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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倾斜 现在我要给 ...

  •   小学,你记得吧?我跟你讲过我小学时候的事。
      现在我要给它添一笔注脚了。
      四年级转学过后,班级里成绩好的几个女孩子关系也好,因为数学老师踩低捧高,所以我能感觉到,班里自然而然割裂出三个阶层——成绩好的,一般的,差劲的。而我这个乡下来的转学生,则被更冰冷的高墙隔开,一墙之隔,是我,和所有人。
      五年级,总算把成绩从中下游提到中上游之后,我勉强算是挤进了“成绩好”的圈子。那几个玩得好的女孩子里,为首的一个,白净又贵气,叫她秦,忘记是什么原因,和我玩得很不错。我跟她,另一个同学(邵),以及我补课地方的一个朋友,我们四个成了“笔友”,算是隐秘的、独特的联结。但是我和其她几个女孩儿很生疏,或许是因为我太木讷,因为我衣服太土气,又或许我还不够优秀——总之,我依然是孤立的。我和补课地方那个朋友关系最好,可是我只有周末会去补课,而邵,在我成绩变好之后慢慢关系淡了(她成绩在中等),至于秦,她们几个女孩儿才是最受宠的联盟。到头来我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还没讲完呢,慢慢来。
      于是我在这个班级里,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生存着。我是群体内部的流浪者,因为我无所皈依,即使我渴望着依附,却始终不够彻底。
      六年级,临近毕业,班级组织拍毕业照。我记得,教室后侧黑板上画了“毕业快乐”的黑板报,靠着后黑板,同学们各自拉着朋友拍好照片之后,秦,还有她的几个朋友,或者说“好学生们”快活地排着位置,等待着拍下将留存在纪念册里的照片。我艳羡地观察着,忐忑想难道待会我只能自己拍照了吗?要不不拍了吧,我这么胖,今天穿的衣服这么普通——数学老师会当着大家的面说我的脸像是盘子,或者盆。好学生们站好了,但是人不够,缺了个位置。这时候,于(好学生们的一员,秦和她关系似乎比和别人好一些,据我观察。她也是我心目中可望不可即的一员。)指着我,说:“诶诶诶,这不是有人吗,你过来吧,你和我们一起拍照。”
      我惶恐着:“我吗?”“诶呀,就是你,你过来。”她理所当然,似乎一切天经地义。我忘记她有没有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去到队列中了,或许这是我的妄想,但是我记得她扬起约摸七十度的手,记得她上扬的语调和轻快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她对此不以为意,可我如临大敌),我记得她说——“那你站我旁边吧。”她扯了扯我胳膊,说:“往这边靠点。”我尽力挤出一个笑,等快门按下,肩膀卸了力气,塌下。

      于很好看。
      这个事实在我脑子里很是牢靠。我以前也会观察她,总觉得她的傲气和秦不一样。秦是灵动狡黠的布偶猫,不染一尘,她的傲气是娇的,而于呢,于的傲气更张扬恣意,她拥有很多,而她觉得理应如此。
      但是我见过“好学生”的阴暗面——她们不自知的。或许自知,但是因为傲慢,所以忽视。

      这里仅叙述我记忆里确凿的事情,但是实际如何,我并不知道。
      虽然我自述是班级中的“流浪者”,但是坦白地说,我曾暗自庆幸我没有成为她——曾,她瘦小,面相阴郁,成绩中等,爱打小报告,最重要的是,“好学生”们讨厌她。
      我和曾并不熟识,她在班上也没有任何一个朋友,大家都若有若无地忽视她,关于她,我所感受到的集体态度是隐约的嫌恶——像是被浓雾笼罩,捉摸不定,雾里时而显现野兽的獠牙。我不知道曾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做过什么事情,但是我由衷因为这样的集体排斥而对她感到同情,还有我上文所说的,庆幸。

      现在我要叙说我所见的“阴暗面”了——还是那句话,不要因为我的叙说就认定其中某个人“有罪”,到底只是印象,而非全貌。就当听故事好了。
      当时我是秦的同桌,和秦的关系快速升温。一次课间,同学们打闹着,我坐在位置上,突然看见于过来,拿了秦的文具盒放曾的桌膛里。我有些迷惑,又因为于和秦的关系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默不作声看着。过一会,秦从洗手间回来了。于大声控诉着曾是小偷——她为秦伸张着正义,曾很气愤,眼睛红了,大声吼着:“不是我偷的”。我忘记了闹剧是怎么收场的,只记得于和秦从曾的包里搜刮出了属于秦的文具盒,记得我轻轻拉住秦的袖口,小声说“我好像看见文具盒是于放进去的”,记得秦转头无邪地笑说“没关系的”,只是开个玩笑,然后朝于走去,继续“抓贼”的戏码。
      有什么轰然崩塌了。
      那之后我沉默许多,一方面惶惶于自己良心有愧,因为我是“知情者”,一方面迷迷蒙蒙感觉自己和秦不是一路人了——又或许是因为庆幸和哀切。
      庆幸那不是我,哀切那原本可能是我。

