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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暗流初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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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青崖宗议事堂的檐角还挂着露珠。
时逾白踏入堂内时,宗主时青崖已端坐主位。年近五十的男人两鬓已染霜色,面容却依旧儒雅清隽,只在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威严。他手中捧着一卷医案,见时逾白进来,只抬了抬眼。
“父亲。”时逾白躬身行礼。
许暄和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恭敬行礼:“宗主。”
时青崖放下医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时逾白脸上:“江南许氏的委托,你接了?”
“是。”时逾白直起身,神色坦然,“许氏与青崖宗素有往来,这个面子总要给。”
“只是给面子?”时青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听说,你让潇湘和慕枫去了。”
堂内静了一瞬。
时逾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味道:“两个孩子入师门两年,也该下山历练了。寻人这种差事,正好。”
“寻人?”时青崖放下茶盏,瓷底碰触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许长庚这个人,五年前在江南一带也算名噪一时。许氏嫡长子,剑术天赋卓绝,十五岁便挑遍了江南年轻一辈的好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许暄和,“暄和,你听说过此人吗?”
许暄和身形笔直,垂眸道:“弟子在山下走动时,听人提起过几句。都说此人惊才绝艳,可惜五年前忽然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时青崖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是吗?我倒是记得,五年前你入宗门时,身上中的那种奇毒——症状很是奇特,身形萎缩如孩童,经脉却受损不轻。”
这话说得轻,落在地上却重。
时逾白的笑容淡了些许。
许暄和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宗主好记性。当年若非师尊相救,弟子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至于所中何毒……弟子至今不明。”
“不明也好。”时青崖重新拿起医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说得意味深长,却不再深究。
时逾白适时开口:“父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孩儿先告退了。药庐还有几味新香要试。”
“去吧。”时青崖摆摆手,“记住,青崖宗不涉世家纷争,这是祖训。”
“孩儿明白。”
两人退出议事堂,沿着长廊往回走。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穿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石板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湿。
走出一段距离,时逾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许暄和,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刚才紧张了?”
许暄和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没有?”时逾白凑近些,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心跳得这么快,还说没有?”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温热的胸膛。那触感极轻,却像带着电,瞬间窜遍全身。
许暄和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尊别闹。”
“我哪儿闹了?”时逾白收回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我这是关心徒弟。万一在父亲面前说错话,可是要挨训的。”
许暄和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看着那人月白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弟子不会说错话。”他低声说。
“我知道。”时逾白头也不回,“你最是谨慎。”
他的语气很轻,却让许暄和心头一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庭院时,那棵老桂树还在落花,金蕊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师尊。”许暄和忽然开口,“为何让两位师弟去?”
时逾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不放心?”
“江南路远,许氏水深。”许暄和抬眸,目光深深,“两位师弟年纪尚轻,经验不足。”
“所以才要历练。”时逾白转过身,背靠廊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总不能一辈子护在羽翼下。”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有些路,总要他们自己走一走,有些事,总要他们亲眼见一见。”
许暄和眸光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不用担心。”时逾白伸手,从许暄和肩头拈起一片落花,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襟,“我既然让他们去,自然有我的考量。况且——”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当年下山历练的时候,不也是这个年纪?我记得某人在江北十三寨,可是威风得很。”
许暄和耳根又红了,垂下眼:“……陈年旧事,师尊何必再提。”
“怎么能不提?”时逾白笑得更欢,“那可是咱们许大首徒的成名之战。一人一剑,挑了十三寨,救了一城的百姓。怎么,现在还不好意思了?”
“师尊!”许暄和别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时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大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去药庐,我新调的那味香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说着,转身继续往前走。许暄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却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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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道之上。
潇湘和叶慕枫一前一后走着。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路旁的野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叶慕枫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边走边挥,惊起草丛里几只山雀。
“师兄,你说那许长庚到底长什么样?”他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信上只说名字,连张画像都没有,咱们怎么找?”
潇湘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稳,闻言淡淡道:“既有玉佩为信物,自然有人认得。”
“话是这么说……”叶慕枫挠挠头,“可江南那么大,咱们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吧?”
“先去桂城。”潇湘说,“师尊说了,桂城正逢桂花节,往来人多,消息也灵通。”
“桂城啊!”叶慕枫眼睛更亮了,“我听说桂城的桂花糕是一绝!还有桂花酿,香得能醉倒十里!”
潇湘瞥他一眼:“你是去找人,还是去吃喝?”
