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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桂香暗影, ...

  •   桂城的清晨来得比其他地方更甜些——整座城都浸泡在桂花香里,连晨雾都带着蜜似的甜意。

      潇湘推开客栈的窗,天光还未大亮,街面已有了动静。早市的摊贩支起棚子,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滋啦声混着叫卖声,将这座城从睡梦中唤醒。

      叶慕枫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头发还翘着一缕:“师兄,起这么早?”

      “打听消息要趁早。”潇湘已经收拾妥当,素白的长衫纤尘不染,连袖口的褶皱都抚得平整,“市集人多嘴杂,容易探听到消息。”

      叶慕枫挠挠头,乖乖回房洗漱。等他再出来时,潇湘已经坐在大堂用早点了——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斯文。

      “师兄,你就吃这个?”叶慕枫挨着他坐下,招手唤来小二,“来两笼灌汤包,一碗馄饨,再加碟酱牛肉!”

      潇湘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粥碗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吃完早点出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桂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洒扫门前,将昨夜的落花扫到一旁,堆成小小的金色山丘。

      “师兄,咱们从哪儿开始问?”叶慕枫打量着四周,“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您认识许长庚吗’吧?”

      潇湘从怀中取出玉佩,握在掌心:“去当铺。”

      “当铺?”

      “这种质地的玉佩,寻常人家用不起。若真在桂城出现过,最可能流入的地方就是当铺。”潇湘说着,已经朝街东走去。

      桂城不大,当铺却有三家。两人先去了离客栈最近的“昌隆当”。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玳瑁眼镜,正低头拨弄算盘。见有人来,抬了抬眼:“二位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潇湘将玉佩放在柜台上:“掌柜的,可见过这样式的玉佩?”

      老头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摇头道:“没见过。这么好的羊脂玉,若是见过,肯定记得。”

      “那您可曾听说过,五年前有没有人拿着类似的玉佩来当过?”

      老头想了想,还是摇头:“五年前的事……记不清了。桂城每天来往那么多人,记不住。”

      两人出了昌隆当,又去了另外两家,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没见过,没听过。

      叶慕枫有些泄气:“看来这法子不行。”

      潇湘却不急,将玉佩收回怀中:“还有茶馆。”

      “茶馆?”

      “喝茶听曲的地方,消息最灵通。”潇湘抬眼看向街道尽头,“桂城最大的茶馆在哪?”

      ---

      “听雨轩”是桂城最有名的茶馆,三层小楼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穿城而过的青溪。此时已近巳时,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着前朝旧事,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潇湘和叶慕枫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雅座。小二殷勤地沏上茶,是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混着桂香,别有一番韵味。

      叶慕枫呷了口茶,眼睛四处打量。茶馆里各色人等都有,商贾、文人、江湖客,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交谈。

      “师兄,咱们怎么问?”他压低声音。

      “听。”潇湘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两人静静坐了约莫一刻钟。说书先生讲完一段,台下掌声雷动。趁这间隙,邻桌几个商贾打扮的人聊开了。

      “……要说咱们桂城这些年的变化,那可真是大了去了。五年前那场大火还记得吗?烧了半条街!”

      “怎么不记得!那火来得蹊跷,救都救不及。听说还死了人……”

      “死了几个外乡人,据说是江南来的。其中有个年轻人,长得那叫一个俊,可惜了。”

      潇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叶慕枫也听到了,冲他使了个眼色。

      “几位老板,”叶慕枫笑着凑过去,“刚才听你们说起五年前的大火,晚辈初来乍到,想打听打听,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个商贾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少年郎,倒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小兄弟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一个胖老板道,“五年前中秋那晚,城西的‘福来客栈’突然起火,火势那叫一个大,烧了整整一条街。死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外乡客商。”

      “是啊,”另一个瘦些的接话,“最可惜的是其中有个年轻人,据说才二十出头,生得眉目如画,气度不凡。火起时他本已经逃出来了,好像又折回去救人,结果……”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潇湘开口,声音平静:“那年轻人,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胖老板想了想,“时间久了,记不太清。只记得他腰间好像挂着块玉佩,白的,在火光里特别显眼。哦对了,好像姓许——客栈登记簿上写的是许公子。”

      叶慕枫和潇湘对视一眼。

      “那场火……是意外吗?”叶慕枫问。

      几个商贾面面相觑,瘦老板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官府查了,说是烛台倒了引燃了帐幔,是意外。可当时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看见有黑衣人从火场里跑出来。”

      “黑衣人?”

      “嗯,两三个,身手矫健,一晃眼就不见了。”胖老板接话,“不过这都是传言,当不得真。官府都定了案,就是意外。”

      正说着,说书先生又拍响了惊堂木,开始讲下一段。几个商贾也不再聊,专心听书去了。

      叶慕枫坐回座位,压低声音:“师兄,你觉得……”

      “不确定。”潇湘垂下眼,“但可以去福来客栈旧址看看。”

      ---

      福来客栈的旧址在城西,如今已经重建,成了一家绸缎庄。五年前的火灾痕迹早已被抹去,只有街角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还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些当年的只言片语。

      “……那火啊,烧得蹊跷。”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摇着蒲扇,“中秋夜,大家都去看灯会了,客栈里人不多。火是从二楼最里间烧起来的,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是啊,”另一个老太太接口,“我儿子当时在街对面摆摊,亲眼看见几个黑衣人从二楼跳下来,几个起落就不见了。报了官,官府来人查了查,说是意外。”

      叶慕枫问:“老人家,您还记得那位姓许的公子吗?”

