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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转眼到了五月,放学时,天色还亮的很。
      明月抱着几本装订整齐的讲义,匆匆走到学校大门。自家的车静静停在老地方,车夫老李见了她,忙不迭地把车拉过来。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轧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响。明月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法桐,新绿的叶子像手掌一样伸展着,像一幅油画。
      推开沉重的客堂间柚木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雪茄烟味扑面而来。明月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爹爹明浩清和哥哥明暄,竟都已在家了。
      按着往常,这个时辰,爹爹多半还在洋行里与合股的先生们商议事情,哥哥也总要在外头应酬,或是跟着老掌柜们学习盘账,总要到掌灯时分才会陆续归来。
      客堂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丝绒灯罩滤出的光线朦朦胧胧。明浩清没像往日那样坐在惯常的摇椅上,而是立在窗边,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哔叽长衫,手里端着的白瓷茶盏似乎已经凉了,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明暄则坐在一旁的红木沙发上,领带松开了些,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潇洒笑意的脸上,此刻也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见明月进来,唤了声:“月儿回来了。”
      “爹爹,哥哥,”明月将讲义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斜襟旗袍,“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明浩清转过身,将茶盏轻轻搁在茶几上。他望向小女儿,“明月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缓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来了就好。往后这段日子,放了学,就让老李直接接你回家,莫要在外头逗留,也少去同学家串门。”
      明月心里微微一紧。她走近几步,“出什么事了么,爹爹?”她轻声问,目光在父亲和兄长之间逡巡。
      明浩清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宽大的桃花心木茶几旁,拿起一份折叠着的报纸,递了过来。
      明月接过,就着台灯不甚明亮的光线展开。目光触及头版那行粗黑得几乎要跳出来的标题时。
      “济南惨案”——东瀛兵锋再指齐鲁,举国震骇!
      副标题的字眼更是触目惊心:“日寇屠城,戕害外交官,手段之酷烈骇人听闻!”
      下面的铅字密密麻麻,都化成了利刃,一字一句,刻在心上:
      “……倭人以护侨为名,行侵略之实,悍然再度陈兵山东,狼子野心,已非一日……五月三日,我北伐军将士入驻济南,倭军蓄谋发难,骤然袭击……不止戮我将士,更对无辜平民举屠刀,老弱妇孺亦不能免……”
      “……国民政府特派山东交涉员蔡公时先生,恪尽职守,前往交涉,竟遭倭寇强行扣押。倭人丧心病狂,对蔡公时先生百般凌辱,酷刑加身……先生大义凛然,据理痛斥,倭酋羞恼,竟下令割其双耳,削其鼻梁……蔡公时先生与随员十数人,最终皆慷慨就义,尸骨不全……”
      “他们怎么敢……”
      明月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猛地抬头,望向父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对待一国之外交官,竟用这等……这等酷刑?!”
      明浩清沉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沉重。他在女儿身旁的沙发上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明月的手背。
      “月儿啊,”他唤着她的小名,声音沉缓,“今日之报纸,你也看了。这已不是‘敢不敢’的事了。倭人狼子野心,此番已昭然若揭。所谓交涉,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儿戏。”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纹路。
      客堂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弄堂里传来模糊的叫卖声,和隔壁人家留声机咿咿呀呀的绵软唱腔,隐隐约约,更衬得这一室内空气沉郁得令人窒息。
      明暄霍地站起身,他几步跨到那扇拱形长窗前,一把攥住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唰”地一声,利落地将其彻底拉拢。
      “爹爹,”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该怎么办?”
      明家算不得枝繁叶茂,却也清净和睦。明浩清这一辈,承袭了开明的家风,只守着原配夫人一位,生养了四个儿女:长女明曦嫁做人妇,随夫家去了香港;长子明暄,如今是家中倚重的臂膀;次女明昭,中学毕业,在教会医院做护士;最小的明月,在中央国立大学念书。
      明月的爷爷,虽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骨子里浸润着儒家教化,却在时代的浪潮中,深受“洋务”新风影响,笃信“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道理。也正因如此,他当年才支持儿子投身新学、经营洋行。
      明浩清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紧绷的下颌线,又落在女儿那双因激愤而格外清亮的眸子上。这股火气,他何尝没有过?只是岁月和现实,早已将之淬成了更深沉、也更无奈的东西。
      “阿暄”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这不是结束……倭寇之野心,今日在济南,明日便可能在别处……”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苦涩的纹路更深了。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吗?”明月猛地转过头,“政府呢?北伐军呢?就任由他们这样……这样屠戮?”
      “算?”明暄在一旁低低地、几乎是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自嘲,“小妹,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吃亏了找大人评理么?爹爹刚才说了,弱国……无外交。我们的拳头不够硬,腰杆就挺不直。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同他讲仁义道德?”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里已拧出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明浩清没有立刻反驳儿子话里的愤激与悲观。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政府有政府的难处与考量,军队有军队的进退与掣肘。这些,非你我升斗小民可以妄议,也无力更改。”
      “但是,阿暄,月儿,你们要记住。一个国家的脊梁,从来不只是靠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也不仅仅是前线浴血的将士。它还在每一个知晓耻辱、铭记苦难的普通人心里,在每一个于风雨飘摇中仍不折腰、不堕志的魂魄之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山间的清泉,一点点涤荡着儿女心中的愤懑与悲观,又像初春的惊雷,在沉闷的夜色里炸出几分清醒。
      “暴风雨,早就来了。这一次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猛、更长久。躲,是躲不开的。我们明家,乃至这四万万同胞,都要被卷进去。到了那时——”
      他停顿了一下。
      “到了那时,明家的子孙,不能逃,不能退,更不能弯了膝盖。”
      风雨将至,无人可免。
      “日军的铁蹄能踏碎城池,却踏不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骨气,靠着骨气,撑下去,等下去。等春风,等黎明,等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重新站起,等那些流离失所的同胞重返家园。或许是十年,二十年,或许是我们这一辈子都等不到,但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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