      我不得不承认,我也对曾有过嫌恶。虽然我不曾向她表露或者宣泄,但是当我诚恳地面对我的内心,我不得不坦白这部分阴私。因为她喜欢打小报告,不论是关于作弊、吵闹或者是同学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热衷于向老师“揭露”,即使那件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因此我对她有淡淡的不喜,觉得她多管闲事,或者说,是害怕我也成为被管的那件“闲事”。但是到后来,我的不喜悄然转变成了怜悯,我猜想,或许她并不是喜欢打小报告,而是依赖这种方式去维持她和老师之间的“联结”,她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本能地寻求依靠——或许也有“恶意”吧,或许她也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但是这并不成为她能被指责的依据。

      此后,我对于的感受,除了渴慕、向往之外,还多了些恐惧和抗拒。这份恐惧不仅仅是对于,还是对“融入秦身边的小团体”。
      而毕业照那件事,则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挣扎。一方面我鄙弃、恐惧于曾经的行径,一方面我被她短暂地青睐,油然而生感激和喜悦。两种极端撕扯着我,而前者的由来太过私密,催化出一种奇异的亲密感,我看于不再是仰视,而是微微俯视的观察姿态(可能因为道德优越感?即使我意识到自己也不怎么样,我也还是难以摆脱这种姿态)。甚至于到了高中——是的,高中。于小升初失利,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初中,但是我们在高中重逢了,依旧是同班同学。我看着她,熟悉又陌生,但是并不割裂,因为那种“亲密感”——我知道你的秘密,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这个秘密。

      高中的她成熟很多,傲气仍在,但是磋磨了不少,没那么神采飞扬了,不过和人相处依旧“我得到是应该的”的样子。我喜欢却缺乏这种自信,所以高中我依然对她有种向往。
      高二,我们成为了同桌。我们关系好很多,可以传纸条,分享食物。换了几次位置,第二次成为同桌,关系更好一些,我每天急急忙忙赶作业,就是为了早一些给她,她依旧理所当然接过——我不需要她给我任何,只需要她接受,我就觉得满足甚至是骄傲。我当然不是暗恋她——这个我能确认,但是我很疑惑,为什么我会对这种感觉有迷恋?我的意思是,对“纯粹的给予、奉献”有迷恋。
      我没告诉她小时候那件事,只是跟她讲了,毕业时她的那个举动对我有多大的影响。毕业照里,我穿着毛糙、暗淡的粉色短袖(上面挺多毛球的,家里没有新年买衣服的习惯,衣服能穿多久穿多久),笑容很努力(我的意思是,努力挤出笑),在于的身边很是突兀——她是自然的开心。我很少看那张照片,因为每次看都会折损自尊心。但是于拉上我一起拍照的举动,的的确确使得她在我这笼上了一层滤镜。所以我想对她好,比起她要的太多,我更恐惧的是她不需要我的好。哦,我当然没告诉她这一点,太私密,太越界,有些事情我明白就好,她没必要知道,我不会给彼此徒增困扰。
      于听完我的话,很是惊诧。对她来说,她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我只是随便拉个人来拍照,正好你站那旁边。”
      我听她讲这话,心底反而松快了,还有些“果然如此”的释怀。我不是被她青睐的那个,我只是被命运青睐了,而她恰巧是命运的代行者。

      她也跟我讲了小学时候她的烦恼,甚至于她那时候会觉得羡慕我——她暗恋的男生有段时间是我同桌,除此之外,她对我没什么印象。
      我觉得好笑,又有些难名的复杂。我渴慕的、仰望的、恐惧的,也是普通的。
      我做不到全然抛下对她的滤镜,反而因为轻松,所以态度显得更积极了。不过好处是,部分滤镜被抛下了,我终于有余力,好好地整理自己莽撞的思绪。汹涌难辨的情绪不再裹挟着我向她走,我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只是偶尔朝她那边投去目光。

      命运面前,休论公平……她无需作何姿态,只是命运的一个倾斜,她就成了我心目中很独特的一个存在。
      但是说不定呢?其实没什么不公平,因为那个存在不是她,只是借她的躯壳存在我心中。
      命运未曾倾斜过,是我倾斜,不过借力回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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