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也无聊

6、（六）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橡木长桌，取代了传统的中式八仙桌，桌腿是精致的纺锤造型，线条流畅又不失雅致。周围配着八把高背餐椅，椅面覆着棕色丝绒软垫，指尖抚上去该是柔滑的触感。
　　餐具是整套的英国白瓷，素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花纹，只在杯盘边缘细细描了一圈金线，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几只高脚玻璃杯倒扣在桌角，待会儿该是用来盛汽水或是啤酒的。靠墙立着一座带玻璃门的西式餐边柜，里面整齐码着更多玻璃器皿与咖啡杯具，剔透得晃眼。
　　西式的餐桌椅，洁白的骨瓷，配着的却是地地道道的金陵家常菜色——这大约便是这时代里，许多体面人家不言自明的默契：于形制上拥抱新潮，于内里，却依旧眷恋着那份熨帖肠胃与心魂的、亘古常新的烟火温情。
　　午餐既遵循着四碟八碗的规整格局，又处处透着金陵本地与时令的清爽，叫人看着便觉舒心。
　　冷盘是先上的，一碟南京盐水鸭，皮色莹白如玉，皮肉之间脂香薄润，肥瘦相宜得恰到好处；另一碟镇江肴肉，切得方方正正，冻得水晶般剔透，底下衬着细细的姜丝。
　　冷盘甫一上桌，明夫人便执起银箸，率先将那莹白如玉的盐水鸭与水晶般剔透的镇江肴肉，各拣了精妙的一块，轻轻布入林俊雄面前的白瓷碟中。
　　“林先生，尝尝看，”她笑意温婉，“这盐水鸭的脂润，肴肉的鲜爽，都是金陵老底子的讲究。”
　　林俊雄客气地连连称谢，轻轻咬了口镇江肴肉，果然入口便是满口鲜爽。
　　热炒紧跟着上桌，一盘清炒河虾仁，只撒了星星点点的碧绿葱花，虾肉弹牙，鲜甜得叫人唇齿生津；一盘芦蒿炒香干，是地道的金陵春鲜，芦蒿嫩得掐得出水，混着香干的醇厚，一股子清冽的草木香扑鼻而来；还有冬菇扒菜心，菇香浓郁，菜心脆嫩，浓淡相宜；一盘炸得金黄的狮子头，外皮经热油一激，酥香薄脆，内里却绵软多汁。
　　待到那两道压轴大菜上桌，一只红烧划水，选的是鲜活青鱼的尾巴，浓油赤酱慢炖入味，鱼肉酥烂却不散，筷子轻轻一挑，便能剔出细嫩的肉来；一钵清炖鸡孚，是金陵老底子的名菜，鸡肉剁成圆子，炖得汤色澄澈清亮，滋味鲜醇，喝上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
　　明夫人更是亲自起身，用小汤碗盛了半碗清炖鸡孚的汤，又用筷尖细致地将划水最酥烂入味的一块鱼肉剔下，一同递过。
　　她眉眼舒展“这两个菜一浓一淡，一厚重一清鲜，林先生多用些，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
　　林俊雄接了这汤带着朝圣地心情品尝了，觉得确实要鲜掉眉毛。
　　最后上是两道甜品，一盏玫瑰豆沙方糕，四四方方的模样，白润如玉，糕面上印着一朵浅浅的玫瑰，咬开便是绵密的豆沙，混着淡淡的玫瑰香；还有一盅颇为新潮的冰淇淋杏仁茶，盛在精致的玻璃盏里，香草冰淇淋卧在中央，上桌时，管家手持一柄小巧的银壶，将温热的杏仁茶缓缓浇下。宾客们舀起一匙送入口中，冰与火的碰撞、甜与苦的交织、滑与脆的相融，种种奇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叫人回味无穷。
　　这道别致的甜品，恰是这桌宴席的点睛之笔 —— 在固守传统滋味的同时，也欣然拥抱着来自远洋的新鲜风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称赞客套之词也好，家常的体己话也罢，皆是说的足够酣畅。
　　一席终了，林俊雄齿颊留香，心头更暖。
　　明浩清含笑抬手，一旁的管家便已心领神会，连忙上前躬身，引着众人离席往客厅去。
　　刚在沙发上坐定，丫鬟便端着托盘奉上了新沏的茶，青瓷茶杯里，茶叶舒卷，热气袅袅。
　　明浩清亲自执壶，为林俊雄斟了一杯：“这是东山果农家的私茶，不比市面上那些名头响亮的名茶，贵在土膏浸润，喝得出太湖边的云气与草木清芬。”
　　林俊雄双手接过，先观其色，茶汤澄澈透亮；再嗅其香，一缕清冽茶香沁入心脾；而后才浅浅啜饮一口，茶汤入喉，回甘悠长，当即赞叹：“果然清气凛然，齿颊留香。”
　　约莫喝了一盏茶的功夫，林俊雄放下茶杯，转向明夫人，语气恳切，再次致谢：“伯父、伯母，今日承蒙二位盛情款待，不仅得享佳肴，更得聆听教诲，实在受益匪浅。此刻已近午憩时分，实在不敢再多搅扰二位的清静，容我先行告辞。”
　　林俊雄话音落下，明浩清道：“俊雄太客气了，哪里是叨扰？老话说‘宾至如归’你能来，我们心里才高兴。俊雄来金陵求学，算来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课业之余，可曾好好领略这座城市风貌？”
　　林俊雄微微倾身，言辞间带着一丝憾意：“说来惭愧，虽在金陵一年有余，但平日学业冗杂，不过略略逛过夫子庙、秦淮河几处名胜，终究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那些深巷里的烟火人情，市井间的古风遗韵，竟都无缘细细品味。”
　　明浩清听罢，道：“这有何难。俊雄，不如就让小女明月陪你四处走走看看，如何？”
　　林俊雄闻言，忙起身推辞，姿态恭谨：“伯父，这如何使得？怎敢叨扰明月小姐的清闲，实在不敢当。”
　　明月原本正望着窗外一树石榴花出神，闻言转过脸来。午后光影透过玻璃，在她脸颊上投下浅浅的柔晕。她浅浅一笑：“若林先生不嫌这些市井声喧、烟火尘扰，我倒很乐意做个向导。”
　　林俊雄原本告辞的话已到了嘴边，此刻却悄然咽了回去。他再次起身，向着明先生、明太太，也向着明月，郑重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挚：“今日承蒙府上盛情款待，俊雄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又劳烦明月小姐相陪，实在是……受宠若惊，深觉过意不去。”
　　明月闻言，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清润，“林先生再这般客气下去，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倒是想请林先生考证一下我这个向导合不合格。”神情既真诚又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这句话把大家逗笑了。
　　她含笑等待着他的回应，那姿态既不失礼数，又透着自然亲切的活泼，让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