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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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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顶级公寓的衣帽间亮如白昼。
韩亦站在落地镜前,身上是昨晚连夜送来的当季高定西装裙。烟灰色,线条利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又不过分柔媚。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艳却冷淡的眉眼。珠宝只选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手腕上一块简约的钢表。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深陷丑闻的明星,倒像即将奔赴并购案谈判桌的女总裁。
盛延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韩亦。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有被这气势短暂镇住后的恍惚。
“车在楼下,媒体都到了,现场我们的人控了场,但……”盛延递上平板,上面是发布会现场的实时画面和预估的尖锐问题列表,“还是有几家准备了狠料。”
韩亦扫了一眼屏幕,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未变:“税务局的最终核定书到了吗?”
“刚刚传真过来,补缴金额和滞纳金确认了,罚款部分……”盛延顿了顿,“按最低标准执行的。”
韩亦指尖在平板上一划,看到那个数字,眼神微动。陈正则的手笔,快,且精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够了。”
“还有……”盛延有些艰难地开口,“陈先生那边刚刚派人送了点东西来。”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盒子。
韩亦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款式极为简洁大方的铂金戒指,内侧刻着细微的纹路,像某种私人印记。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黑卡,和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
“陈先生说,”黑衣男子一板一眼地传达,“戒指是‘道具’,必要时用。卡是‘家庭开支’。U盘里的资料,您或许用得上。”
韩亦拿起U盘,插入平板。里面是几份整理清晰的资料,涉及几家带头炒作她税务问题、背景却并不干净的媒体,以及两个竞争对手近期的隐秘动向。甚至,还有一份某位向来以“敢说真话”著称的娱乐大V的税务疑点简报。
很厚的一份“彩礼”追加。
韩亦合上盖子,对黑衣人略一颔首:“替我谢谢陈先生。”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黑衣人离开。盛延看着那盒子,欲言又止。
韩亦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分毫不差。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看起来既自然又不至于太显眼。然后拿起手包,将黑卡和U盘扔进去。
“走吧。”她率先向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发布会现场镁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将人淹没。韩亦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上临时搭建的台子,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和无数道或探究、或嘲讽、或期待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奇异地,嘈杂的现场竟稍微安静了一些。
“关于近日的税务风波,”她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出,没有疲惫,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我已于今日上午,全额缴清所有税款、滞纳金及罚款。这是税务局出具的完税证明及相关文件复印件。”
她示意了一下,工作人员立刻将准备好的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清晰的公章和数字,堵住了许多准备就“态度”和“拖延”做文章的人的嘴。
“此次事件,暴露了我个人及团队在财务合规管理上的重大疏忽与漏洞。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此,我向公众诚恳致歉。”
她微微鞠躬,角度标准,时间恰到好处,起身时眼神依旧清亮,“我已解散原财务团队,聘请了国内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全面审计与流程重建,相关结果将适时向社会公开。”
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认错,但绝不扩大化,并将重点引向“已解决”和“未来改进”。
台下立刻有记者抢问:“韩亦小姐,据传调查过程中有‘特殊力量’介入,才使得处罚如此‘迅速’和‘轻微’,您是否承认?”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韩亦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的案件处理速度与结果,均严格依照相关法律法规进行。如果您对税务机关的执法公正性有疑问,建议通过合法渠道咨询或监督。”
四两拨千斤,还把皮球踢了回去。
另一个记者立刻站起,问题更刁钻:“有知情人透露,您昨晚出现在‘云阙’会所,那里是著名的权贵聚集地。您是否在危机时刻,寻求了某些‘非常规’帮助?比如,婚姻作为交换?”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所有镜头死死对准韩亦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盛延在台下捏了一把汗。
韩亦垂眸,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自己左手的戒指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她抬起头,直视那个提问的记者,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
“我去‘云阙’,是与我的法律团队进行紧急会议。至于婚姻……”
她顿了顿,举起左手,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所有镜头前。
“我确实处于一段稳定的私人关系中,但选择在此时谈论我的个人感情,是对关注此事公众的不尊重。今天,我只回应与税务事件相关的公共议题。”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无名指上的戒指,和那句“稳定的私人关系”,已经足够引爆所有想象力。
台下哗然!闪光灯再次疯狂炸亮,几乎要淹没她。
就在这时,发布会侧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穿着更为考究、气质迥异于娱乐记者的人走了进来,安静地站在后排。其中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台上的韩亦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眼尖的财经记者已经认出来人——那是盛京资本核心决策层的一位高管。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接下来的问题,不知为何,忽然“规范”了许多。依然尖锐,但不再涉及那种捕风捉影的“权色交易”猜测。
韩亦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该坦诚的坦诚,该回避的回避,该引导的引导。四十分钟后,发布会接近尾声。
“最后,”韩亦总结陈词,姿态依旧挺拔,“我将暂时减少商业活动,专注于即将开拍的国家重点扶持电影项目《淬火》的准备工作。用更好的作品,回馈所有支持、批评与关注。谢谢大家。”
她再次鞠躬,然后不再理会身后汹涌的追问,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护卫下,利落退场。
一进入后台专用通道,隔绝了所有镜头,韩亦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但眼神依旧锐利。
盛延立刻递上温水,低声道:“反应很快,前半段几个刁钻问题处理得漂亮。后半段……那几个人,是陈正则安排的?”
