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也无聊

7、（七）

　　五月的午后，日头渐渐有些烈了，开始咄咄逼人。
　　明月出门时，手里便多了一柄素色绸伞，伞面是极淡的藕荷色，边缘绣着几茎疏疏的兰草。
　　跨出院门，明月问：“林先生可想去哪里逛逛？”
　　“客随主便。”林俊雄微微一笑，“今日这半日闲暇，但凭明小姐安排便是。”
　　“林先生既已游过夫子庙与秦淮河，”明月手执绸伞，侧身征询道，“既如此……我们不如转去乌衣巷走走？虽不及那些地方热闹，却别有一番滋味。”
　　“可是旧时王谢堂前燕所咏之处。”
　　“正是。”
　　“走过去倒有一段路，让李叔送我们一程吧。”
　　两人并肩坐在车上。林俊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
　　不多时，车在巷口停下。青石铺就的巷道蜿蜒向前，两侧是斑驳的白墙黑瓦，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
　　明月轻盈地下了车，“李叔，我们就在这儿走走，您先回府吧。”
　　老李恭顺地应了声“是”，这才拉起车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午后的乌衣巷静得出奇，只有蝉声在浓荫里一阵阵地嘶鸣。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明月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杭纺绸旗袍，长度及膝，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窈窕的腰身与玲珑的曲线。只是手臂和膝盖还留着那日擦伤的印痕。
　　她生着一双极美的杏眼，大而明亮，眼波流转时，清澈如两泓秋水。静静立在巷口，身后是斑驳的白墙与探出的几丛青藤，整个人笼在那柄绸伞投下的淡影里，便自有一种纤柔宁静、我见犹怜的风致。
　　林俊雄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柄绸伞，帮她撑着。
　　他个高，瘦削挺拔。明月走在他身侧，头顶才堪堪到他肩膀，加上她步伐稍慢半步，微微靠后的姿态，便更显得小鸟依人。
　　两人便在这悠长的寂静里，慢悠悠地走着。
　　两侧的封火墙兀自高耸着，斑驳粉壁早被岁月啃噬得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骨，像极了老者脸上褪了皮的皱纹。脚下青石板路，被历朝历代无数足迹打磨得莹润光滑，偏生边缘处又洇出厚绒似的青苔，砖缝里更有几茎不知名的野草，犟头犟脑地探出头来，倒添了几分倔强的生气。
　　望着巷中寻常的生活景象，明月轻声道：“我们来此，总怀着几分寻幽访古、凭吊历史的心，见了这些断壁残垣，便忍不住唏嘘感慨。可你看这里住着的人，日升月落，炊烟晨昏，世代居住于此，对这些我们眼中的‘历史’，只怕早已是司空见惯，融入骨血里的寻常日子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柔软的怅惘，“想来，这便是‘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了。”
　　林俊雄觑着她，只“嗯”了一声。
　　两人便再无言语，依旧缓缓往前。
　　忽然，林俊雄的脚步顿住了。
　　他立在巷中一处仅存半边的石鼓门前，微微侧首，凝神细听。檐角的飞燕正剪着风，啁啾几声，便扑棱棱飞入旁侧一户人家的梁间，那里悬着个泥土斑驳的旧巢，看着竟有些年头了。
　　“燕子，”他声音很轻，“不知是不是那些燕子的后代？”
　　明月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你倒是问问它们呀。”
　　林俊雄还真认真地朝着那梁间旧巢的方向，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燕兄燕兄，在下冒昧，敢问府上祖籍何处？祖辈之中，可曾有在王谢堂前……当过差的？”
　　他语气郑重，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少年人般的促狭笑意。檐下的燕子仿佛听懂了似的，回应般地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扑棱着翅膀在巢边起落。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莞尔。这无稽的问答过后，方才因凭吊历史而生出的那点沉重怅惘，似乎也随着燕子的啁啾声，被风吹散了些许。
　　笑意渐渐敛去，巷子里复归宁静。林俊雄望着那旧巢，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见林俊雄欲语还休，明月便道：“沧海桑田，任他钟鸣鼎食，百年后，也不过是黄土蓬蒿。”
　　走出乌衣巷那悠长寂静的巷道，仿佛只是转了个身，便撞进了一片鲜活的、热腾腾的声光色里。
　　声浪、气味与色彩，如同三股暖而稠的洪流，不由分说地将人席卷、包裹。方才巷中的那份清寂，顷刻间便被冲刷得杳无踪迹。
　　声音，密密匝匝，高低错落：
　　“冰糖——葫芦哟！”
　　“五香茶叶蛋，热乎的！”
　　“洋胰子，新到的，桂花香的咧！”
　　这些叫卖声，与叮叮当当的车铃、孩童们追逐嬉闹的脆笑、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腾而充满生机的网。
　　刚出笼的肉包子，白汽腾腾，面香混着肉香，暖烘烘地扑鼻而来；不远处油炸臭豆腐的摊子，那股子“臭”得浓烈霸道的香气，竟也奇异地勾人食欲……种种气味在午后的阳光下交融、碰撞，是独属于市井的、复杂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还有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琳琅满目的色彩。铺面连着摊点，摊点挨着挑子。红亮亮、裹着透明糖壳的冰糖葫芦，像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深褐色的茶叶蛋在酱色汤锅里咕嘟咕嘟地沉浮；雪白的桂花糕，点点金黄桂子缀在上面，清香仿佛能透过眼睛嗅到……这一切，热热闹闹，挨挨挤挤，泼洒开一幅浓墨重彩、鲜活到几乎要跃出来的市井风情画。
　　走到一处烧饼铺子前，明月忽然停了脚步。那铺子门面窄小，炉子就支在檐下，金黄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诱人的焦香。
　　“你吃过鸭油烧饼吗？”她转过头。
　　林俊雄摇了摇头：“未曾尝过。”
　　“那你等等。”明月说着，便朝那小摊走去。林俊雄撑着那柄绸伞，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微微倾身与摊主说话，看她接过油纸包……他竟有些恍惚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