      老头眯起眼,想了半晌:“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轻人长得俊,说话也客气。入住那几天,总见他一个人在城里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人?”

      “嗯,问过好些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一个什么来着?”老头敲了敲脑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好像是个名字,挺雅致的……”

      潇湘从怀中取出玉佩:“他戴的,可是这样的玉佩?”

      老头凑近看了看,摇头:“这么远,哪看得清。不过那年轻人腰间确实挂着块玉,白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两人在城西转了一下午,问了几家老住户,得到的都是些零碎的、模糊的记忆。五年的时间足以抹去太多痕迹,更何况是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火灾。

      日头偏西时,叶慕枫有些疲惫了:“师兄,咱们明天再找吧?我饿了。”

      潇湘点点头,两人往客栈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潇湘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桂花,开得正盛。巷子尽头有个小摊,是个卖糖画的老头,正在熬糖。

      这本没什么稀奇。

      但潇湘的目光落在了老头身旁的竹篮上——竹篮里放着几件小孩的玩具,其中一个拨浪鼓的鼓面上,画着一朵如意云纹。

      和玉佩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老伯,”潇湘走过去,“这拨浪鼓是您做的?”

      老头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还清亮:“是啊,小老儿手拙,让公子见笑了。”

      “这云纹画得精致,”潇湘拿起拨浪鼓,“是桂城常见的样式吗?”

      老头笑了:“这可不是桂城的样式。是五年前,一位客人教我的。”他指了指巷子对面,“那时候对面还是个茶馆,那位客人常来喝茶,见我画糖画,就教了我这个纹样。说是他们家乡的吉祥纹,叫……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哦,叫‘如意云’,江南一带才有的。”

      潇湘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位客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老头摇头,“只记得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俊,说话也好听。他还在我这买过糖画,画的是个月亮,说要送给……送给谁呢?”他敲了敲脑袋,“唉,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他姓什么,您还记得吗?”

      “姓……”老头眯起眼,努力回忆,“好像姓徐?不对不对……许!对,姓许!他说这纹样是他们许家的家纹。”

      叶慕枫和潇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老伯,”叶慕枫急切地问,“那位许公子后来去哪了?您知道吗?”

      “后来?”老头叹了口气,“后来城西大火,听说他也……唉,可惜了,多好的年轻人。”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彪形大汉堵在巷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拎着根木棍,目光凶恶地扫过巷内。

      “老东西!”汉子粗声粗气地喊道,“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卖糖画的老头脸色一白,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虎爷,这个月生意不好,就这些了……”

      “就这些?”汉子一把抢过铜板,掂了掂,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说着,抬脚就要踹翻糖画摊子。

      叶慕枫一步上前,挡在老头身前:“光天化日,欺负老人家,要不要脸?”

      汉子眯起眼打量他:“小子,哪来的?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叶慕枫冷笑,“怎么,想动手?”

      汉子大怒,抡起木棍就砸过来。叶慕枫侧身躲过,顺势一抓一拧,汉子惨叫一声,木棍脱手。另外几个大汉见状,一拥而上。

      潇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抬起。

      但叶慕枫的动作更快。橙黄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灵活腾挪,拳脚利落,不过几个呼吸,几个大汉全躺在了地上,呻吟不止。

      “滚。”叶慕枫冷冷道。

      几个大汉连滚爬爬地跑了。

      卖糖画的老头感激涕零:“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老伯客气了。”叶慕枫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您说那位许公子教您云纹,可还教过别的?”

      老头想了想:“他还画过一幅画,画的是……对,是棵桂树,树下站着两个人。那画我留着,本想学着画在糖画上,可怎么也画不出那种意境。”他说着,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个旧木匣,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已经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墨迹还很清晰。

      确实是一幅画——一棵繁花盛开的桂树,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身形修长,一个略显矮小,两人并肩而立,仰头看着满树桂花。

      画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潦草,可那种静谧温馨的意境,却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画的一角,题着一行小字: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与君同赏处,何必羡琼瑶。”

      落款只有一个字:

      许。

      潇湘盯着那幅画,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画上的两个人……是谁?

      那矮小些的身影,轮廓莫名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老伯,这画能卖给我吗?”叶慕枫问。

      老头连连摆手:“公子喜欢就拿去,不要钱。就当……就当谢公子今日相助。”

      两人谢过老头,离开小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华灯初上,桂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街上的花灯一盏盏亮起,酒楼的歌声飘出来,混着桂香,醉人得很。

      但潇湘和叶慕枫都没心思赏景。

      回到客栈房间,两人对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师兄,”叶慕枫终于开口,“你觉得……这画上的人,会不会是许长庚?”

      “可能是,”潇湘顿了顿,“也可能是别人。”

      “那这画上的另一个人呢?是谁?”

      潇湘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画上那个矮小些的身影,轮廓……有点像缩小版的许暄和。

      可这怎么可能?

      许暄和今年二十四,五年前十九岁,已是成年男子,怎么可能那么矮小?

      除非……

      潇湘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窗外,桂香依旧浓郁。

      可这甜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

      一丝陈旧的,悲伤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就像那场五年前的大火,虽然早已熄灭,可灰烬深处,还藏着未燃尽的火星。

      只等一阵风来,便要重新燃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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