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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桂落满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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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斜时,庭院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
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像永不停歇的金色雨丝。时逾白和许暄和并肩站在石桌旁,看着潇湘和叶慕枫在院子里收拾行囊。
叶慕枫依旧聒噪,一会儿说“师兄这个要带”,一会儿喊“师尊我那把短刃放哪儿了”。潇湘则冷着脸,一件件清点物品,将暗器、药膏、干粮、换洗衣物分门别类收好,动作利落有序。
偶尔,叶慕枫凑过去说什么,潇湘会抬眸冷冷瞥他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岁月静好。
时逾白看着这一幕,脑海里莫名冒出这四个字。
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江湖纷争,没有世家恩怨,只有满庭桂香,和身边这群让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人。
“暄和。”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侧之人能听见。
许暄和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在只有他们两人时,时逾白偶尔会这样唤他——去掉那层师徒的疏离,只余下名字本身,带着某种隐秘的亲昵。
“江南一行,”时逾白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暮色里,“你怎么看?”
许暄和沉默了片刻。
久到一片桂花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在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许氏势大,内部倾轧已久。许长庚此人……身份特殊。两位师弟此行,恐不会太平。”
他说得含蓄,可时逾白听懂了。
不是“可能不太平”,是“恐不会太平”。许暄和向来谨慎,能让他用上这样的词,说明这潭水,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我知道。”时逾白轻声道,伸手拂去许暄和肩头另一片落花,“所以才让他们去。”
许暄和转头看他,眸色深深:“师尊是想……”
“引蛇出洞。”时逾白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有些事,躲了五年,也够了。该了结了。”
许暄和身形微震,垂在身侧的手又收紧了些。
时逾白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点冷冽瞬间散去,换上惯常的、带着促狭的温柔:“怎么,担心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再说了——”他故意顿了顿,“咱们许大首徒当年一人一剑挑了江北十三寨的威风,我可还记着呢。区区江南许氏,还能翻出天去?”
许暄和耳根又红了,低声道:“……师尊莫要取笑。”
“取笑?”时逾白挑眉,“我这是实话实说。当年要不是你受了暗算,中了那劳什子缩骨散,现在江南许氏的家主之位,哪轮得到别人觊觎?”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许暄和猛地抬眼,四目相对间,有许多未尽之言在沉默中流淌。那些关于身份、关于过往、关于这五年隐姓埋名的缘由,都在这一眼里,心照不宣。
时逾白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
动作轻柔,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许暄和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只有那双眼眸,深深地看着时逾白,里面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辨清的情绪。
“记住,”时逾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一直都是我的徒弟。”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当然,也是我的……”
后面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许暄和听清了。
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猛地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时逾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四目相对间,有未竟之言在无声流淌。那些关于过往、关于身份、关于蛰伏多年的隐忍与筹谋,都在这一眼里,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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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天际时,庭院里点起了灯笼。
橘黄色的光晕晕染开来,将桂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像是用淡墨描摹出的写意画。石桌上摆着那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早已散尽,可甜香依旧,混着满庭的桂韵,织成一张柔软绵密的网。
潇湘和叶慕枫已经收拾妥当,坐在对面,正就着清茶吃糕点。
“师尊,这桂花糕真是绝了!”叶慕枫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赞叹,“比去年的还甜!还香!”
时逾白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喜欢就多吃些。到了江南,可吃不到我做的了。”
“那我得再吃三块!”叶慕枫立刻又拿起一块,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潇湘吃得安静许多,小口小口地咬着,动作斯文。可嘴角还是沾了一点糕屑,白玉般的脸上那点碎屑格外显眼,竟透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时逾白看着,忍不住笑道:“湘儿,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潇湘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还下意识地用指尖拭了拭嘴角。
许暄和坐在时逾白身侧,目光扫过两个师弟,眼底的担忧渐渐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拿起盘中最后一块桂花糕,自然地递到时逾白唇边,低声道:“师尊忙碌一日,也吃些。”
时逾白微微一怔,随即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软糯,一路甜进心底。
他看着许暄和的眼睛,弯了眉眼笑:“真甜。”
许暄和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月光不知何时已爬过屋檐,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碎银似的洒在石桌上,照亮糕点细腻的纹理,也照亮两人之间那不足半尺的距离。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潇湘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叶慕枫则笑嘻嘻地别开脸,假装研究灯笼上绘着的竹叶纹样。
有些东西,心照不宣就好。
这一夜,青崖别院的灯,亮了很久很久。直到子夜时分,厢房的烛火才逐一熄灭,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守着满庭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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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薄纱似的雾气。
潇湘和叶慕枫背着行囊,站在别院门口。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衣摆,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混着未散的桂香,嗅一口,肺腑皆清。
时逾白和许暄和送到山门外。
“一路小心。”时逾白看着两个徒弟,目光温和,“遇到难处,莫要硬撑,传信回宗门便是。”
“知道啦师尊!”叶慕枫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们好消息!”
潇湘也拱手,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师尊、师兄,保重。”
说罢,两人转身,踏入晨雾之中。
叶慕枫走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挥手。潇湘顿了顿,也转过身,朝山门方向遥遥一揖。
晨风吹过,掀起他们的衣袂,也卷起满地落花,金蕊纷扬,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时逾白站在山门前,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未动。
许暄和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色的身影如沉默的山岩。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指节微微用力,青筋隐现。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时逾白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身侧之人。
许暄和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沉沉的,压在晨雾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直到晨光刺破云层,将山峦染成金红色,直到林间鸟雀开始啁啾,新的一天真正开始。
“走吧。”时逾白终于转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父亲还在宗门等我们议事。”
他是青崖宗的少宗主,肩上担着宗门的传承与兴衰。那些属于“时逾白”个人的喜怒哀乐、牵挂担忧,都只能藏在“少宗主”这张面具之下,不得显露分毫。
许暄和垂下眼,后退半步,姿态恭敬:“是,师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阶往回走。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石板上,轮廓清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
恪守着师徒应有的本分。
就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转身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山道旁的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高大的杉树之后。
那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面容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时逾白和许暄和离去的背影,目光阴鸷冰冷,像淬了毒的针尖。许久,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别院门内,黑衣人才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森寒的笑意。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许。
江南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座隐匿于群山之中的青崖别院。
那些尘封的旧事,那些以为早已埋葬的秘密,那些在黑暗中滋生了五年的怨恨与野心,都将在桂香弥漫的这个秋天,挣脱束缚,破土而出。
桂花依旧落着,纷纷扬扬,香满庭芳。
只是这甜香里,终究还是混进了一丝凛冽的、刺骨的、无人察觉的……
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