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也无聊

4、（四）

　　游行的人潮终于散去，像退潮后留下满地狼藉。街道上渐渐有了些活气——沿街的商铺陆续卸下门板，胆大的小贩重新支起摊子，三三两两的行人也试探着走上街头。只是那空气里，总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冷清，比往日不知萧索了多少。
　　林俊雄抬手，不多时便有一辆人力车小跑着过来。他扶着明月上了车座。
　　明月坐稳，轻声向车夫报了地址。她犹豫片刻，还是侧过脸，望向车旁长身玉立的青年，声音轻柔：“林先生，今日蒙您援手，明月实在感激不尽。不知这诊金，我该……”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林俊雄语气平静，见明月仍坚持地望着他，他才又补了句，唯恐怕明月过意不去，“若你执意要还，方便时候将诊金留在瓦格纳医生的诊所便可，提我的名字。”他说完，朝明月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再说老李头，拉着空车躲在小巷深处，心急如焚。左等右等不见自家小姐，待外头声势一歇，便慌慌张张冲上街头。他在附近来来回回寻了好几遍，直喊得嗓子发干，也不见明月踪影。
　　老李头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冷汗混着热汗浸透了褂子。他一跺脚，拉起车就往明府方向狂奔，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回府禀报，多耽误一刻都是罪过。
　　他气喘吁吁冲回明府门前，刚撂下车把，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匀，就要往里闯。猛一抬头，却见台阶下不远处，自家小姐正从一辆陌生的人力车上下来，衣裙虽有些凌乱，人却是完好地站在那里。
　　“小小姐……”老李头心头一松，腿都有些发软，那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的后怕。
　　“李叔，”明月转过身，声音温和，“没事了，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老李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稍稍定神。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却仍止不住害怕：“……这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我可怎么向老爷交代……”
　　明月穿过垂花回廊，正要往正厅去，李妈恰好从后进院子的门里出来。
　　“咦，小小姐不是去学堂了么？这……”李妈的目光落在明月被纱布缠裹的右手上，脸色霎时变了，“呀！这是怎么弄的？”她急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明月跟前。
　　“疼不疼呀？”李妈小心翼翼地托起明月的手腕，布满岁月细纹的眼角堆满了心疼，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怕惊着了她。
　　“没事的李妈，不很疼。”明月轻声应着，任由李妈搀扶着，两人一同往正厅走去。
　　“太太，太太！小小姐回来了！”李妈还未进门便扬声唤道。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楼上响起。明夫人扶着楼梯快步下来，目光甫一触及女儿，便怔在了原地。只见她平日整洁秀气的月白衫裙皱得不成样子，下摆还沾着尘土与暗色的污渍，最刺眼的是右手上缠裹的那圈雪白纱布。
　　“月儿……”明夫人的声音一下子就颤了，“你这是怎么啦？”
　　这一声熟悉的、带着颤音的温柔询问，如同重重捶了一下心脏。被推挤的恐慌、跌倒时的无助、以及那个陌生男子出手相救的惊险——所有被压抑的后怕汹涌而来。
　　明月喉头猛地一哽，鼻子发酸，积蓄已久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妈……”
　　她呜咽着唤了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直直地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乖宝，我的乖宝……”明夫人被女儿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揪紧了心，手臂紧紧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拍着她的后背。
　　母亲安抚越是温柔，明月便哭得越发伤心。起初只是无声落泪，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最后竟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母亲怀里哭得声息哽咽。
　　良久，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抽抽噎噎地，将早晨里的惊险遭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哎呦，真是菩萨保佑，亏得遇上了那位林先生！”明夫人听罢，后怕不已，连声道，“这是天大的恩情，我们必得好好登门谢过才是。”
　　“我……我不知道他住哪儿，”明月抬起泪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只听他说，好像和那位瓦格纳医生是相熟的。”
　　“好，好，不急。”明夫人用帕子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等你爹爹晚上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李妈，”她转向一旁同样红了眼眶的老妈子，“先陪小姐回房去，换身衣裳，好好洗把脸。”
　　李妈连忙应声，扶着明月往楼上走去。
　　褪去裙衫，往日里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掌心是擦破的血痕，小臂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痂，膝盖处青一块紫一块，大片刺眼的红药水，触目惊心。
　　李妈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着疼惜：“我的小小姐……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委屈。这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
　　舀来温热的水，不敢半分用力，仔仔细细替明月拭净了身上的污渍，给她换上一套素色的宽松常服。
　　李妈絮絮叨叨地替她掖好被角，退出门去，屋子里才彻底静下来。
　　明月独自靠在床头，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子劲儿散了，钻心的疼便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漫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闭上眼，人潮汹涌的喧嚣，蚀骨的恐惧，都渐渐模糊成一片。唯独清晰的，是林俊雄将她从地上提起来，被牢牢护在了怀抱里，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衬着一张冷硬英俊的脸，刻入心扉。
　　疼痛与疲惫如潮水般交织着袭来，意识终是抵不住那铺天盖地的倦意，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