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航》沈似

78、78.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离开集训营

　　在房间凑合睡了一夜，时渡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叫醒了，他微微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略显刺眼的阳光，在床上呆坐片刻，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仍在熟睡的宋敛身上。
　　宋敛难得能在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轻阖的双眼，蜷缩的身子，额前凌乱的碎发，还有乌青的黑眼圈……时渡不忍心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宋敛床边替他掖好被角，低头凝视了片刻，便出门去临时食堂找吃的了。

　　高岭上空气清新，晨露微凉，时渡眯着眼，抬头望向天空，天色灰蒙蒙的。
　　视线往下移，便能看到环绕此地的高大建筑顶端，这些建筑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让这里宛如一座巨大的监狱。
　　再往远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又单调的天空。
　　时渡望着楼宇与天空的交界处，有些出神，连维甘走近都没察觉到。维甘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渡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回头发现是维甘，便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别这么紧张，这里没别人。”维甘笑了笑，扬了扬下巴，“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哦，没什么，看看楼顶。你们这儿的建筑可真高啊。”
　　顺着时渡的目光，维甘也望向楼宇与天空的交界处，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这样才能困住里面的人。”
　　“当年我们在这里集训，纪律第一条就是不能逃跑，违者格杀勿论。”
　　“喏，”维甘朝那边努了努嘴，“这就是最好的控制。”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再加上外面那些高山悬崖，逃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时渡怔怔地看着维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你们集训这么多年，有人逃跑吗？”
　　“有，都死了。”
　　维甘说完，又想了想，补充道：“宋敛没有。”
　　“他算不上最优秀，但绝对是最努力的那个。”
　　“我从没见过这么肯吃苦的人，为了练好一个项目，能几天几夜不休息，直到最后晕倒才肯罢休。”
　　时渡不禁蹙起眉头，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像是喝了一杯青桔水：“那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却还是一次次被教官折磨？”
　　维甘闻言一愣，反问道：“宋敛跟你讲过他在这里的经历？”
　　“哦……听别人说的。”
　　维甘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教官对他的要求，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他们有意将宋敛培养成空间站的首席执政官。”
　　“但说实话……”维甘顿了顿，下意识环视周围一圈，“当时，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宋敛作为候选人来培养。”
　　“论天赋，他比不过任何人。”
　　“论能力，他也不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当然最后他通过努力，成了第一名。”
　　“听说是张邃找到的他，有意培养他，但我实在是不理解张邃是怎么想的。”
　　张邃……
　　时渡眉头紧锁，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此人是军事部的副部长，时渡也是在来到卡瑞泰城时候才知道的，跟他没什么接触。但听宋敛提起过，此人在目前如此紧张的局势下，时常不到岗，连带着整个部队都显得异常消极。
　　他为什么要提携宋敛？宋敛对他的态度为什么那么不满？仅仅是因为工作消极？
　　他和宋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时渡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迷路的鱼，在思绪的海洋里茫然地寻找着方向。
　　突然，一声呼喊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时渡，你过来一下。”
　　时渡下意识回头一看，发现声音来源是宋敛。他正站在宿舍楼大门处，一手扶着门框，向外探着身子，身上的衣服很单薄，时渡隐约能看到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时渡向维甘告辞，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宋敛跑来。
　　“怎么了？”
　　“这里不方便，回屋说。”

　　回到两人的房间，时渡关上门，顺势靠在门上，等着宋敛开口。
　　他看到宋敛手里紧握着秘密通讯器，手指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宋敛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开口道：“我们得马上回去了。”
　　“沈谩刚刚给我发来秘密通讯，说她接到情报，张邃近期很有可能用兵。”
　　闻言，时渡眉头一蹙：“用兵？他不是军事部副部长吗？向谁用兵？”
　　“他名义上是军事部副部长，其实心在‘魇’那边。”
　　“他是‘魇’的人？”
　　“嗯。”
　　沉默了半晌，时渡接着问道：“你觉得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什么？”
　　“不知道，我得回去了解一下情况。”
　　时渡点点头表示配合：“行，我现在收拾东西，咱们尽快回去。”
　　说罢，时渡便从门上起身，找出两人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两人的行李。宋敛则一边在通讯器上和沈谩保持联系，一边在光脑上查看政府邮件，审阅各部门近期情况汇报并回复。

　　维甘依旧安排了伊戈护送两人离开集训营。临走前，时新江匆匆赶来，将一条红绳系在了时渡的手腕上。
　　“爸……这是？”
　　时新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抬眸注视着儿子的眼睛，手轻轻摩挲着他腕上的红绳：“这条红绳，是我离开家之前，你妈送给我的，能保平安。”
　　“本来已经戴了十多年，绳子早就旧了，所以一直没好意思送给你。后来我赶紧找人翻新了一下，这才拿来给你。”
　　“外面危险多，你在外面一定小心。”
　　“那你呢？”时渡低头看了看红绳，又抬头看向时新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小渡你放心。”
　　时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包裹，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时新江。
　　两人在时新江的目送下走出集训营的大门。时渡回头望去，时新江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看到儿子回头，便连忙微笑着招了招手，缕缕白发混杂在他的发间，在灿烂的朝晖下泛着微光。
　　一别，再见又不知何时。
　　时渡有些失神，他看着大门缓缓关闭，时新江的身影渐渐消失，自己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禁闭森严、高楼林立的集训营，另一边是沐浴在晨光中的啸谷之岭。
　　阵阵山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但远处山下百花盛开，随风摇曳，像翻滚的海涛，一浪又一浪。
　　“我们还会再见吗？”时渡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喃喃道。
　　宋敛一直守在时渡身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和情绪变化。他沉默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想快了，我们快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了。”

　　两人从聆风港登上宇宙飞梭。临走前，他们想起了之前在圣伊星救下的程止，于是托伊戈给现在在温尔旦旦星大学教书的程止送去了一封问候信。
　　舷窗外是有些单调的外宇宙，时渡看着窗外发呆，手指轻轻搭在窗沿，时不时有节奏地敲上几下。
　　“你和张邃，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时渡说完，转过头看向宋敛，想观察他的反应。宋敛显然对时渡突然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眉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睛却始终没有与时渡对视。
　　他沉默了许久，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于憋出一句话：“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我五岁那年，他当时是联邦政府秘书处的一位官员。有一天，他到我所在的孤儿院，跟院长说想找一个孩子。”
　　“他在院里转了又转，一直没相中合适的孩子。临走前他看到了我，于是停了下来。”
　　“当时我正被院里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欺负，被他们打倒在地，嘴角还渗着血，却一次又一次地想爬起来。”
　　“张邃后来把我单独叫过去，问我想不想变强大？”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跟着他就能变得强大，无人能敌，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迟疑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时渡听得入了神：“后来呢？”
　　“后来他带我走了，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开始接受封闭训练，一练就是五年。”
　　“再后来基本达到了进入集训营的标准，我就和初代领航员备选人一起进了集训营，又是八年的训练。”
　　“十九岁那年，他把我接到沙地研究室，接受圆周率芯片Ⅱ的移植，但他们‘魇’在其中偷偷做了手脚。”
　　“他培养我，其实是想培养一个言听计从又不懦弱的傀儡，最终为‘魇’所用。”
　　“但恐怕，我不能如他所愿。”
　　“于是，他便一心想除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