韩亦没接话,只是接过水喝了一口,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随手扔进手包深处。
“网上的舆论风向开始转了,”助理捧着平板快速汇报,“完税证明和道歉拉回一些理性声音,‘专注作品’的提法也符合主流期待。至于戒指和‘稳定关系’……”助理小心地看了一眼韩亦,“已经爆了,猜测很多,但……大多集中在‘神秘富豪男友雪中送炭’的浪漫叙事上,负面联想被压下去了。”
陈正则给的U盘里的东西,甚至还没用上。这场危机公关的关键战役,似乎已经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控场下,稳住了阵脚。
坐进回程的车里,韩亦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戏演得不错。戒指下次记得戴稳点。】
韩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按熄了屏幕。
车内刚恢复寂静,手机便像掐准了时间般炸响。屏幕上跳动着的“家”字,显得格外刺眼。
韩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绝,才划开接听,直接点了免提,扔在一旁的座椅上。
“喂?”她声音里还带着发布会后的些许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惯常的疏离。
“韩亦!你是不是要死了你!”尖利的女声几乎要冲破听筒,带着乡音和长期抱怨养成的粗粝质感,是母亲。“我跟你爸在电视上都看到了!丢死个人了!全村、全县的人都知道了!偷税漏税?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犯法的事!我们老韩家的脸都被你丢到太平洋去了!”
连珠炮似的责骂,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被牵连丢脸的愤怒。
韩亦没说话,甚至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在听一段乏味的背景噪音。
母亲得不到回应,火气更旺:“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打电话不接,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隔壁王婶告诉我,我们还蒙在鼓里!你说,现在怎么办?会不会坐牢?啊?!”
这时,一个略显懦弱迟疑的男声插了进来,是父亲,声音压得低低的,背景里还有母亲不满的嘟囔:“小亦啊……你……你没事吧?电视上那些……真的假的?怎么搞的嘛……”
“假的?”母亲立刻抢过话头,火力转向父亲,“白纸黑字还有假?税务局是吃干饭的?都是你!从小就没管好她!一个丫头片子,心比天高,非要往那大京城跑!那是什么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现在好了,出事了!让人戳脊梁骨!”
父亲嗫嚅着,没了声音。
韩亦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冰水,平静得可怕:“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一窒。
“我从十七岁揣着两百块钱爬上火车来京城,到现在,”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石子,清晰砸过去,“学费、生活费、租房、闯荡、甚至每个月固定打回去的‘养老钱’,花过你们一分吗?”
“你……”母亲被噎住,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哦,现在能挣钱了,了不起了,就跟爹妈算账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养我?”韩亦轻笑一声,那笑意半点温度都没有,“养我是为了什么?需要我告诉你们吗?”
“你胡扯什么!”父亲似乎觉得难堪,声音大了点,但底气不足。
“我胡扯?”韩亦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刀锋般的锐利,“是谁说‘走了就别回来,死在外面也别丢家里的人’?需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原话吗?”
电话那端只剩下母亲粗重的喘息声,和父亲模糊的、试图劝解又无从下口的琐碎音节。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韩亦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丢你们的脸?放心,以后记者挖不到你们头上。每个月该给的钱,我会照打。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没事少打电话。尤其是这种,除了骂我和要钱,没别的事的电话。”
“韩亦!你个——”母亲的咆哮再次响起。
韩亦直接按断了电话。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她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刚才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应对,似乎抽走了她部分力气,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很快重新坐直,从手包里拿出气垫,对着小镜子仔细补了补鼻翼侧几乎不存在的微痕。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完美,眼神沉静,看不出半点刚和至亲撕破脸的波澜。
驾驶座的助理和旁边的盛延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盛延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家”的号码,父亲发来的,很长一段:
【小亦,你妈就是脾气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家里都担心你。你弟也说想你了。你那边……要是真需要钱打点,家里还有点儿……你把卡号发来,爸给你转过去。在外头,别太难为自己。】
韩亦扫了一眼,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直接左滑,删除。
担心她?想她?给她转钱?
她十七岁睡地下室吃馒头咸菜的时候,这条短信在哪里?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将手机扔回包里,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有些伤口,结痂太多次,早就硬成了铠甲。碰一下,不疼,只是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