停好车，很自然地过来牵她。韩亦这次没挣，由他牵着穿过自动开启的厚重门扉，走进挑空极高、视野开阔的客厅。
　　室内恒温，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像雨后森林般的清新香氛，大概是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顶级家居系统的功劳。一切都崭新、整洁、完美得不似有人长居。
　　“你平时就住这儿？”韩亦脱下风衣，陈正则很顺手地接过，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不常住。”陈正则自己也脱下西装，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姿态松弛下来，“公司在城东有公寓，更方便。这里……安静，适合偶尔回来，或者，”他看向她，笑了笑，“以后我们一起住。”
　　韩亦没接“一起住”的话茬，走到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精心打理却缺乏人气的庭院。“够冷清的。”
　　“所以需要女主人。”陈正则走到开放式厨房区域，拉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看了看，“饿不饿？我做饭。”
　　韩亦回头，有些意外：“你亲自做？”她以为顶多是让厨师或管家准备好。
　　“嗯。”陈正则从冰箱里拿出几样食材，有肉有菜，动作谈不上熟练，但也不生疏。“今晚就我们两个。庆祝，总得有点诚意。”
　　韩亦没再说什么，走到客厅中央宽大柔软的沙发坐下，抱着一个抱枕，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换了身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低头处理食材时，侧脸在头顶射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洗菜，切肉，动作不算快，但很稳。锅里热油，食材下锅时发出滋啦的声响，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一部分轮廓。
　　这个画面……平和得有些诡异。一个在京城翻云覆雨的太子爷，此刻像个寻常丈夫一样，在厨房为自己的新婚妻子准备晚餐。如果忽略这场婚姻的起因，这一幕看起来，甚至勉强能称得上……温馨？
　　韩亦移开目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冒了头。她讨厌这种被迫拉入某种“日常”假象的感觉。
　　“韩亦。”陈正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翻炒的声响。
　　“嗯？”她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是喜欢吃锅包肉吗？”他问，声音隔着一点距离，有些模糊。
　　韩亦怔了一下。锅包肉……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谈恋爱那会儿，她有一次随口提过喜欢的一道东北菜。后来他带她去吃了几次正宗的，她每次都吃得眉眼弯弯。
　　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喜欢。”
　　厨房里的翻炒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陈正则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传来：“这么久了，口味都不变。”
　　“这很奇怪吗？”韩亦反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防卫。
　　“不奇怪。”陈正则关火，开始装盘，“挺好。你对锅包肉，倒是很长情。”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可韩亦就是觉得不对劲。长情？他在暗示什么？暗示她对一道菜长情，却对人不长情？
　　“别阴阳怪气。”她冷下声音。
　　陈正则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放到餐厅的长桌上。一盘色泽金黄、酸甜香气扑鼻的锅包肉，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晶莹的米饭。他解开围裙，走到沙发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窝在沙发里的韩亦，脸上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无奈的笑意。
　　“这就凶我？”他弯腰，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圈在身前一小片空间里，“陈太太，新婚第一天，就给丈夫脸色看？”
　　距离太近，他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烟火气和极淡的油烟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包围感。韩亦被他那句“陈太太”和“丈夫”噎得一时无语，偏过头。
　　“无聊。”她吐出两个字，推开他的手臂，起身走向餐厅，背影透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陈正则看着她近乎仓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他没再追过去逗她，只是走去酒柜，开了瓶红酒，倒了两个半杯。
　　两人在足够坐下十个人的长餐桌两端坐下，中间隔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和长长的距离。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韩亦夹了一筷子锅包肉，送入口中。外酥里嫩，酸甜汁调得恰到好处，甚至比很多饭店做的都合她胃口。
　　她慢慢咀嚼着，没说话。
　　陈正则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小口吃饭的样子，眼神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直到快吃完时，陈正则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韩亦。”
　　韩亦抬眼看他。
　　“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他看着她，语气是少有的认真，“你想怎么布置，添什么东西，都随你。不想住这里，换别的房子也行。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别总想着这是场交易，所以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举起酒杯，对着她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至少在我这里，这红本子，是真的。”
　　韩亦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餐厅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执拗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夹起最后一块锅包肉，送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涩意。
　　家？真的？
　　她慢慢嚼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