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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画中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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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纸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墨迹已有些晕开,像被岁月洇湿了的梦。
潇湘将画平铺在桌上,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桂树的枝桠在烛光里摇曳,树下两个并肩的人影,一个衣袂疏朗,一个身形……他眯起眼细看,或许是画得太潦草,或许是纸张泛黄模糊了轮廓,那矮些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朦朦胧胧。
“师兄,你看这题字。”叶慕枫指着画角那行小楷,“‘与君同赏处,何必羡琼瑶’——这话说得真雅。”
潇湘的视线落在字迹上。笔锋清峻,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确实不俗。他想起师尊书房里那些随手题写的药方,字迹似乎有几分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文人字迹大多讲究法度,偶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这位许公子,应当是个风雅之人。”潇湘将画小心折起,收进怀中,“能在糖画摊前教老伯画云纹,想来性子也是温和的。”
叶慕枫打了个哈欠:“可惜这样的人,竟遭了那样的祸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师兄,你说那场大火……真是意外吗?”
潇湘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桂城的夜晚安静下来,只有细雨敲打屋檐的轻响——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将桂香揉进了湿漉漉的空气里。
“先休息吧。”潇湘吹熄蜡烛,“明日再去茶馆问问。”
黑暗中,叶慕枫含糊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潇湘一人。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息。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远处,桂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他取出那枚玉佩,在黑暗中握紧。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如意云纹的轮廓清晰可辨。
许家的家纹。
许长庚。
五年前的桂城大火。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漂浮,像水中的浮萍,聚了又散,始终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或许是线索太少,或许是时间太久,又或许……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但抹得再干净,总会留下些微痕迹。
比如那幅画。
比如卖糖画老伯记忆里的“许公子”。
比如茶馆账本上那行惋惜的注记。
潇湘闭上眼,想起离开青崖宗前的情景。师尊站在桂花树下,伸手从师兄肩上拈起一片落花。师兄微微低头,耳根泛红,却没有躲开。
那样的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安。
可为什么此刻想起,心里却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雨下得更密了。
潇湘将玉佩收回怀中,合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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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城的第二日,雨还在下。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秋雨,细如牛毛,密如蛛网,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桂花的香气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悬在空气中,甜得有些发腻。
潇湘和叶慕枫撑着油纸伞,再次来到城西的茶馆。
昨日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二位又来了?”
“还想再向掌柜打听些事。”叶慕枫笑着上前,“关于五年前那位常来的许公子,您可还记得他平时都做些什么?见过什么人?”
掌柜的停下拨算盘的手,想了想:“这我可真记不清了。五年了,客人来来往往那么多,哪能个个都记得。”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位许公子……倒是有些特别。”
“特别?”
“嗯。”掌柜的压低声音,“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半天。不喝茶,就看着窗外的桂树发呆。有几次我看他好像要等人,可从来没人来找过他。”
“等人?”潇湘问,“您怎么知道他在等人?”
“眼神啊。”掌柜的说,“等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总往门口瞟,听到脚步声就抬头看——那位许公子就是这样。”
潇湘和叶慕枫对视一眼。
“那他可曾说过在等谁?”叶慕枫问。
“这倒没有。”掌柜的摇头,“他话很少,来了就点一壶龙井,喝完就走。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次下雨天,他也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看了好久,然后掏出纸笔写了些什么。写完了又撕了,碎纸扔进炭盆里烧了。”
“写的什么,您看见了吗?”
“没看清。”掌柜的说,“就瞥见几个字,好像是什么‘月’啊‘桂’啊的,大概是诗吧。”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两人谢过掌柜,出了茶馆。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成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叶慕枫问。
潇湘看着雨幕:“去衙门。”
“衙门?”
“五年前的火灾案,官府应该有记录。”潇湘说,“看看案卷,或许能有发现。”
桂城的衙门比想象中更清冷。雨天的缘故,门口连站班的衙役都没有。两人递上青崖宗的令牌,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请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陈的文书,三十来岁,看起来很疲惫。
“五年前福来客栈大火?”陈文书听了来意,皱眉想了想,“那案子已经结了,卷宗都归档了。二位要看的话……得请示主簿大人。”
“主簿大人在吗?”
“今日告假了。”陈文书说,“要不二位改日再来?”
叶慕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递过去:“文书大哥行个方便,我们只看一眼,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文书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那……二位随我来吧。”
他领着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存放旧档的房间。房间很暗,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陈文书从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抱出一卷泛黄的案卷。
“就这个。”他将案卷放在桌上,“二位快些看,看完我还得放回去。”
潇湘道了谢,和叶慕枫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翻看。
案卷记录得很详细:起火时间是中秋夜子时三刻,起火点在天字三号房,房客登记名是“许长安”。伤亡共八人,其中七人身份明确,只有“许长安”的身份是“江南人士,详情不明”。
现场勘查记录里写着:房间内财物尽毁,仅余半块烧焦的玉佩残片,纹路不可辨。
“玉佩残片?”叶慕枫低声说,“会不会是……”
“不一定。”潇湘打断他,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都是些例行公事的记载:火灾原因推测为烛台倾倒引燃帐幔,认定为意外。目击者证词也都大同小异——火势太大,看不清楚。
翻到最后一页,是结案陈词。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潇湘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师兄,怎么了?”叶慕枫问。
“太干净了。”潇湘说。
“什么太干净了?”
“整份案卷。”潇湘合上卷宗,“记录详实,逻辑清晰,结论明确——完美得不像真的。”
叶慕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太完美了。一场死了八人的大火,现场勘查居然没有任何疑点,所有证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连一点矛盾的细节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合理。
“二位看完了吗?”陈文书在门口催促。
潇湘将案卷还回去,两人告辞离开。
走出衙门时,雨势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屋顶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叶慕枫问。
潇湘望着雨幕,沉默良久。
“先回客栈。”他说,“有些事,得再想想。”
两人撑着伞往回走。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小贩躲在屋檐下避雨,用油布盖着摊子。桂花的香气在雨水中发酵,浓得化不开。
回到客栈,潇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
案卷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那完美的记录,那挑不出毛病的结论,那烧焦的玉佩残片……
还有茶馆掌柜的话:许公子在等人,等了很久,却从没有人来。
等谁呢?
画上那个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是否知道,曾有人在桂城的桂花树下,等了他那么久?
雨敲打着窗棂,声声入耳。
潇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中,桂香依旧浓郁,可这甜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
一丝陈旧的,微凉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味道。
像某种被时光掩埋的秘密,在雨水浸泡下,正一点点渗出地面。
只等阳光出来,晒干泥土,真相就会显露。
可现在的桂城,只有雨。
连绵不绝的秋雨,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
看不清,也摸不透。
只能等。
等雨停。
等雾散。
等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东西,自己浮出水面。
窗外,雨声潺潺。
桂城的秋天,在这场绵长的雨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