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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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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明月如往常一般坐着老李的洋车去上学。
尚未行至四牌楼,一阵沉雷般的声浪便自远处滚滚而来。老李慌忙将车往路边避让,几乎是同时,一股汹涌的人潮从街角骤然涌出,瞬间吞没了整条街道。
那是一支声势浩荡的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身穿青布学生装的青年男女。他们手中高举着连夜赶制的粗糙标语,浓墨写就的字句直刺眼眸:“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对日经济绝交!”“为济南死难同胞复仇!”
工人模样的壮汉、身着长衫的先生……不同身份的人们汇成一道愤怒的洪流,呐喊声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老李死死攥住车把,侧身护住车上的明月。洋车犹如激流中的一叶孤舟,在汹涌的人潮间载浮载沉。
“小小姐,千万坐稳!”老李的声音在鼎沸的声浪中微微发颤。
明月望着眼前一张张悲愤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李叔!”她提高声音,当机立断,“这样不行,人太多了,车子过不去的!”
话音未落,她便一手按住车栏,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在老李身侧。不等老李反应,她快速指向不远处一条相对安静的岔道:“您快拉着空车,到那条巷子里避一避!我跟着您,咱们在前头汇合!”
老李还想说什么,明月已经轻轻推了他一把:“快去,空车灵便!我没事的!”
老李见她态度坚决,又眼看人潮愈发汹涌,只得咬咬牙,应了一声“小小姐当心!”,便奋力拉着空车,艰难地朝着巷口的方向挪去。
明月正欲朝巷口跑去,不妨后面一个人搁她肩膀擦过,用力太猛,她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呼声噎在喉咙里,便已手脚并用地跌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阵刺痛窜起,疼得她眼前发黑,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她尚未起身,后面汹涌的人流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视线所及,只见无数双移动的脚,有人惊叫着从她身旁绕过,更有人收势不及,直接从她身上跨过。混乱中,一只看不清的脚狠狠踩上了她撑在地上的手背,钻心的痛楚让她几乎晕厥。
旁边一家店铺的石阶下,倏地掠出一道黑影。
那人动作极快,迅捷地俯身,一手稳稳托住明月的臂弯,几乎是半扶半提地将她从地上带起。未等明月惊呼出声,已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那有力的臂膀护在怀中,几步错落,便已退到了街旁安全的角落。
这变故来得太快,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将她吹得心神俱乱。
明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猝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那眼睛黑森森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冷冽而幽深。那张近来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里的、带着疏离与淡漠的脸……
竟是他。
真的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主角毫无征兆地入场,你一惊,心中一空,随后便被迟来的狂喜与无措填满。
男子目光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凌乱的衣衫,以及上面渐渐洇开的的血迹,眉头微蹙:“旁边有个诊所,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明月咬着下唇,眼里还噙着未落的泪,闻言点了点头。那模样,真像雨打过的梨花,风一吹,就在林俊雄心里头晃啊晃。
他看了她一眼,又问:“自己能走吗?”
见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要点头,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在她讶异的目光中,他竟是屈膝,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声音轻了些:“还是背你吧。”
明月怔住了,脸颊瞬间飞红。
他略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她低垂的睫羽。
明月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心翼翼地伏上他宽阔的背脊。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道,倏然将她包裹。
他稳稳地背起她,侧身避开汹涌的人潮,朝着诊所方向走去。一路无言,只有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和远处市井的喧嚷。
明月起初身子绷得僵直,指尖都微微蜷着,生怕与他有过多的碰触。然而这背负的姿势,在行走的颠簸间,难免让她的前襟轻轻贴上他挺直的背脊。她不得不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他坚实的肩膀,以维持那一点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沉默太磨人,空气里仿佛浸满了某种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为着掩饰这份无措,也为了打破这粘稠的寂静,明月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软糯的沙哑:
“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简短的回答让空气再度沉寂下去。明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咫尺之间,似乎清晰可闻。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声音更轻了些:
“我……我叫明月。文学院二年级。”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就在明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脸颊因尴尬而微微发烫时,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仿佛穿越了暮春的晨风,缓缓送至她耳畔:
“林俊雄。哲学院。”
诊所就在下一个街口转角处,是一幢带着尖顶拱窗的欧式小楼,门前挂着德文与中文并写的铜牌。林俊雄背着明月径直入内,消毒水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世界的喧嚣恍若隔世。
刚进门,迎面遇上穿着白褂、高鼻深目的洋大夫。对方看到他背上的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用带着浓重异国腔调的中文关切地问道:“林,这位小姐是……?”
林俊雄小心地将明月安置在候诊室的长椅上,直起身,转向大夫,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瓦格纳先生,您好。这位小姐是我路上遇到的,不慎被游行的人流冲撞摔倒,手上和膝盖需要处理一下。”
瓦格纳先生点点头,唤来护士。
护士端来消毒水与药棉,为明月清洗伤口、仔细消毒,包扎,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处理妥当。随后瓦格纳先生又为她做了细致的检查。
诊室里只听得到器械轻响。
检查结果倒比预想中好:几处擦伤,右手背轻微骨裂,幸无内伤。
瓦格纳医生开具了药方,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语调叮嘱了注意事项。
林俊雄接过单子,转身去了缴费处。
片刻后,他从药房窗口接过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白色小纸包,走回她身边。
“可以走了。”他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明月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