“当然是找人!”叶慕枫挺起胸膛,随即又嘿嘿一笑,“顺便……尝个鲜嘛。师兄你难道不想试试?桂城的梅花酥肯定比咱们那儿的好吃。”
潇湘没接话,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他袖子里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梅花酥,油纸包得严实,却掩不住那丝丝缕缕的甜香。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吃完,又舍不得扔。
叶慕枫眼尖,瞧见他泛红的耳尖,心里了然,也不戳破,只是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走累了吧?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潇湘别过脸,“赶路要紧。”
话虽如此,两人从清晨走到现在,也确实该歇歇脚了。前面不远有处凉亭,建在半山腰,飞檐翘角,看着有些年头了。
走进凉亭,叶慕枫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舒了口气。他从行囊里掏出水囊,灌了几口,又递给潇湘:“师兄,喝水。”
潇湘接过,抿了一小口。
水是山泉水,清冽甘甜。他放下水囊,目光落在亭外。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层峦叠嶂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
“师兄。”叶慕枫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正经,“你说……师尊和大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
潇湘握着水囊的手微微一紧。
“何出此言?”他问,声音依旧清冷。
“就感觉。”叶慕枫挠挠头,“你看啊,说到许长庚的时候,大师兄那反应……虽然不明显,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还有师尊,平时那么爱说笑的人,接过那玉佩的时候,神色都变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而且我总觉得,师尊和大师兄之间……太默契了。不是普通的师徒那种。”
潇湘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水囊。
竹编的囊身,触手温润。是临行前许暄和给他们的,一人一个,说是山后那丛老竹编的,装了水能保清冽。
“师兄?”叶慕枫见他沉默,又唤了一声。
“莫要多想。”潇湘抬起眼,神色平静,“师尊和师兄的事,不是我们能揣测的。既然接了委托,便专心找人。”
他说得淡然,可心底那点疑虑,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叶慕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师兄说得对。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再赶一程,中午应该能到山下的镇子。”
两人重新背上行囊,走出凉亭。
阳光已完全驱散晨雾,山道变得清晰明朗。路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金蕊累累,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身。
潇湘伸手拂去肩头的落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忽然想起今早离开时,师尊和师兄并肩站在山门前的模样。
一个笑容温润,一个神色沉静。
可那两双眼眸对视时,流淌的默契与深意,却比这满山的桂香更浓,更沉。
他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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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宗,药庐。
时逾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的药香扑面而来。药庐占地颇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摆着碾槽、药杵、铜秤,还有几本摊开的医案。
许暄和跟在他身后进来,反手关上门。
“把‘沉水香’和‘龙脑’拿来。”时逾白头也不回地说,径自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柄银质的小匙。
许暄和应了一声,走到东面墙的药柜前,精准地拉开第三排第七个抽屉,取出一个青瓷小罐。又走到西面墙,拉开第五排第二个抽屉,取出另一个白玉小盒,动作熟稔
时逾白接过罐子和玉盒,打开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他边说边将两种药材按比例放入碾槽,执起药杵,慢条斯理地研磨起来。
药杵与碾槽摩擦,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许暄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时逾白周身镀了一层淡金的光晕。他低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倒映着药材细碎的粉末。
许暄和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年,他见过时逾白许多模样——慵懒散漫的,促狭戏谑的,严肃认真的,杀伐果决的。可唯独这般沉浸在医毒之术中的模样,最让他移不开眼。
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内里最真实、最纯粹的本色。
“看什么?”时逾白忽然开口,手中动作未停,嘴角却已勾起一丝笑,“我脸上沾药粉了?”
许暄和回过神,别过脸:“没有。”
“没有?”时逾白挑眉,忽然放下药杵,转过身来,“那你看得这么入神?”
他脸上确实沾了点药粉,细细的白色粉末沾在左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许暄和目光落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师尊脸上……有东西。”
“哪儿?”时逾白抬手要擦。
“这里。”许暄和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拂去。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两人俱是一怔。
那触感太真实,太突然。许暄和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耳根瞬间红透。时逾白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温柔。
“这么紧张做什么?”他故意问,“我又不会吃了你。”
许暄和垂下眼,不敢看他。
时逾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又凑近了些:“对了,之前说要给你的香”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许暄和,“这个你带着,安神助眠。”
香囊是素白锦缎缝制,绣着几枝疏朗的竹叶。入手温润,散发着清淡雅致的香气,正是时逾白身上常有的味道。
许暄和接过香囊,指尖触到锦缎细腻的纹理,心头莫名一颤。
“谢师尊。”他低声说。
“谢什么。”时逾白摆摆手,转身重新研磨药材,“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说得随意,可那话里的意味,却让许暄和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他握着香囊,站在时逾白身后,看着那人专注的背影,许久未动。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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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城。
潇湘和叶慕枫踏入城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桂城不愧其名,满城皆植桂树。此时正值花期,金蕊累累,香飘十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叶慕枫眼睛都看直了。
“师兄你看!那边有卖糖人的!还有吹糖画的!”他扯着潇湘的袖子,兴奋得像个孩子,“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赶了一天路,我都快饿扁了。”
潇湘被他扯得踉跄一下,冷着脸甩开他的手:“先找客栈。”
“客栈客栈,就知道客栈。”叶慕枫撇撇嘴,却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那找完客栈总能吃了吧?”
