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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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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屋内的沉滞。
林俊雄抬起眼:“我想我会救。医生的天职是救治伤者病人。”
“拯救一个生命,不是为了宽恕他的罪,而是为了守护生而为人的底线。若我见死不救,那我和那些随意剥夺生命的人,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明月忽然有些不自在,垂眸盯着杯底沉沉浮浮的茶叶,不再言语。
两人便这般静默地喝茶,雅间里只余茶烟一缕缕地漫上来,缠缠绕绕,像解不开的心事。
良久,明月才抬眼,望向窗外。街市上依旧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息,那片熙攘的喧嚣,隔着一层窗棂,竟显得有些不真切。她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时候阿爷教我背‘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时候只当是寻常诗句,不解其意。如今才懂,那诗里浸透的,是何等彻骨的悲凉。”
“国破家亡是屈辱,可更深的痛,是民众的沉睡。这般麻木,比炮火更可怕。”
林俊雄喜欢看她讲话的表情,讲得那样专注,那小小单薄的身躯像绷紧的一张弓,蓄满了洪荒之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只身冲向战场,与侵略者决一死战。
林俊雄问明月:什么时候再见你?
这话落进耳里,明月忽然就烦躁起来。一股气堵在胸口,险些冲口而出:我再也不想见你了。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舍不得,怕他真的信了,从此便不再寻她。
她兀自懊恼起来。他又不是那些烧杀抢掠的侵略者,不过是说了句医者仁心,要救所有人的性命,自己究竟在恼什么?
林俊雄见她忽而蹙眉,忽而咬唇,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微微挑眉,眼底盛着几分探询,深深看着她。
明月被他看得心慌,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声音低若蚊蚋:“我下礼拜就回学堂了。你若想寻我,径直来教室便是。”
……
济南风波愈演愈烈,将国民政府缠得进退维谷。官邸深处的灯火彻夜未熄,有人妄图借民气为筹码,在对日交涉中讨几分便宜;更多人却将这滚烫的爱国心视作洪水猛兽,只想着如何箍紧缰绳,免得“过激”之举坏了所谓的“大局”。
街头早已没了往日的平和。宪兵与警察并肩筑起人墙,冰冷的警戒线像一道生硬的界碑,横亘在游行青年与使馆区之间。这道墙从不是为了护住请愿者的赤诚,不过是怕那燎原的怒火越了界,让当局的 “忍辱负重” 成了笑话。
民众对政府那套 “以大局为重” 的说辞,从最初的茫然不解,渐渐熬成了彻骨的失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反驳的力气都透着几分悲凉。
国立中央大学的校园里,课依旧在上,钟声依旧准时敲响。只是进进出出的青年学子们,脸上那层无忧的光彩黯淡了下去,眉宇间都凝着一点沉沉的、严肃的神气,仿佛一夜之间被迫褪去了稚气,窥见了成人世界狰狞的一角。
日子看着还是老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自那日分别,转眼半月过去。林俊雄那边,竟再无半点音讯。
明月面上依旧淡淡的,上学、回家、温书、习字,一切如常,半分异样不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处,自那日后便似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
每日到了学堂人在神游,期待那个身影出现。待到放学,那点期盼落空,整个人便如霜打过的花,蔫蔫的没了精神。
“你近日怎么了?脸色这样差,身体不舒服么?”心直口快的韩乔贞像发现了大秘密,放学路上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凑近了细细打量半晌,蹙眉问道。
明月只摇头,嘴角牵起一点笑,像是夜昙开倦了,勉强挂在枝头。
如此循环,明月心里头沉沉浮浮,一会儿失落,可转念又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她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这样的自己的,满心满眼都被一个人影占着,失魂落魄的,半点体面都没有。可偏偏,又拿这份没着没落的牵挂,一点法子都没有。
这日午后,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书,书页半晌未曾翻过一页。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神思不知飘去了何处。
突然,教室门口有个同学扬着声音喊了一句:
“明月,外头有人找!”
她怔了怔,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起身走出去。
走出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微微眯起眼。
便见林俊雄立在廊下。
两人之间隔着尺余的距离,竟像被银河阻隔开。
高高瘦瘦的,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他,掩不住他眉宇间淡淡的憔悴,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些。
倒是那双眼睛,黑沉沉如星子,此刻正盛着温软的笑意,定定望着她,像含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瞬间将她漫无边际的怅惘,都揉碎在了这目光里。
明月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撞,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随即,那点恍惚便被翻涌的酸涩淹没。
望着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千回百转的思念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往日里压在心底的惦念、落空的期盼、深夜里辗转的怅惘,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湿意,猝不及防地漫上眼眶。她慌忙眨了眨眼,怕泪珠落下来,又怕眼前的人是一场幻梦,连眨眼都不敢太过用力。
嘴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却又带着几分想哭的委屈,那点笑意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俊雄缓步走上前,轻声道:“我们到无人处说话。”
他没再多言,转过身便径自往东面的小树林走去。明月望着他的背影,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跟了上去。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林俊雄在一张石凳前停下脚步,顺势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