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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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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南京,梧桐飞絮漫天,洋洋洒洒如落雪。
隔了两日,林俊雄去瓦格纳医生的诊所取前些日子落下的书。甫一进门,瓦格纳先生便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精巧的藤篮递给他,眼里带着笑意:“林,这是那位明小姐府上送来的。”
里头码着水灵灵的时鲜果子,一封封得齐整的信函,还有个沉甸甸的红封 —— 分量显然远过他那日垫付的诊金。
信是明府老爷明浩清所书,一手漂亮的楷体:
【林先生台鉴:
前日小女幸得先生仗义援手,方得安然归家。此恩此德,阖府上下铭感五内。随信备有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切勿推却。
另,寒舍略备薄酌,诚邀先生于本周日午间十二时拨冗光临,俾使我等能当面致谢,略尽地主之谊。翘首以盼,静候佳音。
明浩清谨启】
信纸背面,端端正正写着明府的详细地址。
林俊雄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纸面的微凉。
眼前无端端浮起那张脸 —— 明媚得像初绽的花,那日被他从地上拉起,护在怀里时,小小巧巧的一团,竟像个易碎的娃娃。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强撑着,细声细气地道谢。
就这么一瞥,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低低地喟叹一声,指尖捻着信纸,仔仔细细地折了又折,收进衣袋。终究是不能失了礼数的。人家既这般郑重以礼相待,自己若是执意回避,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也罢,就当是全了那日救人的几分善缘。
周日这天,天光正好。林俊雄提着两样精心拣选的礼物,坐了人力车,准时到了明府门口。
一样是缎面锦盒,里头盛着汪瑞裕茶号的锡罐,罐身錾着 “雨前魁峰” 四字,正是西湖狮峰的头春好茶;另一样是上海冠生园的听装陈皮梅,玻璃纸上印着俏皮的 “生” 字商标,是时下小姐太太们最爱的酸甜零嘴。
明府坐落在城南一条新辟的幽静街巷旁,是一幢时下正风行的西式小楼。
整栋楼不过两层高,红砖一顺一丁地砌了墙,勾着细细的灰白色勾缝,瞧着干净又利落。建筑立面的构图极是简洁对称,一楼入口处辟了个略带仪式感的拱券门廊,由两根简化的西式方柱稳稳撑着。门廊下是两扇漆色沉郁的棕漆木门,配着锃亮的黄铜门环,还有一对狮头叩门器,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一条平整的水泥路从门前直直铺到小院的铁艺园门,路两旁辟了小小的花圃,正是暮春时节,坛里姹紫嫣红开得热闹,衬得这栋小楼愈发雅致。
林俊雄刚下车,门内早有佣人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恭敬,微微躬身问道:“敢问可是林俊雄林先生?”
“正是。” 他颔首应道。
“老爷和太太已在里头等候多时了,先生请随我来。” 佣人说着,便侧身引了路,往门内走去。
林俊雄刚踏上明府门前的台阶,明浩清领着夫人与几个子女出来迎接,脸上带着温煦笑意。
主客在门厅略作寒暄,互相引见,便被迎入客厅落座,奉茶聊天,淡淡的龙井清香在屋内氤氲开来。
客厅极是敞亮。朱红漆地板打得锃亮,竟能清晰照见人影,正中铺着一块天津卫来的机织地毯,图案是简练了的西番莲纹,颜色雅致。墙面刷了浅浅的豆绿色,像初春新发的柳芽,瞧着便觉清凉。成套的棕色沙发摆得齐整,上头搁着几个绣着折枝梅或蝶恋花的湘绣靠垫,绣工精巧,添了几分温婉的韵致。
墙角立着一架菲利浦无线电,旁边花几上的景德镇白瓷盆里,一丛四季海棠开得正好,胭脂红的花瓣娇嫩欲滴。头顶,一只黄铜叶片的电扇正悠悠转着,送下习习凉风,
“林先生真是一表人才,”明浩清端起茶盏,语气诚挚,“更难得的是胆识过人,古道热肠。此番小女得以周全,全仗先生仗义出手,我夫妇二人实在是感念不尽。”
“明先生您言重了。”林俊雄欠身还礼,言辞恳切,“那日不过恰逢其会,任谁见了都不会袖手。些许小事,实在不足挂齿。”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朝明月那边掠去,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份藏不住的喜悦被他妥帖敛在眼底,半点不曾张扬,可浑身上下,却又都浸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轻快。
明月端坐在母亲身侧,被他这一望,一颗心霎时如擂鼓般怦怦直跳。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回以一抹浅浅的笑靥,旋即飞快地别过脸去,耳尖早已漫上一层绯红。那份少女的羞涩,终究掩不住心底满溢而出的欢喜。
“林先生可是金陵人?” 明浩清又笑着开口,语气愈发亲切。
“承蒙明先生动问,” 林俊雄从容应道,“晚辈祖籍奉天,只是外祖家在金陵,勉强也算得半个金陵人。家父经商,常年奔走于南洋与上海之间,做些橡胶和布匹的营生。晚辈自幼便跟着家里辗转多地。父亲常说,男儿当志在四方,却也时时教诲,万万不可数典忘祖。此番晚辈来南京求学,也是想借此机会,在母亲心心念念的故里多盘桓些时日,略尽孝心,也好好体会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
明浩清闻言,不由得微微颔首:“林先生年纪轻轻,不仅见识不凡,更有这般孝心与故土情怀,实在难得。如今像你这般沉稳通透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了。”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正襟危坐的女儿,语气愈发和蔼可亲:“既然到了南京,往后便不必见外,常来家里坐坐。金陵虽是六朝旧都,如今却是国府所在,新学盛行,思潮活跃,于你们这些有志的年轻人而言,正是大有裨益的。”
林俊雄再次欠身,语气诚恳又不失分寸:“明先生这般厚爱,晚辈实在感念于心。若先生不嫌弃晚辈冒昧,往后直呼‘俊雄’便是,不必如此见外。”
“好,好!” 明浩清眉眼舒展,连连点头。
客厅里笑语融融,相谈正欢。
这时,李妈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走进来,生怕扰了屋里的谈兴。她微微俯身,凑到明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明夫人听罢,笑意未减,转向众人道:“老爷,俊雄,餐食已经齐备了,我们不如先入席,边吃边叙?”
明浩清欣然起身,对着林俊雄:“俊雄,请。我们边吃边聊,尝尝我们金陵的家常风味。”
林俊雄连忙侧身谦让,语气恭敬:“伯父先请。”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走廊步入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