潇湘没理他,目光扫过街边店铺,最终落在一家匾额上写着“悦来客栈”的店面。店面不大,看着还算干净。
两人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见有人来,抬头笑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潇湘开口,“两间上房。”
“好嘞!”掌柜的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正好还有两间相邻的上房,临街,敞亮。二位随我来。”
跟着掌柜的上楼,房间确实如他所说,干净敞亮。推开窗,便能看见街景,桂花的香气随着晚风飘进来,浓郁得化不开。
安置好行囊,叶慕枫迫不及待地拉着潇湘下楼:“走走走,吃饭去!我听说桂城有家‘桂香楼’,做的桂花鸭是一绝!”
潇湘被他扯着,挣不开,只得跟着走。
桂香楼离客栈不远,三层小楼,飞檐翘角,灯火通明。两人上到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是城中主街,华灯初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小二很快过来,殷勤地递上菜单。
叶慕枫大手一挥:“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上一份!桂花鸭、桂花酿、桂花糕……对了,再来个清炒时蔬,要嫩的!”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等菜的间隙,叶慕枫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街景。潇湘则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如意云纹雕工精细,那个“许”字更是笔锋凌厉,力透玉背。
这样一块玉佩,绝非凡品。它的主人,又会是怎样一个人?
“师兄。”叶慕枫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潇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是一家茶楼,二楼雅间窗边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锦衣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阴鸷。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
他身后站着两名黑衣护卫,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一看便是高手。
“那人看着不简单。”叶慕枫小声说,“你看他那两个护卫,太阳穴鼓起,眼神锐利,修为至少是先天境。”
潇湘眯起眼。
他虽不擅武功,可自幼在暗器世家长大,眼力极毒。那两名护卫确实气息沉稳,步伐轻灵,绝非寻常武夫。
正打量着,锦衣公子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朝这边射来。
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潇湘心中一惊,下意识收起玉佩。
可已经晚了。
锦衣公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又移到他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潇湘后背生寒。
“客官,菜来啦!”小二端着托盘上来,热情地布菜,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等潇湘再抬头看去时,对面雅间的窗户已经关上。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师兄?”叶慕枫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潇湘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吃饭吧。”
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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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悦来客栈的上房里,潇湘坐在窗边,手中依旧握着那枚玉佩。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羊脂白玉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茶楼雅间里那一瞥。
那个锦衣公子的眼神,太锐利,太探究,也太……熟悉。
像是认识这玉佩,也像是认识这玉佩该属于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师兄,睡了吗?”是叶慕枫的声音。
潇湘收起玉佩,起身开门。
叶慕枫端着一碟点心站在门外,笑嘻嘻道:“客栈掌柜送的桂花糕,说是自家做的,让咱们尝尝。”他说着,自顾自走进来,将点心放在桌上,“我尝了一块,味道还不错,比师尊做的差了点,但也算上品。”
潇湘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叶慕枫递给他一块:“尝尝?”
潇湘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糕体松软,桂香浓郁,甜度适中,确实不错。
“师兄,”叶慕枫忽然正色道,“白天茶楼那个人,你认识吗?”
潇湘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别瞒我。”叶慕枫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我看出来了,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还有你看他的反应,也不对劲。”
潇湘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认识他。但他……可能认识这玉佩。”
“玉佩?”叶慕枫皱眉,“你是说,他可能知道许长庚的下落?”
“或者,”潇湘顿了顿,声音压低,“他就是来找许长庚的人之一。”
这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师兄,”叶慕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叶慕枫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你看,江南许氏那么大一个世家,要找自家失踪的公子,为什么不自己大张旗鼓地找,反而要托到咱们青崖宗来?还只给一块玉佩,连张画像都没有。这不像寻人,倒像是……试探。”
潇湘眸光一凝。
试探……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还有,”叶慕枫继续说,“师尊和大师兄的态度也奇怪。师尊平时最不爱管这些闲事,这次却主动接了。大师兄那么沉稳的人,今天早上看到玉佩的时候,我总觉得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是在克制什么。”
潇湘没有说话。
他想起许暄和那双深黑的眼睛,想起他看到玉佩时瞬间的凝滞,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异样,还是被细心的潇湘捕捉到了。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潇湘垂下眼,声音平静,“大师兄只是担心我们。”
“可能吧。”叶慕枫挠挠头,“但我总觉得,这趟差事没那么简单。师尊让咱们‘记得赏秋’,听着像是随口叮嘱,可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潇湘抬起眼,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桂香如雾。
这趟江南之行,究竟是为了寻人,还是为了……
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
“睡吧。”潇湘站起身,“明日一早,去城里打听消息。”
“好嘞!”叶慕枫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师兄,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潇湘重新坐回窗边,望着窗外月色。
桂花的香气依旧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夜色里。
他想起离开青崖宗前,师尊和师兄并肩站在山门前的模样。
想起师兄替他整理行囊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想起师尊笑着说“记得赏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而这趟江南之行,或许就是撕开这张网的开始。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
远处,更夫的打更声再次响起。
梆梆梆——
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始于桂香弥漫的秋日的寻人之旅,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