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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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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神思飘渺间,明月已回到他面前,将一个用粗油纸包得方正正、热气隐隐透出来的烧饼递到他眼前。
“小心烫。”她声音轻柔。
明月意识到他手里还撑着自己的伞,便低头,小心地、一层层揭开那油纸的边缘,然后将露出的、金黄酥松的烧饼递给他。一股更汹涌的热气混着霸道的香气扑面而来——独特的、带着荤鲜气的油润滋味,是鸭油,浓郁而奇异地勾动食欲。她又拿过他手里那个尚未拆开的,同样仔细地揭开。
于是,便成了这样一幅有些尴尬又有些趣致的景象:他一手撑着一柄烟雨江南韵致的绸伞,一手却托着个油汪汪、热腾腾、鸭油烧饼。
林俊雄看着那过于酥松的美味,竟有些无从下口,生怕一口咬下去,碎屑落满前襟,失了仪态。
正犹豫间,却听明月轻轻“扑哧”一笑。
“‘仓廪实而知礼节’,林先生,”她抬起眼,眸子里闪着些许揶揄的、调皮的光,像春水漾起了涟漪,“总得先填饱肚子,才好讲斯文呀。”
说着,她便低下头,就着自己手中那个烧饼,在那金黄酥脆的边缘,小小地、秀气地咬了一口。细碎的芝麻粒沾了一点在她唇角,她也浑然不觉,只满足地眯了眯眼,那神情,像个得了心爱零嘴的孩子。
林俊雄看着她,那份莫名的尴尬忽然就散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果然酥脆!
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看到彼此嘴角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芝麻与酥皮碎屑,手里捧着个烧饼,那样子着实有些滑稽。
于是便这样,两人并肩慢慢走着,边走边吃。
明月吃得专注,一些极细的酥皮碎屑沾在她嫣红的唇角,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林俊雄见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凝在那一点碎屑上,几乎想要抬起手,为她轻轻拭去。这念头,让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终是停下了脚步,笑着看着她,用手指点点嘴角。
明月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脸颊倏地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像染了胭脂。她慌忙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绣着兰草的手帕,背过身去,极快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拭了拭嘴角。
他们继续沿着热闹的街市往前走,自然而然地聊起家常。多是明月在说,声音轻轻柔柔的,讲些家中的趣事,学堂里的见闻,金陵四时的风物。林俊雄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落在她生动的眉眼间,觉得这市井的喧嚣,此刻听来竟也如江南小调般悦耳。
走到一个吹糖人的担子前,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小担子一头是温着蜜色糖浆的小铜锅,另一头斜斜插着几个已凝好的糖人儿,金灿灿的,有公鸡,有葫芦。
担子后的老师傅,垂着眼,从温软的糖团中掐下一小块,指尖灵巧地一捻一拉,便成了中空的细管。他凑上嘴去,那团混沌的蜜色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一分一分地胀大、延展,渐渐显出轮廓——竟成了一只玲珑剔透的兔子。手指这里一捏,那里一按,兔子的长耳朵便活灵活现地竖了起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却又俏皮的神气。
“先生,小姐,来个糖人儿?”
明月便要了一只小猴子。那老师傅手指头灵巧地一绕、一揪、一压,转眼间,一只抓耳挠腮、憨态可掬的糖猴子便立在了细竹签上,圆鼓鼓的肚子,神气活现。
“你要个什么?”明月侧过脸,轻声问林俊雄。
林俊雄看着,说要一条龙。
老头重新取了一大块温热的糖,气息比方才更沉、更绵长。那糖团在他掌心不断旋转、胀大,生出蜿蜒的躯干与突兀的角。他的指甲在龙身上飞快地划过,鳞片便一片片地绽开,清晰可见。最后,他将一小块吹得极薄的金色糖浆覆上龙身,霎时间,那龙在夕阳余晖里竟有了一种腾跃而去的辉煌姿态。
两人拿着糖人走开。明月举着自己那只憨憨的糖猴,笑着揶揄他:“你这龙倒是威风,只是中看不中吃,这般精细。”
林俊雄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辩驳,只小心翼翼地举着那竹签,那龙须纤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走了一段路。
林俊雄侧过脸,目光落在明月微微泛红的两颊,轻声问:“走了这许久,累不累?不如寻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明月只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便拐进了一间临水的茶舍。雅间里,窗外那条河绿得稠浓,几乎凝住,对岸的柳絮一团团、一簇簇,没个着落地滚着。
他们又一时无话。直到伙计“吱呀”一声推门送茶来。
明月先笑了,说了句:这开门声像开关。
林俊雄也笑了,忽然愣住了,明明在笑,笑的却没有内容。
猝然间,他想起竟未问过她的伤情。
他望向她缠着纱布的右手。
“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是很痛了,就是结痂的地方有些痒。”
“痒很正常,但别去挠。”
明月“嗯”了一声。
两人又低下头,静静喝茶。
忽然,明月抬起头,目光里翻涌着难以平抑的情绪。“日本人,他们在济南……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明明说是‘交涉’,却悍然动了武力,可政府呢,竟这般无动于衷。”
“他们……为何要下这样的毒手?”声音气愤地颤抖。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难道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心肝吗?”
林俊雄感到心头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铅,连眉眼间都染上了化不开的沉郁。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明月看着他。
只觉一阵凌迟般的剧痛,密密匝匝地啃噬着五脏六腑。
“我……”声音干涩,“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誓词里对生命至高无上的敬畏,曾如明灯照亮他学医的初衷。可同样是生命,为何在有些人眼中,就有了高低贵贱区别?
“我只知道……”他努力想表达自己内心的思想,“当别人在夺去生命的时候,我要去拯救生命。或许那些人…… 和我信奉的,从来都不一样。”
明月凝视着他眼底深刻的痛苦与挣扎,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假如……你要救治的人,就是那些杀人者呢?你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