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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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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挨着他,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
“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染了风寒。”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连着几日高烧不退,浑浑噩噩的,连昼夜都辨不清。”
明月闻言,不由得蹙了蹙眉:“你怎么不带个信给我?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
林俊雄听了,低低笑了,笑声里裹着温软的涩意:“我想叫人带,也只能在梦里托周公带了。”
“眼下……可都好了?”她的声音柔了下来。
“好了。”林俊雄答得很快,“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像他,难道,脑子也烧坏了。明月的脸倏地红了,那红晕从脸颊漫到耳根,连颈侧都泛起薄薄的绯色。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你”,可少女的矜持让她把这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句:“你该好好休养。”
林俊雄笑了。那笑意真切地从他眼底漾开,眉宇间积着的憔悴,仿佛也被这笑冲淡了几分。他望着她,声音温软得像春夜里的薄雾:“看见你,比什么药都管用。”
“你……”明月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怕真是病得转了性,“吃的是什么药?”
“什么药?中药西药都有,横竖都苦得很。”
“我倒觉得你吃的药怕是甜得很,”她眼波微微一转,“不然怎么说起话来,字字句句都像抹了蜜?”
林俊雄一怔。
随即,那怔忡便化作了笑声——不是惯常温文的笑,是朗朗的、从胸膛里震出来的、甚至带着点儿少年人似的畅快。
待笑声渐渐歇了,他却不说话了,只是这样直直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温和含敛,而是灼灼的,像夏日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
然后,低低地说:“原来……这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些欲言又止的好感,经过林俊雄的这场病,经过这场等待的煎熬,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明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谁也没有躲闪。
“你瘦了。”她轻声道。
“是吗?我觉得你也瘦了,不会是……”
明月恨不得捂住林俊雄的嘴,脸上绯红一片。
林俊雄见明月的样子,不忍心再说笑了。
“这几日不断地做梦,梦到小时候,拍着胸脯说将来要当大英雄,劫富济贫,悬壶济世。”
“可这些年过去,才发觉自己终究是个凡人。不仅救不了别人,连自己都救不了,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与你在一起,并坐灯下听夜雨,相携廊前看朝霞。忽然觉得什么功成名就,都不如推窗见绿、洗手做羹汤和你在一起来的快乐。雄心壮志都输给了人间烟火。”
林俊雄缓缓侧过脸来,“以前跟着父母去过很多地方生活,永远有一种人在旅途的感觉。看人家说家乡的枇杷熟了,槐花开了,心里就空落落的。人人有家乡可念,我都不知道我的家乡算哪里。有时候我甚至羡慕一棵树,春天开白花,秋天落黄叶,根总归是在这方土里。”
“说起来,我记忆中呆着最长的日子是在德国。在海德堡求学。”
明月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德国,那里是怎样一副景象?”
“我刚到海德堡时,河岸的悬铃木正黄得惊心动魄。住在哲学家小径尽头的老公寓,推开窗便是内卡河弯弯的一脉灰绿。房东太太说:“年轻人,这里的秋天会吃人。”我不懂,直到看见连绵四十日的雨把古堡石墙泡出青黑的泪痕。
每日清晨沿河步行至大学图书馆,石阶被百年鞋底磨出凹陷的弧度。德国同学步履匆匆,我呢大衣口袋里总揣着半块黑面包。有时在神学院广场喂鸽子,有个犹太书贩低声向我推销尼采:“先生,这比面包更能填饱灵魂。”
最难忘是冬天。炭火短缺,那时才懂得什么是冷——冷不是温度,是连时间都冻僵的寂静。春信来得突然,四月某日推开窗,整条哲学家小径炸开粉白的樱花,美得近乎残忍。就像这个国度,刚让你见识了地狱的模样,转身又赠你天堂的入场券。
离开时又见悬铃木,新绿已爬上老枝。河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地流着,仿佛一切战败、通胀、暗涌的狂澜都不过是它见过的小小涟漪。”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有些地方教会你生长,有些地方教会你腐烂,而海德堡两者都教得透彻。”
明月听得入了神,仿佛也跟着他的描述,走过了那片充满了诗情画意浪漫的土地。
“海德堡……有很多其它国家的人?”明月轻声问,话一出口,便觉这问题问得有些傻气。
“嗯。”林俊雄极低地应了一声,“不止德国人。俄国人、英国人……各色面孔,说着不同语言的人,都在那里。有时候走在街上,会恍惚觉得,那究竟是谁的城。”
明月静静地望着他。他侧脸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那平静语调下隐隐流动的、复杂难言的东西,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疼。她忽然不敢再往下问了。
沉默再度弥漫开。林俊雄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纸包好的方包。他递过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给你带了点松子糖。记得那日你说过喜欢这松仁香。”
她低声道了谢,指尖捏着那纸包,一时没有打开。
日子便又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下去。
明月不探问他的家事,那些盘根错节的前尘旧事,她半句不提;他也绝口不言,像是那些沉在岁月底的过往,从来就没存在过。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把那些身外之物都隔绝开来。这光景,倒像旧戏文里的才子佳人,不问前程,只论当下。明月有时会觉得,他们像是在乱世里搭台唱戏,锣鼓声歇,幕布垂下,彼此的真心便袒露无遗。至于戏台外的恩怨纠葛,都与这方寸天地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